七月初七,结业大典。
按照寻常惯例,今日已无须上日课,待到酉时日入时分,一众弟子齐聚九昼塔,聆听一番长老教诲,便算作正式结业了。
床榻之上少女盘膝而坐,如瀑青丝顺着肩颈垂落而下,月白中衣包裹之下,勾勒出姣好的轮廓。
姜昭睫羽轻轻一颤,徐徐睁开了双眼。历经一夜,杏眸好似水洗过一般,清光盈盈,潋滟如泉,一抹嫩绿弧光闪过,隐入眼尾消失不见。
如今不用赶着去上日课,姜昭竟难得有些不适应。她半倚在床榻之上,捧着小脸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
许是因着结业大典的缘故,天儿尚且蒙蒙亮时,便有几分喧嚣缠上山峦,剑光不时划破长空,曳出几抹雪白虹光,仙鹤振翅而飞,将长衍宗从沉寂之中唤醒。
姜昭来回晃了晃脑袋,缓缓收回了视线。
她自床榻间起身,盥洗一番过后,缓步走至几案前。
素手轻轻一拂,满室灯火骤然亮起,烛影摇曳着,倒映在铜镜之中,光影融融轻轻荡漾着。
镜中少女面色莹润,眼睫尚还带着一缕氤氲雾气,轻轻颤动着。
她低眉敛眸,指尖蘸取一点香膏,轻轻地匀开敷于面颊上,再以螺子黛沿着眉尾轻轻一扫,唇间点上一层浅淡的脂。
姜昭轻抿唇畔,抬眸望向镜中人影,渐渐的,眉却蹙了起来。
凡间时青莱常伴身侧,每日自无须她忧心,到长衍宗以后,左右发髻不便练剑,她也没纠结过,简单将发丝束起便去上课,如今竟是犯了难。
姜昭将青丝揽至肩前,缓缓梳着,回忆着昔日青莱的动作,几次三番之下,终于勉强为自己挽了个简单的低髻,素簪斜斜插在乌发间,随着呼吸轻轻地晃着,漾出一抹细碎的银光。
系统不期然间跳了出来:[支线任务:情寄相思结]
寄情于结,遥诉相思,盼君平安。
姜昭指尖一顿,纤长的眼睫垂落而下,遮去眸中大半思绪。她总觉得,每当系统发布这些听上去很不靠谱的任务时,就像换了个统一样。
尤其是什么相思结的,诚然她确实对师兄有那么一丁丁丁点的心动,那也不能直接捧着跑到他面前吧?这算什么,告白吗?
她沉默片刻,果断出言拒绝:“这跟谢宣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做。”
下一瞬。
[支线任务:情义平安结]
[注:此次任务不作强制,但若规定时日尚未完成,将面临不可预知的惩罚。请宿主谨慎决定。]
姜昭无语:“你们系统这么随便的吗?”
系统又沉寂下去,仿若消失一般。
面对系统的威胁,姜昭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
不过一个绳结而已,意义皆是由人赋予的。若是师兄好奇,到时随意找个借口便是,师兄定不会同她计较的。
思及此,姜昭勉强敛下内心的羞涩,指尖执起玉梳,缓缓梳过发尾。青丝如流水般缠绕上梳齿,又轻轻地滑走。
系统又跳了出来,略显疑惑地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姜昭才不想理它,她抿着唇畔,小心翼翼地将玉梳上沾染的发丝取下,随后趴在床沿边缘,一番动作之后,终于直起身来。
只见少女莹润的指尖正捏着几缕青丝,烛火映照之下,依旧如她颈间乌发一般,细腻,柔软。
系统大为震撼:“这是什么操作?”
姜昭轻哼一声:“你就说这是不是我的头发吧。”
像这种系统,是断然不会体会到当代女生对头发的重视程度的!
虽然,她现在修仙了,但是!头发也是很重要的!
乌木几案上,静静置着几缕青丝和几块素木线板。姜昭犹夷片刻,挑了一缕浅青色的丝线,同那枚赠予谢宣的香囊颜色勉强映衬。
少女沉默一会儿,又犯了难。她虽学过女红,但也只是粗略学过几分刺绣,这绳结一类,可谓是一窍不通。
系统从中窥见几分端倪,无奈出声:“我不是给你发教程了吗?”
