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贵神速,紧绷身形奋力奔袭的将士们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摸上寨子的外墙。
不出沈砚耕所料,匪众的确是早已得知他们的行军计划,连寨子都进行的加固,外人想要硬闯绝非易事。
幸好沈砚耕早在出发前就已将所有情况预想了一遍,他朝百夫长一点头,示意其中几个围着外墙的士兵甩出勾爪。
夜色下,他们压制着喘息声,像幽影般静默爬上外墙。沈砚耕身先士卒,如羽鸽轻盈落地,来到寨子的后院。
房屋内零星传出几声呓语,所有人都已经睡下,连值守的人都昏昏欲睡。
沈砚耕朝他们打了几个手势,分头行动潜入营寨。许是精兵外出,或者是他们对自己的突袭势在必得,寨中防守松散,不一会儿,沈砚耕就摸进了主房。
他推开窗,刚翻进去,一柄弯刀便架在了脖子上。
“……”房主说了几句听不懂的外语,带到沈砚耕缓缓转身面对,他用不甚熟练的汉话怒斥:“你怎么的来?”
甲胄的护颈与弯刀划过刺耳的声音,沈砚耕伸手,缓慢摸上了自己的腰间的配刀。
习惯夜晚的眼睛,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那男人大喊着:“放下刀!”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慌乱的动静,趁着男人一时分神,沈砚耕眼尖手快,握着他的手腕,反打夺过弯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院中各处传来尖叫与呼救。闪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匪寨,易主了。
漆黑的院子被篝火点燃,沈砚耕擒住的男人和留守的十多位青壮年被捆的结结实实,其余的老弱病残则被分别关押在各处,由精兵看守。
沈砚耕站在那男人面前,一把扯掉他的头巾,露出褐色的头发。
“我猜的果然没错,你们是羌人。”
那男人仰视沈砚耕,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敌意,他恶狠狠地用外语咒骂,沈砚耕听不懂,但听语气绝对不是好词。
正想着问话,只见那男人停止了辱骂,眼神闪过一丝惶恐,越过了沈砚耕看向他的身后。
沈砚耕捕捉到身后传来的跑步声,瞬息之间,他回身接住了猛刺过来的刀子。
是个汉人女子。
旁边守着的士兵纷纷举刀向前将她团团围住,那男人大喊了一声:“不要!”
沈砚耕看着眼前瘦弱的女人,捏着她的手腕一用力,匕首便落到了地上。
她泪眼婆娑怒瞪沈砚耕一样,随后便将目光投向那个男人,神情中满是决绝。
垂眸遮住算计的眼神,沈砚耕转过身面对那男人,将那女人拉到他面前,猛地从腰间抽出刀抵住她的脖颈,逼问道:
“是谁将我们计划透露给你们的?”
“……”
“说汉话!”沈砚耕握着刀柄的手一紧,厉声道:“不然我立刻送她上路。”
“库甘卑。”
威胁之下,那男人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一个名字,沈砚耕蹙眉又问:“他长什么样子?”
男人连连摇头,说道:“看不见脸。”
“你们族人有多少。”
“一千人。”
“哼,”沈砚耕冷哼一声将那女子扔到那男人面前,背过身去朝士兵喊道:“众将士听令,即刻加固外墙,仔细搜寻寨中所有角落,排查密道、暗道等可从外入内的路径,将所有粮食转移至既定地点。
“对俘虏严加看管,非必要时不可伤人!”
众将士抱拳躬身领命,沈砚耕瞥了一眼那抱着男人哭得汉人女子,对一旁士兵吩咐:“那女子绑起来,单独关押。”
“是!”
桌上陈列着匕首、止血散和干净的麻布,沸水舀入陶钵静置放温,待温度稍降,沈砚耕脱下甲胄。
战场上情况紧急,沈砚耕没有时间处理,只好就着无法脱下的中衣,将伤口简单清创后,一同捆扎左臂上缠着的裹布因连日来伤口的反复愈合撕裂几乎和伤口长在了一起。
看见了伤口才觉得刺骨的疼痛顺着神经麻痹了整条手臂,沈砚耕深吸一口气,用温水浇在裹布上浸软,一点点揭开和血痂粘牢的裹布。
沈砚耕牙关紧咬,额角渗满冷汗,顺利将衣服脱去一半,露出整条手臂。
表面污浊被温热的流水冲走,沈砚耕拿起匕首在火上撩过后,在伤口脓肿鼓起的结痂处划开一道小口,让脓水流出。
伤口靠近血脉,沈砚耕不敢用力挤压,小心挑出嵌在皮□□隙里细小布屑,忍着钻心的疼痛剜去浅表的腐肉,直到伤口处理干净后,沈砚耕绷着手背拿过止血散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的一瞬间,沈砚耕难以忍受得轻喊出声,左手不自觉攥紧,眼睛因用力布满血丝,满脸全是冷汗。
麻布再度将伤口缠好后,沈砚耕的肩膀无力耷拉下,他红着眼眶,将右手拿着的染血的刀放下,从左手中拿出方才攥紧的荷包,凑到口鼻处轻嗅。
温厚的药香压过血腥味,甜中裹着一缕辛,沉而不烈,带着一丝土壤的气息抚平了沈砚耕心口的疼痛,只是多日过去,荷包中当归的香气也不似开始时的浓郁。
如今没有军医,沈砚耕学着杨满枝的样子给自己处理伤口,而一旦想到她,咽下去委屈与思念便在心里翻江倒海。
叩叩叩。
“将军,是我。”门外百夫长在敲门,沈砚耕深呼吸调整好状态,睁开眼将荷包贴身放好,用剩余的温水洗了把脸,将衣服穿上掩盖伤口。
收拾好一切,沈砚耕稳了稳心神,平静地说道:“进来。”
百夫长应声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简单的饭菜,沈砚耕看着稍稍皱眉,说:“端下去。”
“……”即便是掩饰的再好,空气中还未散干净的血腥味无言说明了情况,百夫长沉默片刻,开口劝道:“将军,军中不可一日无帅,还望将军保重身体。”
沈砚耕望着百夫长垂下的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军中伤员可都安置了,寨中情况如何?”
