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已经吩咐过,宾客吃饱喝足后也就自行离去了,偶尔几个要来安佑蔚面前表忠心的商户,也被屏风前守着丫鬟,恭敬地请了出去。
纵然屏风外纷纷扰扰,内厅是别具一格的清净。
“您是有收女儿的癖好吗?”安佑蔚的手像暖炉,都快把杨满枝煨出汗了。
“什么话,”安佑蔚缓慢地眨眼,说道:“我是真心想要收你作义女。”
杨满枝轻拍她的手背,将自己被抓住许久的手抽出来甩干热气。
“我可担不起这个名头,”杨满枝颇为无奈地看着眼前醉醺醺的安佑蔚,说道:“更何况,我觉得对比起母女,我更希望和你做朋友。”
“朋友?”安佑蔚一歪头,朱钗碰撞,金玉声朗朗,表情中是些许困惑。
杨满枝认真地点头,她朝赵清和招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对安佑蔚说道:“对,就是朋友,无关乎身份年龄见识阅历,只是因为合得来,所以成为了朋友。”
不知是美酒醉人还是难得糊涂,安佑蔚的眼神懵懂一瞬,随后颔首轻笑,她小幅度地拍桌子,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好!”她忽然站起来,高举双手欢呼:“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
彻底醉了。
不顾旁人死活下了昼夜的雨,沟渠都来不及送走,堂前积水弄湿了杨满枝的鞋袜,她脚底一凉,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一直提着的裙摆也甩下。
赵清和撑着油伞跟在她身后,见她负气,好笑道:“为何跟自己过不去。”
“先前在山里一天淋上个几回也是常有的事,我也是懒得再管了。”
“我还是差人送你回去吧。”赵清和走快了两步,同她并行,“待会儿你酒劲儿上来了也难走。”
“不用,你回去吧。”杨满枝驻足,望着赵清和说:“这雨也不大,飘来飘去的,撑伞也是白搭,你快去躲雨,等会儿着凉了。”
“我送你出去吧。”赵清和说着,便朝前走,杨满枝见她执拗,便也老是跟在身后。
“说起来,安老板到底有几个女儿?”
“亲女儿自然只有铮铮一个,”赵清和补充道:“你见过的。”
杨满枝想起初次见赵清和时,安佑蔚身旁就跟这个小女儿。
“至于认了几个义女,那就无从得知了。”
“哼哼,”杨满枝看得出来她在开玩笑,问道:“说起来,好久没见那小姑娘了。”
“病了,”两人穿过天井,雨逐渐大了起来,赵清和拉着杨满枝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假山,说道:“不过不算严重。”
“她父亲没来,想必也是去照护她了吧。”杨满枝想了想,这内厅的安家人里没有一个男子坐席。
“父亲?”赵清和收回目光,她一双柳叶眼微弯,疑惑地说道:“铮铮并没有父亲。”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杨满枝用手背掩唇,想起那女娃怯生生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怜悯。
“真可怜,”杨满枝朝后靠着柱子,感慨:“这么小就没了父亲,不过还好安老板疼她。”
“你误会了。”赵清和本身就长得清瘦,今日穿了身水青色的衣服,像是话中仙子一般,“义母未婚,铮铮没有父亲。”
杨满枝蹙眉,猜测道:“难不成铮铮是捡的?”
赵清和笑着叹出一口气来,不再欲盖弥彰:“铮铮是义母未婚先孕生下来的。
“人尽皆知。”
眼睛瞪大一瞬,杨满枝一时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得多少人在她背后嚼舌根啊……”她又想起一同吃饭的姨奶奶姨婆们,“我都已经可以想象到安家长辈大发雷霆的模样。”
赵清和摇摇头,没做过多的解释,“义母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安家,甚至因为太过劳累,导致铮铮八月早产,身子骨从小就弱。
“安家没人有资格因为一个不必存在的男人指责义母,”赵清和淡淡地说:“至于外面的人,见到义母怕是巴结都来不及吧。”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安佑蔚未婚先孕,但她若是想隐瞒,铮铮就不会作为她的女儿生活在安府。
“佩服,”杨满枝对她感到由衷的敬佩,“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真该让良英华来瞧瞧,谁说京中没有勇敢的女子。”
“良英华?”赵清和听闻她的名字,表情闪过意思的不自然,杨满枝看在眼里,便开口问道:
“怎么了?”
赵清和连忙摇头,笑着扯了个别的话题:“对了,后日未时你可得空?”
