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封页上的“满枝亲启”写得大气又端庄,正如沈砚耕这个古板的性格一样一丝不苟。
搁着封皮捏了捏,里边似乎有个小物件儿,杨满枝抽出头上的银簪子,用作裁刀拆开信封,倒出来一只野草编织、发黄的蚱蜢。
草编的蚱蜢不过杨满枝拇指大小,但精细程度一看便知花了心思,她将草蜢的身体揉捏变鼓握在手心,将信纸拿了出来。
书信上的字依旧简短,当着沈十的面儿,杨满枝一字一句地念道:“天热了,别乱跑。随信一只蚱蜢,”她指着信补充道:“这两个字应当是蚱蜢,也可能是草蜢,我猜的。”
沈十同杨满枝对视一眼,下一刻,他便说道:“姑娘不必每次都念出来。”
“你不是想知道沈砚耕是否安全吗?”
送信取信基本由沈十一人经手,且每次他都会等杨满枝拆完信后再走,杨满枝自然懂他意思,无伤大雅的内容她都会念出来。
“那也不必念出来。”
“啧,”杨满枝收好信和草蜢,嫌弃地说:“真难伺候。”
“……”
两人正说着话,沈同嘴里叼着个木签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一见沈十和杨满枝便说道:“厨房研制了新糕点,可好吃了。”
“先不说这个,佳兴去哪儿了?”杨满枝走上前问:“昨晚你见到她了吗?”
木签子被他咬的上下晃,沈同歪着头细想,沈十看着恼人,一把将签子扯下来扔草丛里。
“好像,”沈同抹了一把嘴唇,说道:“好像没见到。”
原先还算轻松的表情,刹时凝重起来,杨满枝内心深感不安,她说道:“昨夜她没来陪我,我想着她许是太累了便再在意,结果今日一早去了房中寻她也不见人,问了府中的女侍和家僮都说没看见,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出门去了吧。”沈同不疑有他,猜测道:“佳兴的母亲前几日不是过世了吗?如今回家送丧也正常。”
“不正常。”杨满枝立刻反驳道:“她亲口跟我说过不愿回去,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沈同不以为意地挠挠脸,看向沈十时才发现他也是一脸凝重,隐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仍旧是推测道:“她也是一个大人了,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
杨满枝瞪了他一眼,对他的毫无警惕心感到无言,她立马说:“立刻出去找,沈同你多喊些人来,去问沿街住店是否有年轻女子入住,沈十你去城门口问问,有没有女子出城。”
她吩咐完转身就往外走,沈同急忙问道:“姑娘去哪儿。”
“我去城外!”
“沈同跟着她,”沈十见状立刻吩咐道:“城内我来找,不要让姑娘独自出城。”
“好。”
急匆匆赶到门口,迎面撞上下马的良英华,她一把将人拉住,问道:“去哪儿?”
“找人。”杨满枝摸着被撞疼的鼻子,抬眼看中了斗薇,“借我一用。”
“什——”
话还没来得及问完,杨满枝拿过良英华手中马鞭,跨步上马扬长而去。
“诶!”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良英华连马尾巴都没摸到,杨满枝便迅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姑娘!”
同样被抛下的还有焦急的沈同,良英华拉着要往前追的沈同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佳兴不见了,姑娘要出城找!”
“出城?”良英华脸色一凛,说道:“去将你们府上跑得最快的马牵来,她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此刻沈同也顾不得谁都能来吩咐他了,一转身立马跑去了马房拉来两匹马,与良英华一同去追杨满枝。
四面回廊环合,朱柱映着青瓦,檐角舒展。穿过仪门来到主院□□,院中地面满铺青砖,两侧丛竹萧萧,牡丹植于高台。
青石庭灯立在廊角,一池碧水居于院侧,池上建有一座水阁,石柱倒影着波光粼粼,风过,半池荷叶随波荡漾。
一道丽影正坐其中。
“世子,”海菡轻声开口,提醒愣在原地的褚高,“姑娘正在水阁中等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端着一方漆匣,思量片刻,随海菡一同穿过木曲桥来到了水阁之中,赵清和见他到来,起身行礼。
褚高不自在地眨眼,说道:“不必拘礼,我今日来是履行承诺向你赔罪的。”
人带到了,主人家谈话不便在场,但鉴于褚高先前劣迹,海菡走出水阁,站在不远处背身等候。
“世子请坐。”
赵清和起身抬手请他坐下,褚高却先把手中漆匣递了过去,说:“送你的赔礼。”
目光短暂停留在漆匣上,赵清和躬身再度向褚高行礼,说道:“世子愿原谅小女子过错,已是感激不尽,又怎敢收下如此贵重的物品。”
褚高眉毛一拧,再度重申:“不必拘礼,你站直了说话。”
两人隔着桌子站着,见赵清和不肯接,褚高将漆匣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打开看看,是否合你心意?”