“回禀将军,伤员已经安置,”百夫长抬头回答,“寨中人数一共一百七十六人,其中十六人是羌人,关于日那其所说的羌兵一千人,我打探过,除了那十六人认证,其余人一概不清楚。粮草也已经清点完毕,足够我部将士支撑五日。”
“若把俘虏一并算入呢?”
百夫长语气沉了几分:“……不到三日。”
“我知道了。”沈砚耕点点头,面上没有波澜,“放下饭菜便出去吧,要安排妥当夜间值守,俘虏严加看管,不必供给充足口粮,以防他们伺机生乱。”
百夫长没有动作,他欲言又止,走上去将饭菜放到桌上,后退几步说道:“将军……”
“不必担心,”沈砚耕声音沉沉,带着肯定说道:“如今我们占下匪寨,匪徒必然会折返来夺。我军四散的队伍得以喘息收拢,戚将军定会带着援军前来,不出三日我们便能脱困。”
沈砚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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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回答像是一颗定心丸,即便前路未卜百夫长仍是坚定了士气,他郑重抱拳领命离开。
等到房门重新关上,沈砚耕强撑起的脊背便一下抽了精神气,他右手撑着额头,低头缓慢喘息。
“三日……”他口中喃喃道:“怎么就不多备些粮食呢。”
敌军具体数量尚不确定,第二批粮草是否按时抵达尚不确定,大部队能够召集的可作战兵力尚不确定,若是桩桩件件悬而未决,戚承武根本没有条件出兵,就算他硬着头皮赶来,与自己前后夹击匪众,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哼,一千三百精锐,竟然打得如此艰辛。”沈砚耕忍不住叹气。高热灼烧着头脑,伤口的钝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他阖上双目,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片刻之后,他拿定主意,明日先派出一支小队,绕去寨子后方的断崖,去查验孟光启所领那三百精锐是否还有人存活。
那三百人若是尚且保全,足可以据守地势反击,那样即便粮食不足,他们也有脱离困境的机会。
屋内只有烛火噼啪轻响,四下一片孤寂
“……帮帮我吧,”他闭上眼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母亲。”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今早才停,左春坊院前的地未干,沈明齐来时衣摆沾了水渍,他坐在内厅,将衣服抖了抖。
“湿了换一身便是。”
低沉浑厚略带苍哑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沈明齐立马起身作揖朝他喊道:“詹事大人。”
太子詹事惠保走来示意他坐下,沈明齐等他坐下后在入座,一边替房主倒茶,一边开口问道:“这几日天气不佳,詹事的腰背可还舒坦?”
“托你的福,寻来的药方的确奏效。”
沈明齐一笑,连忙说道:“大人身体康健便好。”
惠保瞟了他一眼,神情平静地说道:“身体疼痛纵然缓解,但心里仍是愁云不散。”
脸色笑容凝固,沈明齐倏地站起,躬身说道:“下官办事不利,让房主忧心。”
“如今元江已经发觉了驼峰山匪众勾结外族士兵,不过给事中还算机敏,将元江的上来的数道奏疏统统压下。”
惠保没让沈明齐坐下,摸着茶杯接着说:“但纸包不住火,御史台已经有所察觉,一旦此事彻底捅破,太子隐瞒不报,首当其冲,要再受重挫。”
“可太子并不知情!”
“连远在朝中的元江都能发觉,曾身处前线交锋的太子却不知吗?要么是尸位素餐,要么是与外族勾结,佯作不知,默许其事。
“何况先前太子治下属官贪腐,直接酿成剿匪溃败的旧案还悬在那里,有心人定会抓住两件事缠在一处大做文章”
惠保所说沈明齐早已清楚,加之沈砚耕临出兵前揭露沈旦死于非命,他忙着阻止元江开棺验尸,早已是左支右绌。
“下官愚钝,詹事大人可有化解之法。”
“哼,”惠保轻笑一声,抬手让沈明齐坐下,不慌不忙地说道:“不必太过担心,太子被诬陷勾结外族也只是最坏的情况,先前太子已经自请削减仪仗,闭门思过,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时间,向陛下上书派兵支援驼峰山。”
沈明齐倾身追问:“是何时机?”
惠保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明齐,随后收回目光,反问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何要安插细作在沈砚耕军中?”
闻言,沈明齐呼吸一滞,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