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一车的书籍被搬进东厢书房。良英华靠在茶房门口,看着劳工们像蚂蚁一样进进出出地搬书。身后的茶房里,海菡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说的是赵家往事。
“二十年前,京中有两大富贾,一个是靠布料发家的平川安氏,另一个则是邺平世代茶商林氏。”海菡一边回想,一边缓缓道来。
“因生意上多有往来,彼时的安家家主与林家家主也是好友。两家的女儿,也因此自幼相识。
“那个时候,安佑蔚的姐姐安攸瑜和赵娘子的母亲林霭,是闺中密友。因才识、样貌、家世皆是出挑,京中名门望族称她们二人为‘双璧’。”
海菡顿了顿,瞥了眼眉头紧蹙的杨满枝,接着说道:“因为林夫人长居佛堂,所以这些事情都是林夫人的陪嫁林姑姑跟我说的,我知道,对于林夫人来说,那时一段相当快乐的时光。”
杨满枝虽没见过安攸瑜和林霭,但赵清和与沈砚耕的样貌摆在那里,一个清冷端方,一个温沉内敛,从这两张脸上,便可窥得当年两位娘子是何等风光,年少时便已名动京城。
“后来,林夫人便嫁给了赵御史?”杨满枝问道。
“后来……”海菡欲言又止,迟疑片刻后,她说:“安夫人和林夫人便决裂了。”
“啊?”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杨满枝不禁发出疑问:“为什么?清和既然认了安佑蔚当义母,作为安佑蔚姐姐的安夫人怎么可能会和林夫人决裂?”
“这个原因,连林姑姑都不清楚,但自那以后不到一个月,先靖安侯沈旦便宣布了他与安夫人的婚事。因为林家主曾开玩笑让林夫人嫁给先靖安侯,所以也有传闻,两人是因此生了嫌隙。”
“哼,”杨满枝冷笑一声,摸了摸额角,说道:“怎么可能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
“可是,自赵娘子出生后,林夫人便移居佛堂,与赵御史的婚姻名存实亡。”
“那也只是说明林夫人不喜欢赵御史,所谓两女争一男,不过是世人最爱臆想的戏码。”
杨满枝的反驳让海菡沉默良久,她将手中握着花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才低声说道:“的确,林夫人嫁给赵御史,也只是为了救自己的族人。”
“当年……发生了什么?”
“新帝登基,难免是一阵动荡,林家受旧臣牵连,被迫籍没家产。林家主为了挽回颓势,便让林夫人嫁给了当时还是监察御史的赵御史,以保住林家根基。”
说到此处,海菡深吸一口气,又短促地呼出来,她抬头看着房梁上不曾扫净的破碎蛛网,说道:“可惜,林家大势已去,反倒是赵御史靠着林家主的上下打点得到了贵人赏识,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或许是尝到了甜头,赵御史自大娘子出生便一直教她如何成为一个贤妻良母,他想要靠大娘子的容貌,再去破一份尊荣,若不是陛下独宠皇后,恐怕……”
“砰”的一声,杨满枝怒而握拳砸桌,愤愤不平说道:“真让人恶心。”
桌子的震动,让手中水杯的茶水撒了出来,海菡放下茶杯,将手擦净:“既然终究是要嫁出去的,那大娘子就要选一位位高权重之人。
“她要把林夫人从佛堂中带出来,也要彻底从悬挂在头顶摇摇欲坠的闸刀之下逃出来。”
“啊?”杨满枝一歪头,语气中全是不解,她反驳道:“这分明就是为了逃离一个火坑,转头跳进另一个火坑。
“她怎么就能确认,她不会成为下一个赵夫人?”
闻言,海菡终于将目光落在杨满枝的脸上,相较于之前的愤懑,她此刻的眼神更多的是无奈。她起身向杨满枝拘礼,随后在她还未反应过来后,转身离开。
杨满枝还想要追,却被一直待在门口的良英华抬手拦了下来。
“口头上的支持或鼓励,没办法让一个人抛弃所有的外在条件活下去。”良英华看着杨满枝说道:“按照律法,即便是赵清和悔婚,狠心受官府惩戒,挨个几十大板,她还是要嫁。
“既然结果已经没有改变的可能,倒不如祝福她。起码好话听起来让人开心些。”
望着海菡离去的背影,杨满枝沉默良久。她不是刚下凡的仙人,她清楚赵清和身为女子有多少“不被允许”。
可是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在尘埃落定前,杨满枝都希望她拼一把。
“海菡!”杨满枝没有回答良英华,而是开口喊住即将消失在月洞门后的海菡,她大声宣告:“告诉赵清和,只要她开口,我一定会帮她!”
