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满枝放下筷子,稍稍侧过身望着他,眯着眼睛问:“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沈砚耕摸了摸额头,说不出所以然来,忽然开始解开臂缚,整理起自己的衣袖着装。
“这是你做的?”杨满枝用肩膀撞了撞他,调皮的眨了眨眼问。
“不是。”沈砚耕回答的非常果决,为了增加信服力,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并且开始阐述自身条件:“我不会烧菜。”
“哦,”杨满枝重新拿起筷子,“也是,不过是几天没见,一个连十年铁锅都能烧穿的大少爷,怎么能做出这一桌菜?”
提起杨满枝家里的锅,沈砚耕也是无奈加无语,他不过是看杨满枝打猎辛苦,想着在她回来前,简单的煮个粥,结果灰头土脸地把火升起来,刚把水倒下去,锅就炸了。
偏偏那个时候杨满枝回来,撞了个正着。
他忍了忍,还是说了出来:“那是你的锅该换了。”
“托你的福,”杨满枝说道:“它的确是换掉了。”
“那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呵,”杨满枝被逗笑了,她说:“之前不还躲着我吗?怎么这几天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又是陪我读书吃饭,又是唠起了家常,”杨满枝的手指刚碰到瓷杯,沈砚耕忙不迭给它倒上水,杨满枝看了笑道:“瞧,这么殷勤。”
“你……”
一个字刚说出口,沈砚耕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提起他的所作所为事因为杨满枝生气了,他总觉得如果老实说出来,两人又会大吵一架。
“佳敏说你这几日吃得不好,”沈砚耕找补了一句:“你是沈府的贵客,自然不能怠慢你。”
其实,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恨其不争的情绪,但从始至终,沈砚耕对于自己早已知道沈明齐刺杀一事毫无隐瞒,甚至向她坦言事情的后续。
相比起来,隐瞒着真相的杨满枝,的确没有生气的立场。
“只是沈府的贵客吗?”杨满枝顺坡下驴,将吵架一事翻篇,她打趣道:“我可不记得我为沈府做过些什么。”
知道杨满枝的意思,沈砚耕没有反驳,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
“呵呵不明白,”杨满枝说:“我倒不是很稀罕当沈府的贵客。”
嘴角露出一次几不可查的笑意,沈砚耕抬手指了指,催促:“快些吃吧,鱼凉了就腥了。”
说是学规矩,但从入府来,沈砚耕并未对杨满枝的言行举止做出过修正指示,所以食不言对杨满枝来说仍是遥远而陌生的东西,她吃着挑过刺儿的鱼,嘴巴还是不停歇。
“上次昏了头,忘记问,”沈砚耕挑好一块鱼,杨满枝下一秒就送进嘴里,“你当真是因为我才回来当侯爷的吗?”
“不是。”沈砚耕下意识的否定,手上的动作却一停,他眨了眨眼看着表情没什么波澜的杨满枝说道:“倘若我活着消息传回京城,兄长……沈明齐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与其逃避下去,”沈砚耕夹起蕨菜放在菜碟里,“或许正面应敌才有一线生机。”
晚春的季节,蕨菜已经有些老了,但幸好,杨满枝不挑食,她边吃边说:“竟然只是这个吗?”
“哦?”沈砚耕歪头问道:“阁下有何高见?”
“什么高见,”杨满枝说:“那自然是让他称你为靖安侯,时时刻刻都让他谨记,不要贪图不属于他的东西。”
沈砚耕听她说着,眼神柔和带笑,但听了后半句,神色却忽然暗淡下来,他放下筷子,望这杨满枝说:“那什么可以称之为不属于他的东西呢?”
“即便我是世子,但他也是父亲的儿子,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沈砚耕说得认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即便是人人尊敬的靖安侯,年轻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将军。”
“我听出来了,”杨满枝放下筷子,说道:“你其实并不讨厌沈明齐。”
“不,他视人命如草芥,待手足如敝履,若有机会,我必将他绳之以法,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沈砚耕解释道:“我欣赏的是不为阶级贫富所困住的野心。”
“哦——”杨满枝点点头,轻笑:“这大概就是,越缺什么越追求什么,你这个胆子小的,就羡慕胆子大的。”
“我……”沈砚耕对上她的目光,有些无言以对,他伸手替她盛了一碗汤,说:“哪怕是胆小的人,也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东西。”
“真的?”杨满枝接过汤,抬头问:“你连侯位都不屑一顾,有什么东西这么吊着你?”
汤一直用炭炉热着,此刻到杨满枝手里还有些烫,她轮换手指分散热度,沈砚耕见状伸手盖住汤碗又端了回来,用瓷勺缓慢搅拌散热。
“怎么不回答?”杨满枝看着他假装专注的模样,拆穿道:“又装哑巴?”
“功课写完了吗?”
