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良宵。
青云镇上一片盛景,长街灯火绵延不绝,轻绸彩幡从檐角垂落而下,游人如织,人声喧喧。
两人此行不过闲逛,并无目的地,索性就这般顺着人流朝前走去。
沿着长街一路走过,姜昭灵域中已经堆上许多吃食,热腾腾的糖炒板栗,卖相诱人的桂花糕、樱桃煎……
就连谢宣手中,也不可避免地拿着些少女塞过来的吃食。
周遭人潮汹涌,谢宣不动声色地拂手,将身后冲撞而来的人影隔开。
他低着眸,视线无意识地追寻着身侧之人。
光影迢迢,少女正低着头,专注于手中那根糖葫芦,琥珀色的糖衣凝着几缕碎光,灯火映照之下,愈发地诱人。
姜昭微微偏头,咬下最顶上的那颗山楂。
糖霜在唇齿间崩开,漫出丝丝缕缕的甜,少女垂着睫,腮边轻轻地鼓动着,眉眼柔和,鲜活动人。
甜意褪去,山楂的酸涩在舌尖上徐徐漫开,姜昭鼻尖轻轻一缩,连带着眉也蹙了起来,当下不敢再细品,只好忍着酸将它勉强咽下。
她再低眸看去,只觉得方才诱人十足的糖葫芦仿佛成了皇后手中的毒苹果,让人无法下咽。
姜昭眼睫轻轻一颤,忽地起了逗弄师兄的念头。
谁让师兄方才取笑她,如今她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
她轻快地抬起眸,看向身侧之人,连带着将手中那根糖葫芦高高举起。
“师兄,吃糖葫芦吗?可甜啦。”
因着要干“坏事”,姜昭又将语气放轻了些,尾音微微拉长,仿佛蛊惑人心似的,生怕谢宣出言拒绝。
长街喧嚣依旧,周遭的人声、风声尽数成了背景。万千灯火落在少女眸中,漾出一汪浅浅的湖泊,睫羽轻轻颤动着,掀起重重浪潮,无声无息,无边无际。
谢宣恍然间有些失神,竟忘了言语。
几息过去,姜昭眼睫一颤,只觉得耳畔一阵灼热,连忙低眸避开了师兄的目光。
她轻抿了抿唇,小声嘟囔着:“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甜。”
姜昭正要将糖葫芦收回来,却见谢宣微微垂首,倾身而来,就这般就着她的手,咬走了其中一颗。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未曾离开她一瞬。
他今日未束发,青丝半挽,沿着肩颈蜿蜒垂落,几缕乌发随风而动,轻轻拂过姜昭的指尖。
不过一瞬,少年又退了回去。
谢宣不动声色地扫过某处,眼尾轻轻一勾,缓缓低眸,尝着这颗师妹说甜的糖葫芦。
初时极甜,糖霜化开之后,酸涩感在唇齿间徐徐漫开,将那番甜意尽数掩去,属实算不得好吃。
他想到的却是方才师妹皱成一团的小脸,她怔愣的眸,轻抿的唇畔,只觉得心下一阵柔软,竟勾出抹笑意。
少年一袭素色长衫,立于光影之下,目光缱绻温柔,仿若松间明月,云间初雪。
姜昭指尖轻轻蜷着,再不敢去看。她低着眸,咬下一颗山楂,试图掩下心底那番悸动。
余下三颗进肚,却无半点效用,心跳仍如擂鼓一般,慌乱而又急促。
……
天际星河绚烂,河畔晚风习习,游人三两成群,将灯盏轻轻送入河中,双手合十祈愿,低声祝祷着,盼这世间安和,家人康健,余生顺遂……
一盏盏河灯浮荡在水面上,烛火随风摇曳着,映出粼粼的波光,载着人们的祈愿悠悠远去。
姜昭尚在家中时,母亲常常带着她们姐妹二人祈愿放灯,如今见到这副景象,她亦有些心动,只是看师兄那副模样,显然是不为所动。
但放眼一瞧,哪有人是独自放灯的?不是父母相伴,便是佳人才俊在侧。
少女轻抿着唇,几番偷偷抬眼看他,谢宣看得失笑,主动开了口:“师妹可是想放灯祈愿?”
“师兄英明!”
姜昭立于河灯摊前,目光从各色精美的花灯之上一一扫过,几经犹豫之下,最后也只挑了个简单样式的河灯。
她方才已问过师兄要不要放灯,他不出所料地拒绝了,姜昭便没强求。
谢宣立于姜昭身后不远处,就这般注视着她。
少女微微俯下身,如玉的指尖捧着一盏花灯,烛焰斑驳跳动着,浅浅地落在她眉宇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姜昭将河灯轻轻送入水面,她犹夷片刻,缓缓阖上了眸,虔诚地祈愿着。
谢宣长睫一颤,不可抑制地想到:这一刻,自己的姓名也会被她提及吗?
河畔不远处,摊贩老板掩面打了个哈欠,心下却是一阵自得,不枉他早早地来这儿占了位子,今日乞巧,定能赚上不少银钱,还有昨日娘子所念的那枚簪子……
他喜滋滋地想着,仿佛已经瞧见家中娘子朝他盈盈一笑。
“老板。”
一声招呼将他思绪唤了回来,他连忙敛了敛唇边的笑,抬眸一看,却是熟人。
老板脸上笑意又真挚了几分,连忙回道:“呦,是春娘啊,今日又来放河灯啦?”
