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托盘被佳敏轻放在桌上,杨满枝看着托盘上成串的铜钱,不多不少正好二十贯。
“我不要。”
甚至没有等佳敏开口说明,猜到其中意思的杨满枝果断拒绝。
佳敏的手尚未离开托盘,她站直身体面向杨满枝,反问:“为何?”
“什么为何?”
“二十贯不是小数目,何况,佳兴本就受雇于侯府,她出了这样的事情,也应当有侯府出面,怎么能让姑娘出钱。”佳敏走近些,站在杨满枝身边解释道。
“我不想让佳兴欠侯府的,”杨满枝点了点眼角的泪花,语气平淡地说道:“她是良家女,不是贱籍。”
“自然,”佳敏紧接着说:“就当做是侯府提前将月钱开给佳兴,她日后慢慢还就是了。”
“对对,”佳兴听完豁然开朗,将眼泪一抹,连忙劝道:“姑娘你收下吧。”
“我不要。”
杨满枝再次拒绝,见佳敏皱着眉头满是不解,将她拉下来一同坐下,问道:“佳兴一个月月钱是多少?”
佳敏瞧了一眼佳兴,似乎有预感杨满枝要说的话,她如实相告:“……二百五十文。”
“二百五十文,一年便是三贯。除去添置衣衫杂物,头面零碎,一年至多存下一贯五百文。这二十贯,她要还上十数年。”
被愧疚得以报偿冲昏头的佳兴听到这句话时,先是震惊,而后便是低头红着眼眶。
杨满枝的声音很平,眉眼间却是怜惜,她伸手轻轻抚摸佳兴的头,对嘉佳敏说:“名为预支月钱,可这债一背上,往后十数年便全拴在侯府的债上。
“她如今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往后还有大好时光。”
佳敏抿紧双唇,一时语塞,再无辩驳之词。
屋中灯芯积了灯花,火光微微发暗。佳兴起身,握着剪子细细挑亮灯芯,瘦弱的背影在灯火下单薄得让人心酸。
佳敏静静望着她,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酸涩:
“我生来便是府里贱籍,这辈子早已身不由己。在我看来,府中愿意预支银两、替下人解难,已是天大的恩典。
“姑娘所说,的确是我不曾想到的,可姑娘那钱……”
杨满枝意识到她方才说的那句贱籍,有意无意间刺痛了佳敏的心,她握着佳敏的手,看这个一贯冷静成熟的人,难得露出迷茫,她轻声打断:“你想离开吗?”
佳敏立刻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母亲早逝,侯府于我有养育之恩。”
“是因为贱籍无法脱离,还是报恩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半个字音卡在喉咙里,佳敏转头看着那儿桌上的二十贯,慢慢地说:“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差别呢?”
“有,一个是万般无奈不得不做,”杨满枝说道:“一个是依照自己的想法自愿去做,报答侯府又不是只有为奴为婢这一条路。
“佳敏,你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
佳敏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问道:“姑娘,你连侯府给的月银都不肯收,要为我去求侯爷吗?
“你才替佳兴花了二十贯,又哪来的银钱替我赎身,即便侯爷分文不取将我放良,又会有多少人背地诋毁忮忌?
“我不愿你们为难。”
“可说来说去,你还是没说,你想不想。”
一击中的,佳敏嘴角微微颤抖,想说的话如鲠在喉,望着她再度沉默,杨满枝起身拿起木托盘郑重地放到她手中说:
“拿回去吧,东院的管事虎视眈眈,时刻想着替自己家主子扳回一城,沈砚耕又不在府中,你擅自做主让佳兴用月钱抵债也是极大的风险。
“我也知道你担心我,”杨满枝像个姐姐一般站在两人中间,拍拍她们的脑袋,开解道:“但我再穷也能在侯府混口饭吃,你们呢,就别瞎操心了。”
写完了功课,已经是夜深人静,杨满枝本想提笔写信,但一想到这些烦心事会影响到远在剿匪的沈砚耕,便也压下了倾诉欲。
躺在床上滚了几圈,听着房门外逐渐喧闹的虫鸣声,杨满枝瞪大眼睛盯着床帏睡不着觉。
她想着程家父子丑恶的嘴脸,想着佳兴哭泣的面孔和佳敏沉默的眼睛,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回了新月村。
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在十三四岁便在父母的安排下嫁了人,几年后再见她回村省亲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杨满枝见过她哄孩子的温柔慈祥的模样,也曾羡慕过她儿女承欢膝下,不似杨满枝孤身一人。
但为何如今才恍然看到记忆中她疲惫的面孔和直不起的腰,说来她不过二八,鬓角已经生了白发。
喉咙似乎有东西堵着,杨满枝透不过气爬起身,将床头灯盏点亮,她借着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袋子,拉开贷口,将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
她拿起最后掉下来的钱袋子,那时沈砚耕逃婚时留下的,像一根刺卡在杨满枝胸口,所以里头的钱她至今未动。
再除去安佑蔚给的戒指金镯,杨满枝的积蓄就剩下墙上挂着的斧头和一百八十一文。
“啧。”杨满枝不信邪,又将钱数了一遍,这回数出来一百七十八文。
“……”
得想个法子,她盯着手中的钱串子想到,坐吃山空可不是杨满枝的作风。
“这么瘦?”牙婆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男人带来的少年,在男人赔笑的目光中,上手去捏少年的肩膀和手臂,几乎摸不到多少皮肉。
“几岁了?”