原先还算美妙的心情,一下就被这两个字当头棒喝,杨满枝闭上眼,生无可恋地说道:“你这句话害我肚子疼。”
汤凉的差不多,沈砚耕将碗放到她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提醒:“不要忘记我们的赌约。”
拿住勺子的手一顿,杨满枝抬眼,不满地问:“难不成,三个月后你真要将我赶出去?”
“……”沈砚耕直视她明亮的双眼,郑重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堂前三击掌,约定已经定下,自然就要履行。”
“呵,”杨满枝明白他是认真的,一勺一勺漫不经心地喝着汤说:“这汤怎么不放盐?”
“放了。”
“我怎么喝着没味儿?”
沈砚耕意识到她在扯开话题,说道:“那别喝了,去写功课。”
“……”
心情复杂地吃完饭后,沈砚耕收了桌子离开偏院,杨满枝估摸着他是回去看公文了,也就借着消食儿在院子里偷懒。
上课能学到很多新事物,尤其是戴文赋讲名人生平就跟听书一样,听到精彩处,杨满枝恨不得化身书中人物,身临其境的经历。
但是,若是要她写功课,就变成了全天下最忙的人,一会儿是毛笔呲了,一会儿是院里的落叶该扫了,要不就是想起来斧头得抹油了,总之,一切事物的优先级都排在写功课前面。
直到佳敏第三次来催她,杨满枝才慢悠悠地起身去书房,而桌上佳兴早已为她备好了笔墨纸砚,只是她刚做些,没练完一页纸,便忽然起身,说:“身上黏糊的厉害我要去洗澡。”
此话一出,佳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毕竟前天她就是以此为借口,洗完澡直接在浴桶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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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满枝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她鼻子一痛,生气地抬头,正要骂人,但一见那张脸立马熄火。
“去哪儿?”沈砚耕扶着她,问道。
“你怎么又来了?”杨满枝避而不谈,揉着鼻子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他说:“我正要去,呃……洗澡,有空一起吗?”
俊秀的眉毛皱了皱,沈砚耕握着她的双肩,将她转了个身,推着杨满枝走,摁回到了椅子上:“先把功课写完。”
杨满枝往后一靠,脸皱成了苦瓜,说:“洗完再写不也一样吗?”
“洗完你就睡着了。”沈砚耕说着,抬头示意门外的沈同进来,将屋子里的另外一张书桌拼过来,沈十则抱着一摞公文放在了桌上。
杨满枝看着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沈砚耕问:“你不会……?”
“对。”
说完,沈砚耕撩起衣袍从容坐在她身旁,先是拿起她的笔递到杨满枝手上,接着摊开公文开始审阅,并且冷漠无情地催促:“快写。”
杨满枝看着他不容辩驳的侧脸,连带着对他的喜欢都少了几厘。
沈同研磨,沈十泡茶,佳兴裁纸,佳敏整理书稿,沈砚耕看得专注,只有杨满枝时不时崩溃。
“背挺直。”
杨满枝坐不住了,站起来写。
“手肘要稳。”
杨满枝腮帮子都咬紧了,表情狰狞地运笔。
“太用力了。”
“我求你了,”杨满枝受不了了,她握着笔双手合十认输:“让我歇一刻钟好吗?”
墨点沾上了她的脸颊,沈砚耕看着她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笑容,抬手将墨点子擦得更大,说道:“继续。”
杨满枝咬着牙无声呐喊,第一次怀疑自己京城寻夫的决定是否正确。
“沈砚耕我讨厌你。”杨满枝边写便哀嚎,说:“我是认真的,我讨厌你,啊啊啊啊啊——”
夜深了,打更的声音隐约从院外传来,原先站满人的书房,此刻只剩下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杨满枝,和将最后一封公文处理完的沈砚耕。
他合上公文,转头望着杨满枝熟睡的侧脸,神情柔和,他轻轻起身,将她的课业粗略检查了一遍,发觉还有几个字不曾抄完。
沈砚耕垂眸沉思片刻,从杨满枝手中抽在毛笔,模仿着她字迹将最后一张字帖上的字补完。
做完这些,他朝门外看了看,四下无人,他小心翼翼地将杨满枝抱起,走到屏风后,把她轻放在榻上,脱去她的鞋子,将头上的发簪取了下来,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杨满枝睡得很香,整个过程中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变化,沈砚耕坐在床边,拿帕子沾水,轻柔的擦拭掉脸上的墨点。
神情专注地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沈同手忙脚乱的跑了进来,不合时宜地喊:“侯爷!”
“嘘!”沈砚耕连忙制止,看着仍在熟睡中的杨满枝松了口气,带着沈同走出去,关上了门。
“怎么了?”
院子空无一人静悄悄的,沈同一脸神情严肃,似乎在犹豫什么。
“侯爷,”他说:“京兆府刚才传来消息。”
“武汀畏罪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