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梦呓骤然撞进少年心间,激起一阵颤栗,谢宣神色温柔,唇角微微勾起,低眸凝望着几案前的少女,修长的指尖抵在门阑边沿上,生生地止住了想要上前的冲动。
忽有一阵清风袭来,枝叶簌簌颤动,檐角轻纱如流水一般,轻轻地扬起,又飘然坠落,似有若无地横贯在两人之间。
天光照耀之下,好似一缕云烟,极轻,极淡,若隐若现,朦胧绰约。
谢宣情不自禁地抬手,隔着层素色浅纱,指尖轻轻地描摹着少女的轮廓。
从乌发,再到额间,一点点地勾勒着。
直到那抹呼吸渐渐失了频率,谢宣才不舍地收回目光,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下一瞬,几案前的少女发丝轻轻一晃,长睫如蝶翼般颤动着,缓缓从睡梦中醒来,琥珀色的瞳仁上还覆着一层朦胧水雾,看上去仍有些惺忪茫然。
她抬手轻轻地揉了揉眼眶,下意识地朝着门阑处望去。
“果然是梦啊……”
姜昭怅然若失。
少女泄气似的垂下脑袋,随后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杏眸微微弯起,漾出一汪潋滟春水,语气也染上几分小得意:“看来我还是很纯洁的嘛。”
她还以为自己又会像上次那样,被师兄的美色所蛊惑呢。
目睹这一切的系统心情格外复杂:……算了,它还是不说话了。
姜昭自几案前起身,路过门阑时脚步一顿,指尖轻轻抚上边沿一角。
远处鹤唳阵阵,少女长睫一颤,当即也不再停留,出了门便御剑朝自己小院处飞去。
云海万顷随风翻涌着,仿若连绵不绝的海浪,一座座山峰刺破云雾,露出半截青黑色的峰顶。长风呼啸而过,衣袖烈烈翻飞,流云自身侧飞速向后掠去,眼前光影不时变幻着。
天地辽远,山河壮阔。
姜昭哼着小调,只觉得心情格外舒畅,她感慨一叹,指点江山:“你看这山,多绿;你看这云,多白。”
系统哼哼一声:“你看这话,多……”
触及少女眼底那抹威胁时,系统一滞,最后一字在口中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姜昭也不在意,依旧好心情地飞着。路过某处小院时,她下意识地朝那处暼上一眼,不过一眼,便收了回来。
似乎觉出什么不对来,下一瞬,姜昭再度朝那处望了过去。
只见竹林深处簌簌,玄影翩跹,素色绢带随风飞舞着,断岳如虹一般,不时划破长空,曳出一抹雪白光痕。
师兄真的回宗了!
再顾不得其他,姜昭指尖一动,青筠顺势缓缓下沉。
离地尚有半丈时,少女足尖一点,嫩绿色的裙摆轻轻旋开,便已轻盈地跃至地面上。
“师兄!”
清丽的嗓音在空中轻轻漾开,姜昭一路小跑着朝后院奔去,几缕乌发轻轻拂过脸侧,眼眸中盛着倾洒而下的天光,明亮灼人。
早在她掠过长空时,谢宣便已知晓,他眼睫一颤,不动声色地继续练着剑。谁知下一瞬姜昭竟径直朝自己院落奔来。
谢宣眉眼舒展,眼尾浅浅弯起,漾出一抹柔和的弧度。他手腕轻旋,断岳铮然震颤着,不过一瞬,寒光又缓缓褪去。
方才的锐气凌冽一并收了回去,谢宣回眸望向来人,温声唤了句。
“师妹。”
两人并肩朝前院走去,清风吹拂而过,夹杂着几声细语。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近到衣摆不时交错而过,近到早已越过属于社交的正常范畴,近到行走间不可避免地染上对方的气息,却是谁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姜昭半仰着头,小声嘟囔着,尾音微微下坠,犹带着些许不满:“师兄这次去得好久……”
身侧少女的浅香幽幽传来,萦绕不散。谢宣长睫一颤,忽地又忆起昨日景象,只觉耳畔一阵灼热。
他抿了抿唇畔,避开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扯着谎:“闭关忘了时日,下次不会了。”
姜昭低低地应了声,无意间垂着脑袋,指尖捏着裙摆一角。明明师兄已回来了,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别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见少女这副作态,谢宣眸色一暗,又将声音放低了些,温声保证着:“下次不会了。”
“离宗许久,不若师妹同我讲讲,近日可有什么趣事?”
方才那点别扭忽然间又烟消云散了,姜昭兴致高昂地抬起头,杏眸轻轻一眨,想了想才开口讲道。
谢宣支着下颌静静地听着,如墨的眼眸凝在她身上,不时地回应着。
清风吹拂而过,竹林簌簌作响,三两翠叶打着旋徐徐下坠,落在温热的青石板间,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
竹叶落了又生,雀鸟绕梁而飞,日子流水似的,细碎的光景从指尖一一淌过,悄无声息地向前游走着。
这几日上日课时,随意地打眼一瞧,所见弟子各个脸上带笑,甚至就连任乾说书时也不走神了,昂着首格外聚精会神地听着。
无他,只因结业大典即将到了。这等美事之下,就算再吝啬的人也忍不住展开一抹笑颜。
课室之内曲音阵阵,绵延不绝,惊得檐下鸟儿振翅纷飞,几片青灰色的翅羽飘然坠落,静静地伏在青瓦屋檐之间,若隐若现。
台上之人端坐于琴案之前,如往常一般拨弄着琴弦,一袭水色长裙,裙裾曳落地面,随风轻轻拂动着。
乌霜禾寒眸扫过台下弟子,心底突然生出一点微妙的不满。诚然她的曲子确实不怎么样,但怎么着也快结业了,为何还是这般不给面子。
唯有姜昭,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她轻轻一叹,果然还是李简义的徒儿好,嘴甜还讨人喜欢,也不知姜昭愿不愿再多一位师尊……
思绪一打转,原本尚在调上的曲子骤然跑偏,乌霜禾不甚在意地低眸,指尖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左右他们也听不出来什么好坏,索性放任着曲子越走越偏。
祝尧耳尖微微一动,心下犯着嘀咕:怎么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听了?