“我当然看了,只是鄙人不才,没学会而已。”姜昭抿唇羞涩一笑,语气格外真挚。
系统硬生生感觉到几抹不怀好意,它再次感叹统生艰难。
静室之内,忽地涌起一丝细微的波动,一团巴掌大的光点跳了出来,通体莹润如玉,泛着浅淡的绿光,一点点地弹到几案之上。
“下不为例。”
姜昭单手托腮,满眼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系统的实体,想不到,还挺可爱的嘛。
她下意识地抬起指尖戳了戳,却不想光团倏地一晃,竟避了开。
系统一边编结,一边避着姜昭不时伸来的魔爪,倍感心累。
它加快了速度,指尖上下翻飞着,不多时,一个平安结便诞生了。
环扣交错,精致又巧妙,说不出的好看。
姜昭趁着机会精准出击,终于摸上了团子的头。别说,还挺好rua,她下意识地多摸了两下。
系统浑身一颤,只觉得一阵不自在,却也没再避开。
空气之中再次漾出一抹波动,那团光点倏地隐去,连带着那枚绳结也消失不见。
系统捂着脑袋闷声开口:“你得自己做,我刚刚只是演示。”
姜昭低叹一声,开始了她的绳结之旅。
烛火斑驳跳动着,倒映在她眼眸中,少女莹白的指尖捏着丝线,略显生涩地缠绕着,渐渐地,乌发隐入丝线之中,再窥不见半点踪迹。
姜昭虽未系统地学过,但也算有些天赋。不多时,一枚平安结便诞生了,虽不及系统那般精巧,但也算是规整顺滑,别有意趣。
她感慨万千:“我,天才。”
……
九昼塔。
因着结课大典的举行,以及意义本就不同寻常的七月初七,可谓是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天际云霞逶迤漫开,流光绚烂,落日熔金。轻纱自塔尖垂落而下,好似天际降下的帷幕,长风拂过,漫起缕缕秋波。
姜昭跃下青筠,好奇地张望着。
先前她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太过于显眼,如今广场上一瞧,弟子们皆换下了素日常穿的道袍,显然也是用心梳妆了一番,个个亮眼十足。
广场中央圆台上,一众长老悠闲而坐,垂首饮茶。
灵食峰之主谷云涧环视一番,抬手捋了捋灰白的胡须,乐呵呵地笑着,感慨万千:“长衍宗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
乌霜禾轻哼一声:“您老没事出来逛逛,哪哪儿不是这般热闹?”
白静姝在一侧安静地听着,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自家好友还是这般。
谷云涧闻言也不恼,依旧乐呵呵地应着。
长老席中央。
周遭喧嚣冲天,扰得楼蘅一阵头疼,他不耐轻啧一声,随意地支着下颌,颇有些百无聊赖。在师兄的眼神威慑之下,才勉强坐直了身。
陶今抬眸瞥过一眼,浓眉皱起,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去。
任乾也难得换下灰扑扑的道袍,一袭青衣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照往年一般,担任着结业宣讲的职责。
他负手而立,侃侃而谈,大有一副说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只可惜底下弟子一片躁动,怕是一个字都听不进。
弟子们勾肩搭背低声闲谈着,个个眉眼飞扬,眸光湛湛,掩不住满心的畅快,满是对闯荡天地的憧憬。
偶有少女悄悄抬眼,小心翼翼朝心悦之人望去,两人视线陡然相撞,皆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任乾对此不甚在意,直到看见自己的爱徒直勾勾地盯着某个人影时,顿时黑了脸。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大手一挥高声唤道:“结业礼成。”
随着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浪潮一般席卷整个广场。
“耶,结业喽!”
姜昭也转头看向身侧好友,难掩一番笑颜:“结业快乐呀!”
柳青心弯唇浅笑:“师姐,结业快乐。”
就连素日寡言的于堇,在这番盛景之下也忍不住勾出抹笑来,他缓声说道:“结业快乐。”
祝尧轻摇折扇,眼睫轻轻一眨,提议着:“不若我们……”
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姜昭打断了:“今日不行,我有事。”
“今日能有什么事……”祝尧小声嘀咕着,倒也没强求。
左右时间还早,姜昭也没急着离开,安心地同一众好友享受着属于自己的节日。
结业礼已成,长老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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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片刻,也都一一离去,将这片天地暂且交给了天下未来的主人们。
九昼塔边上一角。
一道身影谨慎地探出头来,左右环顾一番,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他飞快地摆手示意,“快快快,机会难得。”
身后三人对视一眼,仍有些犹豫。
柳青心细眉微蹙:“这会不会不太好?”