赵清和不好在推脱,一点头便将漆匣打开,只见一叠发黄的纸放在其中,她拿起来匆匆掠过几行,惊喜地抬头望向褚高,说道:
“这是萧坻的诗。”
她的反应落在褚高眼里,忍不住勾唇轻笑,他转过身看向池塘,语气故作轻松地补充道:“是他的手稿。”
赵清和手捧着纸稿,朝他走前一步,说:“萧坻的诗集一出,便是风靡邺平,连拓印本都难求,世子是如何获得的手稿?”
背对着赵清和的褚高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垂眼看着赵清和,不答反问:“所以你喜欢吗?”
距离有些太近,赵清和往后退了一步,说道:“这份礼太贵重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喜不喜欢。”褚高站在原地,语气却步步紧逼。
赵清和躲避他的视线,沉默以对不置可否。
面上的纠结显而易见,褚高看出她对手稿的爱不释手,便顺势说:“总之,这就是我的赔礼,若姑娘不要,它就同寻常废纸一般,扔了也不可惜。”
“不……”赵清和抬眸,波光倒影在她眼底,水光潋滟,“多谢世子厚礼,我便收下了。”
听她终于松口,褚高也安下心,他撩开衣袍坐下,端起倒好的茶细细品味。
桂花的清香混着橘皮的醇厚渗透口腔,其中还有淡淡酒香,褚高眼前一亮问:“这是什么酒?”
“花酿,”赵清和坐下,将手稿放入漆匣中收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物件儿,请世子见谅。”
“无妨,我很喜欢。”
赵清和眉眼含笑点头,褚高看出她有话要说,放下茶杯问:“既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也不必如此谨慎,有什么要问的,直说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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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世子要找的的人。”
“你希望我放过她?”
眉头有一瞬间的抽动,赵清和迅速恢复和善的表情,说道:“她初入京城,有眼不识泰山,又出身微寒,行事鲁莽,只希望世子不要与一个女子计较。”
“既然你开口了,我可以放过她,”褚高托腮望着赵清和,笑弯了眼慢悠悠地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太阳西斜,晚霞倒映在荷花池中,将才冒尖角的叶子染成了金色,海菡收拾着水阁,发现桌上的漆匣,暂且放下手中事务去书房。
“姑娘,”海菡走进书房门,赵清和正坐在书案前写字,海菡端着漆匣走过去问:“永安世子送得东西你没有带走。”
“嗯,”赵清和眼睛也没抬,说:“你找个稳妥的地方放好。”
“是。”海菡应和,转身就要出门去库房。
“等等,”赵清和叫住海菡,起身将漆匣拿了过来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地方,“你要小心看住它,不要弄丢了。”
“好的,姑娘。”
吩咐完了之后,赵清和坐回书案前,眼底是遮不住的疲惫与烦闷,片刻,她忽然拿起一卷策论压在漆匣上,重新伏案写字。
破旧绵软的抹布被大力拧干后,啪的一声摔在掉漆的木桌面上,掌柜的哼着歌儿弯腰擦拭油乎乎的桌面。
门外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他将抹布扔下,急匆匆走出门去。
“哎哟客官……”脸上摆好的热情笑容瞬间消散,掌柜的看着眼前衣着朴素的独行女子,语气不耐烦地说:“姑娘是打个火,还是歇个脚?”
缰绳被熟练快速地拴在店门口,杨满枝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掌柜的,直接往店里走,说道:
“找人。”
“找人?”听说杨满枝没有花钱的打算,掌柜立马拦在她跟前,“姑娘,我这是客栈,你找什么人啊!快走快走!”
马鞭还被杨满枝握在手中,她瞪了一眼瘦弱的掌柜,对方咽了口唾沫,后退一步说:“你可别横——”
杨满枝望着空无一人的客栈,直接开口打断:“我问你,从昨夜到现在可有一位约莫这般身高的年轻女子来住店?”
“这儿可是出入邺平城的主干道,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我哪里记得有没有小姑娘住店!你究竟住不住店,不住就出去!”
“啪”的一声,马鞭抽在桌子上扬起一阵尘屑,杨满枝眼神狠厉说道:“那个女人抢了我相好!你若是告诉我她在哪里,我给你两百文。”
“两,两百?!”掌柜肩膀一缩,眼睛提溜一转,笑嘻嘻地说道:“有,昨晚半夜的确是一对父子带着一位年轻姑娘来住店。”
“父子?”杨满枝心中一惊,吼道:“立刻带我去找她!”
“是是是,这边……”
“我不回去!!!”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黄昏时分的宁静,掌柜的被突如其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吓得腿软,杨满枝手拿着马鞭立马冲向□□。
“放开——!”话语被皮肉挨打的声音掩盖,接着便是桌椅倾倒的声音,低沉男声的窃窃私语从第三间房传出来。
杨满枝抬腿将门踹开,跟在身后的掌柜发出心痛的哀嚎,杨满枝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泪眼汪汪看着她的佳兴,只觉得血气上涌,胸前似乎要喷出火来。
她咬牙切齿,猛地扬鞭子直冲那两个男子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