他狐疑地侧身望向四周,见同门眼神一点点地恢复清明,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放下心来,连连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我的耳朵没有坏掉。
远方灵钟骤然敲响,乌霜禾素手轻抬,便将古琴收入灵域之中。她再度环顾一番堂下,同姜昭微微一眨眼,旋即眼不见心不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课毕。
姜昭近日心情甚好,方才曲音好似没有对她造成半点影响,嘴角从始至终噙着抹笑意。
她单手支在下颌边缘上,环顾一番见三人没有离去的迹象,沉吟片刻便开口问道:“你们之后打算做些什么?”
“下山历练!”祝尧回得极快,圆润的眼眸轻轻一眨,接着说道:“一直在宗门里多待着无趣啊。”
柳青心轻轻点头,所谓修行,自然少不得离宗历练一番。她轻声附和着:“到时候可以去问仙盟接取任务,顺带着历练一番。”
确切的来讲,应是问仙盟分盟。修真界四宗二门中,皆设有问仙盟,以供凡间寻求帮助,同时面向门下弟子开放,算得上是双赢。
问仙盟任务共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积分奖励也各有不同,除却求助方的悬赏之外,宗门内亦有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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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必要,几宗还会一起联手,协力解决。
寻常也有几伙人同时撞上的时候,如此便要看谁的本领过人了。
姜昭点头如捣蒜,亦有些憧憬,寻常时见师姐师兄在外奔波,她也有些心动,如今终于算是有了机会。
“到时候我们一起呀,也好有个照应。”
祝尧双手环胸哼哼一笑:“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甩开我们吗?那可不成。”
他又转头看向一侧,抬手拍了拍于堇的肩膀,满脸郑重:“师兄,我的安危可就交给你守护了。”
四人中,当属于堇修为最高,抱大腿嘛,要抱当然就抱最粗的那根了,祝尧深谙此道。
于堇沉默一瞬,口出惊人:“放心,到时我一定先将你扔出去挡刀。”
听到这话,祝尧瞳孔一颤,连忙扒拉着于堇的衣角,苦哈哈地喊着:“不要哇……”
少年圆润的眼眸向下耷拉着,尾音也微微拉长了些,看上去格外喜人。
于堇下意识地来回避着,最终还是被他扯上一角,索性任他去了。
姜昭同柳青心相视一眼,皆被祝尧这副活宝模样逗笑了。
几人笑着闹作一团。
于堇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一侧,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他想,朋友就很好。
……
结业大典愈渐近了,气氛却倏然沉闷下来。
天儿低低垂下,树影斑驳欲坠,穹顶偶尔传来几声闷响。青云镇上细雨如瀑,淅淅沥沥地下着,整座城镇半隐在烟雨之中,远远望去,愈发朦胧。
任乾今日未动灵力,就这般闲散地一步步朝课室走去。
几只雀鸟掠地而过,低低地盘旋几圈,最后稳稳停在檐角处,眺望着远处的山林。
任乾依旧如往常一般,一袭古朴道袍,四方步子迈得稳当,踏着钟声缓缓步入课室。
他抬手捋了捋微微泛白的胡须,扫了一眼窗外不甚透亮的天光,又缓缓看向堂下的弟子,长叹一声:“此次应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们授课了……”
话音落罢,台下弟子应景地哀声唤着,尾音拉得长长的:“任老,我舍不得您啊。”
“是啊任老,我最爱听您的课了……”
毕竟助眠效果极好,谁用了都说好。
灵域上某次课时的画影观看量至今仍位于宗门前列,且常听常新,效果一如既往的好。
“任老……”
堂下弟子们相视一眼,齐声唤着,一声更比一声高。
任乾听罢冷哼一声,偏过头不去看这副景象:“若是舍不得接着过来上课便是。”
毕竟没有人永远十八,但永远有人十八。
这间课室里,总会迎来一茬又一茬的嫩苗苗。
台下哀声顿时散去大半,开玩笑,嘴上说说而已,怎么可能真的还来上课,闲得慌吗?
任乾心下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还不了解这群小崽子?说到下课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他背手而立,脊背微微佝着,停顿片刻缓缓笑问:“好了好了,今日你们想听些什么,说来看看。”
今日,他便勉强当一回说书先生罢。
堂下弟子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叫喊声此起彼伏。
弟子甲:“我想听修真界的历史!”
弟子乙:“幽州往事!”
弟子丙向上翻了个白眼,杵了杵同桌乙的胳膊,小声嘀咕着:“上次任老头讲过了,你没认真听吗?”
弟子乙挠了挠脑袋,心里发虚但嘴硬着:“往事那么多,一堂课哪里能说得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