祝尧回过头来,出声安抚着:“青心姐放心,我翻过宗规了,没有相关的禁令。”
姜昭震惊:“那么多你都看啦?”
宗门门规大大小小无数条,他可真是闲得慌。
“哎呀,难道你们不想吗?多潇洒啊!”祝尧极力劝说着,这种事,当然是好友一起才好玩。
于堇敛着眉,细细回忆着,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门规中确实没有这条禁令。”
宗门门规虽然繁多,却也不会将这种事列入其中,毕竟长老们也没想到,竟真有人会打上九昼塔的主意。
祝尧神色飞扬,满脸兴奋:“干不干干不干?”
顾虑尽消,姜昭也不再犹豫,指尖微微一动,青筠陡然现世。
下一瞬,少女乘风而起,沿着轻纱帷幔,向塔尖疾驰而去。万千青丝随风漫舞,烟粉裙摆肆意翻飞着,不时掠过天际云霞。
柳青心追上与她并肩,两人相视一笑,朝塔尖飞掠而去。
祝尧不甘落后地紧随其后,然他修为不敌于堇,卯足了劲才堪堪与他持平。
长风烈烈呼啸,轻纱似水,云霞瑰丽,几道身影纵身飞掠而过,身姿潇洒如云,尽显少年恣意,引得广场上弟子纷纷侧目。
姜昭轻点收势,立于九昼塔之上,她倚着塔身悠闲而坐,掌心抵在温凉的瓦檐上,足尖轻轻地晃着,烟粉裙摆自檐边垂落而下,几缕墨发不时扫过肩头。
身后山河浩荡,脚下万里流光,一侧有好友相伴,人间胜景,无外如是。
几声笑语混进长空之中,悠然远去。
……
今日谢宣并未修炼,他端坐于石桌之前,指尖执着一盏清茶,慢慢饮着。
远处喧嚣似有若无地传来,却未沾染他分毫。
清风吹拂而过,竹叶打着转徐徐坠落,少年神色冷淡,眉眼轻轻沉下,眸中墨色翻涌着,似在走神。
姜昭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她脚步一滞,心下生出些犹豫来,在月洞门前徘徊着不敢再进。
几息,亦或者不过须臾。
“师妹为何不进来?”
谢宣抬眸望了过来,不知何时,冷淡已悉数褪去,眼尾轻轻一勾,如墨的眼眸凝在她身上。
姜昭指尖一颤,胸口那只小鹿不受控制地乱撞着,一下,又一下,漾起圈圈涟漪。
她轻轻抿了抿唇,这才故作自然地走到一旁落座,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衣袖一角,犹豫片刻才开口问道:“师兄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谢宣心下有些无奈,他亦是从凡间来,修仙界也并非冰冷无情。这处处张灯结彩,亦是映照。
只是他未想到,师妹竟会到这里。
今日结业,她应与好友们一起才是,而不是在这里同他枯坐年华。
姜昭双手托腮,眼睫如蝶翼一般轻轻颤动着,就这般全然地注视着他。
谢宣难得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道:“天地开辟,万物浑浑,无知无识;阴阳所凭。1七月初七,天地交感,天人相通之日。师妹可是想要我指导你修炼?”
姜昭觉得自己的师兄好像在念经,不然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呢?
这般好的时光,她才不要修炼!
眼前少女轻抿着唇畔,脑袋半垂着,脸颊肉微微鼓起,活像只泄了气的小兔子。
谢宣长睫一颤,几缕笑意从眸中溢了出来,他温声问道:“今日山下灯会很是盛大,师妹想去逛逛吗?”
语气自然闲适,仿佛此举不过只是师兄的职责而已,并无什么稀奇之处。
然这不过是他私心而已,他只是想同她,共享这余下的时光罢了。
不知何时,谢宣已习惯以谎言作答,来掩饰他的诸般图谋。
少女一无所觉似的,昂起头看他,难掩一番欢喜。
“师兄你最最最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