少年垂首缄默,一声不响。
“问你话呢!”
被男人吼了一遭,少年怯生生地说道:“十三。”
牙婆瞧她的唯唯诺诺的模样,嫌弃地白了一眼:“胆子还小,这可找不到什么好活儿啊。
“怎么不叫她嫁人去?”
一说到嫁人,少年猛地抬头,眼眶也红了,她揪着男人的手反被他甩开。
男人脸上堆着窘迫地笑,说道:“身子太单薄了说不上亲,只能出来混口饭吃了,婆婆你帮帮忙。”
牙婆犹豫了一会儿,一挥手说道:“明天再领人来吧,今儿没活。”
饶是无奈,男人也不能说些什么,他态度做好,只希望明日能给他女儿分个钱多的活儿,他赔笑道:“好好好。”
杨满枝刚进门,就被男人撞了肩膀,他正要吼,见杨满枝凶神恶煞,也就低声唾骂几句,拉着女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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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婆正写着名录,见她进来搁下笔,粗略看了一眼问:“会什么手艺?”
杨满枝没急着回答,将屋子环视了一圈,坐着或者站的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等着主家来领人干活的。
“哎!”牙婆见她不说话,走上前拍了拍手掌。
“我会打猎,会辨识草药,字也认识几个。”
“识字?”牙婆有些惊讶,喃喃:“也是家道中落了,生养过没?你体格好,李家缺一个奶娘。”
“……没。”
“哟,你瞧着年纪也不小,”牙婆损了一句,上手去捏杨满枝的臂膀,点点头:“有保人没有,可以去林府当婢女,工钱——”
“不行。”杨满枝开口打断,“我只有下午到日落前有空。”
“啊?”牙婆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子提要求的,她问道:“这么忙,你出来找什么活儿啊,大小姐,有男人养着不就成了。”
牙婆这一声大,屋子里的人都望着她,杨满枝松了松肩膀,忽而掩面哭泣说:“家里男人没用,我才出来的,平日里还离不开人,也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来求求婆婆。”
“哎呀好好好,”牙婆被她一哭,脸都皱起来了,不耐烦地摆手叫停,说道:“小顺,带她去织布坊!”
“织布?”杨满枝抬头说道:“可我不会织布,有什么打猎的活儿?”
“谁叫你上机织布,是去坊里打杂出力。”牙婆扯了一把小顺,冲杨满枝说道:“再说了,京城周边狩猎归官府管,我哪儿插得上手?去吧去吧。”
浸满水的布匹沉重无比,杨满枝咬着牙将它们扛到浆洗池,又拖着它们上晾布架子。
“诶诶!不能落地!你怎么干活的!”
监工一眼瞥见,厉声呵斥,杨满枝忍着不发作,将布匹掂高了些,不让布角蹭到地面。
这两天她为找活儿四处碰壁,先是往集市找猎户合伙自荐,被一口回绝。又跑遍坊市大小铺面,但诸多活计只收男子。更有几家店家,见一介女子登门求工,言语讥讽,骂她抛头露面,不知检点。
她没有保人,针线活也不擅长,在新月村风生水起的一等猎户到了这里竟然完全无用武之地。
“什么男子女子,”她咬着牙,喃喃自语:“规矩真多。”
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暮色霭霭,杨满枝的袖口还滴着水,监工将工钱拍到她手里,转谁离去。
“站住,”杨满枝拉住他,神情严肃的说:“说好的工钱,怎么才十七文?”
“牙婆要收五文佣金,”监工理所当然地说:“再者你今日干活处处出错,扣掉了三文,明日你干利索些,自然也就是商定的价钱。”
监工说罢,忙着归家,一甩手,将杨满枝一人留在了织布坊坊前。
方才的拉扯间,铜板摔了遍地,杨满枝长叹一口气蹲下,将一枚一枚铜板捡起来。
十岁那年她第一次打猎卖出去的野山鸡多少钱?
好像是八文钱,不错,好歹这次赚了十七文。
看着西沉的太阳,华灯初上的街巷,她起身松了松咔咔作响的腰背,将十七文钱收好。
不能长久耗在这里,明天,她还要再去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