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的孩子胃口大如牛,风卷残云将桌上菜肴一扫而光,酱汁都拿去拌饭,到让杨满枝不好意思动筷。
吃过饭后,杨满枝摆脱小五带着其余三人去小憩一会儿,自己则和良英华留下。
“别收拾了,”良英华见她闲不住,上手收碗筷,连忙制止道:“刚吃饱就先写会儿吧。”
“歇了就不愿意动了。”怎料杨满枝一意孤行,非要收拾好,于是乎,良英华便也起身收碗筷。
她蹲在后院的水缸旁,从缸里舀水往下到,水流顺着碗壁,反溅了她一身,良英华略一无语,杨满枝从身后结果水瓢,将她推到一边自己将碗洗干净。
“话说,”良英华蹲在她旁边,双手端着她递过来的干净碗筷,问道:“怎么只有这几个学生?”
“还有几个时常和小五一块玩儿的孩子,”杨满枝一边说,一边洗:“不过他们要帮着照看弟妹,打理家务,得空才能来。”
“啊?”良英华将头往前一伸,说道:“哪有这样上一半不上一半的,落下了功课,那不是跟没上一样吗?”
“那有什么办法,”杨满枝洗干净最后一个碗,将良英华手里的碗全部抱起来,往厨房走,将自己的碗留下,其余的放回餐盒里:“饭总归要一口一口吃,起码我还有四个学生呢。”
“你还真是乐观。”良英华哼哼干笑两声,不知是夸还是反讽说道。
“不乐观也没办法,这学生数来数去就是四个,我着急也是干着急。不过,等晚些她们下学了,我得空了,要走街串巷去招学生。”
良英华露出微微赞叹的表情:“胆子这么大?你这么抛头露面怕是要被戳脊梁骨呢。”
“哼,无所谓,我的脊梁骨比石头还硬,任他们戳,疼得也是自己。”杨满枝将收拾好的餐盒塞到她手上:“给你,拿去还。”
“好好好,不愧是顶天立地杨满枝。放这儿吧,我连食盒一起买下了。”良英华将餐盒放到厨房桌上,杨满枝也随她去,转身往门外走。
她伸了个懒腰,沾了水汽的手此刻微凉,她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没有午饭的。”
良英华双手搭着柱子,将上半身往下压,说道:“我不知道啊,昨日实在调不开班,所以来不了。
“直到方才,我才闲下来想着去找你,正好肚子饿了,也还没吃午饭,便去食肆打包了一些,想同你一起吃。
“也幸好,我想着学堂里还有学生,多带了些菜肴,也不至于让你们饿肚子。”良英华站直了扭扭腰,松松肩膀,两只手臂向外拉伸,可算是舒坦了不少。
杨满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道:“你还真是周到。”
“那是。不过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厨子?”
“嗯……”杨满枝犹豫了一会儿,抿了抿嘴说道:“没有找到合适的。”
“你这表情可不是这么想的啊。”良英华眼睛一眯,问道:“你不会是想着节省开支,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吧?”
“那真不是。”杨满枝说着,拉起良英华的手来到自己的厅事休息:“只是目前学堂人不多,的确是没有先招厨子的必要。”
厅事是由卧房改得,保留了窗边的坐塌和屏风后内室的床榻。良英华一进门就坐在做坐塌上,伸直了腿,发出一声舒服的感叹。
“说到底,还是为了节省开支。”她拉过一旁的抱枕垫着腰,半倚着休息:“既然都用了沈砚耕的钱了,你还省什么?”
“那是他的钱,又不是我的。”杨满枝坐到另一旁的书桌前,开始准备下午要教学的内容:“用多了总觉得良心难安。”
“那看来你做不了劫富济贫的大盗。”
“良骑长的朋友又怎么能当大盗呢?”
“怎么不能?”良英华说着换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坐榻上的矮案,另一只手遮着眼睛:“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眼,让你成为全邺平最难抓的侠盗,到时候给我点好处就行了。”
杨满枝听得皱眉苦笑,抬头看着她懒洋洋地模样:“行啊,二八分账。你二。”
良英华吃完饭正犯困,一听这话,眼睛就一大一小地睁开了:“会不会太黑了,杨大侠。”
“当贼能有多仁义。”她说罢,从抽屉里拿出佳敏准备的花生果脯,起身走到良英华身旁坐下,将它们放进矮案上的盘子里,说道:“吃吧。”
良英华捻着果脯晃了晃:“这个好处也成。”说罢,将果脯塞进嘴里。
“你还真好应付。”
“嗯!”她尾音上扬。口中果脯酸甜可口,连带着疲劳都消除不少。
杨满枝看着她因一块果脯就心满意足,良久,轻声说:“谢谢你。”
“嗯?”咀嚼的动作一滞,良英华转过头,呆呆地望着她,说道:“只是一顿饭而已,说什么谢。”
“不止一顿饭,还有——”
“打住!”良英华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说这些太见外了,你以后少欺负我,比什么都强。”
“哈……”杨满枝倍感无语,她撑着桌子摇头,喃喃:“到底是什时候欺负过你……”
“杨姑娘!”