海菡没有停留,也没有应答,径直离开了破蒙堂。
良英华摁了摁耳朵,倚着门望着她:“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对啊,”杨满枝说道:“我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午后的风吹动爬满屋檐垂下来的牵牛花藤蔓,让整个院子充满生机。牵牛花朝开夕败,花骨朵轮转了几回,蔓延的茎从稚嫩到坚韧,原先只有四个学生的破蒙堂渐渐热闹起来。
由于杨满枝招生时的不拘一格,学生的年龄横跨六岁到六十岁,认真学习的有,混饭吃的也有,杨满枝却不计较她们的目的。
哪怕只是学会了自己的名字,杨满枝都为她们感到自豪。
这般无限度的宽容,为破蒙堂带来了好名声,却也让杨满枝的信誉岌岌可危。
毕竟一个只上了两个月学的学生,怎么能成为一个传道受业的老师呢?
“先生!”林志文清脆的嗓音,将昏昏欲睡的课堂吵醒,正在板书的杨满枝缓缓转身,其余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是‘日月盈昃’不是‘日月盈昊’。”
课堂安静了一瞬,杨满枝神色未变,她看手上的教案又看着黑板上的字,确认的确是自己写错了。
“哦好。”她只是应答一声,便从容擦掉最后一个字,照着千字文,一笔一划重新写上,接着转身看向众人,扯出一抹笑来:“你们瞧,即便是先生也会写错字,所以说,你们不要因为害怕错所以不敢动笔。”
杨满枝虽然是这么说,但学生们的脸上却没有多少信任。
这一经不是杨满枝第一次写错字,或者说,很多时候一个字的正确与否,都要看上过几年学的林志文来判断。
第一日板书的“杨满枝”三个字漂亮的足够唬人,但随着教学的深入,杨满枝写出来的字更像是头天晚上刚认识,今天就拉出来在学生面前溜达。
不信任的情绪像是墨水滴进笔洗,逐渐蔓延开了,这课更像是杨满枝一人的独角戏。
“来,跟我一起念。”杨满枝将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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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一放,手掌点着黑板上的字说:“日月盈昃。”
“日——月——盈——昃——”
稀稀拉拉的跟读,像是公鸡上吊。
杨满枝清清嗓,再次鼓励道:“再念一遍,大声些,一二三,日月盈昃!”
“日—月—盈—昃—”
似乎好了一点儿,却也只是一点儿。杨满枝抬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这四个字:“日月,就是白天的太阳、夜里的月亮。盈是满月,昃是太阳偏西。
“它所讲述的就是一种自然规律……”
课堂还在继续,但学生们的心却已经飘得很远很远。
太阳西下,学堂散学,杨满枝如每日清晨迎接学生到来一样,站在门口目送学生离去,扶着年纪稍大的学生下阶梯。
“先生明天见!”
最后一个出门的小五拉着骆平春站在门口,猛地躬身道别,随后飞速离开。
险些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沈砚耕,他虚扶了一把,小五却像没看见似的往前冲,跟在后头的骆平春匆匆低头致歉,也被小五火急火燎的拉走。
沈砚耕看着两人马驹似的背影,无奈苦笑,一转身就看见另一头“倔驴”看着他。
“都收拾好了?”沈砚耕看杨满枝两手空空,开口问道。
“嗯,”杨满枝点点头,指着破蒙堂说:“门已经锁好了,我们回家吧。”
“今天动作怎么这么快?”
“因为肚子饿了,”杨满枝说着,一瘪嘴就开始往前走:“新来的厨子今天做的饭都不是我爱吃的,所以就将就了两口。”
“哪能怎办,”沈砚耕跟她并肩走着,负手说道:“你又不让沈府的厨子来。”
“哼。”杨满枝轻哼一声,叉腰说:“我绝不会向沈府屈服,破蒙堂我要一手操持起来。”
“那你等会儿回去,可别吃沈府厨子做的饭。”沈砚耕的重音落在沈府上,嘴角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免得吃人嘴短。”
原先还豪言壮志的杨满枝,一下就变了脸色,她一眯眼盯着沈砚耕说:“好哇,你威胁我,那必须要吃了,我绝不向你的淫威低头!”
“嗯嗯嗯……”沈砚耕点头如捣蒜,他抬起左手摊开手掌,杨满枝猛地拍他手掌,随后被他牢牢抓住。
“这力气可不像是肚子饿了。”沈砚耕握着她的手掂了掂。
“这就……”杨满枝抬头想了想,说:“化食欲为悲愤!”
“这又是那位大家的名言?”
“杨大家。”
“好好好,杨大家……”
沈砚耕每日散值来等杨满枝散学已经成了习惯,杨满枝不问,沈砚耕也没有特意说。
从破蒙堂到沈府一条街的距离,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独处时刻。
晚霞将大地染得暖黄,转角不远处的阴影里,却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王五,你要做什么!”被逼到角落里的林志文梗着脖子怒吼。
“做什么!”王五将书包扔到地上,推了一把林志文:“不就是多读几天书吗?你天天盯着杨先生的错处有意思吗?”
林志文微微一愣,随后暗骂一句不可理喻,便向从旁离开,怎知骆平春却站前一步将她去路截断。
矛盾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