春娘点了点头,低眸扫了眼他身前摆着的灯盏,薄纸灯面上绘着些花鸟图样,瞧着便比寻常的要精致几分。
她唇角一勾,揶揄地问道:“怎么样,我就说柳家姑娘手巧吧。”
老板挠了挠头,连连应是,笑得愈发憨厚朴实。
两人又叙了几句家常,见身后又有人围了上来,春娘这才停下话头。
她抬手指了指那盏锦鲤纹样的河灯,示意道:“喏,我就要这一盏罢。”
“好嘞。”
老板俯身拿起河灯递了过来,扫过一眼尚还有些距离的客人,微微压低嗓音,比划道:“您给这个数就成。”
春娘笑意渐浓,嘴上推拒着“不成不成”,心下却是难掩畅意。她趁着人多,将银钱往他手中一塞,连忙走人。
老板觉出手中分量重了些,低下头一看,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再往那看去,春娘已不见了身影,只好招呼起摊前的客人来。
河畔风徐徐漫来,携着些温凉的水汽扑到人面上,将暑间残余的燥热拂去一二。灯影飘摇,随波轻轻晃着,漾出点点星芒,与天际银河遥遥相望。
春娘一路沿着河畔走着,待到一旁人少上些才停下脚步。
她寻了处空地落脚,撑着腰缓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入水面,旋即双手合十,嘴中不住念叨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春娘捏起一块帕子擦了擦额间的细汗,望见那盏河灯已漫过桥头,心头才稍稍宽慰了些。
她转过身,正欲归家之时,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两人相貌出挑,身姿端雅静逸,衣饰却不显华贵,少女发间也仅簪了只银色素钗。
再看二人相处,又不怎么言语,俨然就是哥哥带自家小妹出门赏灯的模样。男子看着虽面冷了些,却不时抬手为妹妹挡着人群,倒是个体贴人的。
她瞧着瞧着,到底是没忍住步子,快步追了上去。奈何年岁摆在那,抵不上年轻人脚力好,始终同二人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春娘气喘吁吁,终于忍不住出声唤道:“姑娘!”
“姑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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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
春娘情急一跺脚,再度扬声唤道:“那位烟粉罗裙的姑娘!”
姜昭心下狐疑,她今日穿得便是烟粉罗裙,她又低眸扫过一眼衣摆,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
春娘趁着功夫追了上来,她努力平复了一番呼吸,扶了扶鬓边发钗,这才朝姜昭轻轻一笑,真挚地道:“姑娘长得可真是俊俏呢。”
毕竟是小姑娘,对方这番话砸下来,姜昭也忍不住展露笑颜,她眉眼轻轻一弯,抿着唇羞涩地回道:“哪里哪里……”
两人攀谈了一会儿,春娘才渐渐显露来意。
她先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谢宣,又以袖掩面轻声问道:“姑娘,不知你家兄长可有婚配?”
姜昭闻言一怔,方才春娘瞧过来时她便发觉了,只是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拜谢宣所赐,这一路上可谓是没少引得旁人看。
姜昭倒也没有相信对方追来只是为了夸她好看,只是不曾想到她竟怀了这副心思,还将两人错认为兄妹,她心下嘟囔了一番,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未待她应声,身侧之人先开了口,嗓音清冽如山间落雪。
“并非兄长。”
姜昭眼睫一颤,下意识地抬眸看去,只见谢宣微垂着眸正看向两人,面色如常,仿若方才不过随口一答。
她指尖微微一蜷,莫名间竟有些羞赧。
两人确实不是兄妹,但师兄你说话怎么不说全呢!净惹人误会……
春娘闻言也是一惊,又来回瞅了一眼二人,这才觉出些不对劲来。想她牵线二十余年,不想今日竟走了眼,险些毁了一副好姻缘,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她连忙挥了挥帕子,试图将方才那番话擦去,讪笑着:“哎呀瞧我这老眼,竟没看出来,真是罪过罪过。”
不待姜昭解释,春娘又抚了抚胸口,同她道了声别转头便走。
这次她气儿也不喘了,也顾不得擦汗了,倒是比方才走得还要快上一些,不多时便隐入人群之中,不见了身影。
姜昭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她又看了眼师兄,见他仍是那副模样,心下突然有些泄气。
常人面前,谢宣一贯寡言少语,方才他所说,确实是最为简洁的解释,算不得什么。
姜昭抿了抿唇,不再去想这些困扰人心的事。
饶是如此,谢宣仍从师妹反应中窥出些情绪来。
她在不高兴。
是因为方才所言惹人误会吗?
谢宣不愿去想。
两人彼此各怀心思,一时都未言语,就这般默然地沿着桥面石阶走去。
河畔风迎面吹来,轻轻卷起衣袂一角,素色烟粉交织连片,青丝缠绕飞舞着,再分不清是谁的轮廓。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轻响,只见一抹流光划破长夜,轰然绽开。万千流光倾洒而下,好似漫天飞雪一般,倒映在河面上,化作点点秋波。
桥下烛影随波浮沉,漫天流光飞舞着,周遭人声喧嚣,无一不注视着这幅人间胜景。
姜昭也不例外。
少女微微仰着头,正凝望着天际,几缕青丝被风扬起,轻轻拂过他的衣袖,不过一瞬,又离他远去。
姜昭睫羽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朝身侧望去。
却不想竟陷入一片月色。
少年长身玉立,立于万千流光之下,眸光缱绻,无限温柔。
而他的目光尽头,是她。
人们常说,烟花绽开的瞬间,会情不自禁地望向心悦之人。
她心悦师兄,故望向了他。
师兄望向她,又是为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