庭院外又有人来喊,担心将午休的学生吵醒,杨满枝急匆匆跑出去,良英华起身,低头在盘子里挑了块好看的果脯,捻在手里,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跟出去。
“杨姑娘——”
“哎!”杨满枝匆匆走到门口,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的眼睛,刹时放松下来,才看见是海菡。
她身后还跟着几辆牛车,上边儿拿写满字的布帛盖着东西。
杨满枝快速瞥了眼四周,随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海菡朝后一指,拿帕子擦着额角的汗,说道:“我家娘子叫我来给杨姑娘送贺礼。”
“贺礼?”杨满枝狐疑的走下台阶,将布帛掀开一角,映入眼帘的就是被码放整齐的各色书籍,她放下布帛,转身困惑地看着海菡。
海菡还记着杨满枝当日是如何痛骂赵清和的,此刻态度也不必从前热络,平淡地说道:“娘子说,学堂需要书,便让我把她所有的书都送来了。”
“什么?”杨满枝难掩惊诧,上前一步问:“她,她明明最喜欢的就是这些书……怎么会……”
“既然书已经送到,马夫和劳工会把书都搬进去,我就先回去了。”海菡躬身拘礼,转身便走,杨满枝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杨姑娘这是何意?”海菡低头看着她紧抓不放的手,微微蹙眉,略带不满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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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咳咳,”一直站在门口的良英华咽下口中果脯,拍干净手上的糖霜,说道:“天气这般热,趁着劳工搬书的时间,海菡姑娘进来喝杯茶吧。
“就当是给我个面子了。”
茶房,杨满枝给海菡倒了杯提前泡好的冷花茶,不必尝,海菡就知道这茶是谁教她冲的。
她抬头瞥了眼背对自己地忙碌背影,眼底的情绪说不上是厌烦还是委屈。
码放好的茶点轻放下,杨满枝坐在她对面,看着闷闷不乐的海菡,说道:“怎么不喝?这是清和教我泡制的,你应当喜欢。”
既然她先提到了,海菡也就不再隐忍,她将茶杯一推,质问道:“既然姑娘瞧不起我家娘子,又何必用她的方子?”
杨满枝微微蹙眉,反问道:“我怎可能瞧不起赵清和。”
“那日安府姑娘所说,字字句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说到那日,杨满枝也记不清情绪混乱的自己究竟说过什么话,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杨满枝轻笑一声,她摸着杯沿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想想,到底是我说的过分还是赵清和说得更过分。
“我的确说她出卖自己的后半生,但她扎起人心窝子来,可是毫不留情呢。”
海菡先是一愣,接着抿嘴不语。她向来跟赵清和一条心,似乎经杨满枝提醒,她才回味过来,自家娘子口齿犀利之处。
杨满枝看见她的表情,心知两人到了能够谈和的地步,她抬手将海菡推远的茶杯推回去,说道:“其实我只是不明白,清和为什么要嫁给褚高,这一切对我来说太突然了。”
这间由□□小仓库改来茶房里,烧水的泥炉发出细碎的声响,花香满溢沁鼻,午后早蝉叫人心情平和。
“并非突然,”海菡望着杨满枝,平静地讲述:“只是娘子从未在杨姑娘面前提过此事。
“自从百花楼,永安世子上门寻你未果,赵娘子便时常与永安世子来往。”海菡顿了顿,说道:“赵娘子无法拒绝永安世子的邀约与礼物,因为她担心,被拒绝的世子会恼羞成怒,再度找你的麻烦。”
“尽管放马过来,”杨满枝轻拍桌子,微愠:“我还怕他不成。”
海菡没有理会杨满枝的怒火,接着说道:“娘子曾经说过,永安世子本性不坏,但从小到大有求必应,让他养成了骄纵的模样。她也猜到世子对她有意。
“或许是出于对日后的考量,赵娘子默许了世子的示爱。”
“为什么默许?难道……”杨满枝调整了急躁的语气,说:“难道赵清和也对褚高有……情?”
她说的犹豫,一方面,是打从心底里认为,赵清和不可能对褚高这样的人动心,但另一方面,现实似乎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闻言,海菡抬眸,眼中是说不清的羡慕与哀切:“因为利益。”
海菡双手握着装有花茶的杯子,看着杯底活灵活现的鲤鱼图案,缓缓开口:“既然赵娘子将这花茶的冲制教于你,她可曾跟你说过调出这花茶方子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杨满枝摇头,海菡接着说道:“那是京中最有名的制茶大师,也是百花楼的第一任主人。
“如今却深居佛堂,终日不肯见人的,赵娘子的生身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