一听见这些邀约,杨满枝就觉得有些沉重,她看着赵清和期待的表情,无奈地笑笑,问:“怎么了?”
“还记得上次画舫诗会的主持吗?皇后赐了她一副春日宴,后日她要在百花楼开宴邀请贵女千金们共赏,让我请你一并过去。”
听见这件事,杨满枝起身扒拉着柱子伸了个懒腰,她靠着柱子望着赵清和说:“赏画儿我能看出什么来?那些场合我就不去了,有时间多练几个字,写信的是时候……”
说太多了。
杨满枝起身拿着伞,一边走出去一边说道:“雨小了,我回去写功课了。”
“后日我回去接你的。”
脚步一顿,杨满枝沉默片刻转过身,问道:“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是吧?”
赵清和起身走过去,语重心长地说道:“广交善缘,于你也是好处。”
杨满枝挠挠头,说道:“你先前说,那个主持是谁的侄女?”
她这样问,赵清和便知晓了她犹豫的原因,她拉着杨满枝的手臂,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
“一切都有我在。”
恼人的雨,让人身上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但也托了这雨的福,杨满枝难得清闲下来。
跑马场被水泡了透,良英华忙着喊骑兵通沟渠,派人传来口信,明日再来接她,杨满枝回了话,明后日都没空,叫她别来了。
顺带还将作为证物的剑鞘送了回来,杨满枝摸着剑鞘上熟悉的纹路,坐在寝室中,不厌其烦地擦了三遍。
直到剑鞘上的宝石与她的戒指在微弱的天光下交相辉映,她撑着伞去到了西院的书房。
沈十正清积水,见她来了,便一声不吭将书房钥匙交给她,请杨满枝自便。
满打满算,离开不过两日,书房中的气息就陌生得让杨满枝感到失落,她走进内室,从枕头下摸出那柄断剑。
时隔一个月,剑与剑鞘重新合为了一体,内心升起奇异的满足感,杨满枝细细打量着宝剑,露出浅浅的微笑。
随后她看向外室的剑架,将手上的剑放在了那柄黑剑的下方。
她叉腰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布置,心底却不由得泛酸,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落锁,将钥匙递给门边站着的沈十。
见沈十不解,她抖了抖说:“拿着呀。”
“只是侯爷吩咐叫姑娘拿着的。”沈十穿着油衣,身上散发着寒气。
杨满枝也不客气,收下的同时从袖袋中拿出了一封信,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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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躲闪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劳烦将这封信送去给沈砚耕。”
沈十颔首,手在衣服上擦干,双手接过,说道:“天色还早,我先去驿站将信寄出。”
“好,”杨满枝点头,沈十转身走出去两三步,她将人叫住问:“大概什么时候会送到?”
“快马加鞭约莫五日。”
“啊……好,”杨满枝显得有些失落,她说道:“那你早去早回。”
“是。”
也许是昨日天娘就把雨下了个干净,今日是清爽的晴天。
一辆青帷小车行至西山,穿过蜿蜒小路,层层青松,沈十驾着马车来到了安氏墓园门口,
守园的老翁一见是熟面孔,朝他打了声招呼,将马车放了进来。
行至曲径的尽头,沈十停下马车撩开帘子,杨满枝领着两篮子香烛、清醴、时新果子与纸钱下了车。
沈十接过篮子,朝远处一指,杨满枝抬头望去,就见安攸瑜的墓前安安静静地坐着两个人。
“铮铮,跟姨母问声好。”大雨冲刷了昼夜,墓碑上连泥点子都未曾沾染,安佑蔚一边冲铮铮说,一边擦拭碑面上的水珠。
“姨母好。”奶声奶气的小孩儿,说着就将手里的糖放在贡品上,“姨母,好久不见,铮铮想你了。”
“哈哈哈哈哈。”安佑蔚笑着揉搓铮铮的脸蛋,余光瞥见有人走来,转头看去,朝她们挥手,铮铮连忙躲到安佑蔚身后,只漏出眼睛偷瞧。
纸钱、纸宅子、纸美人、纸打手,杨满枝答应要帮安攸瑜喊来的人,统统烧了过去,熟练地将祭品摆好,杂草也利索地除了干净。
她躬身三拜,随后伏身磕头,安佑蔚要去拉她,杨满枝却摆了摆手,说道:“我替沈砚耕拜的,没事。”
“安夫人,”杨满枝低声开口,双手合十,“你的冤情,沈砚耕和安老板已经替你查清,请安夫人放心。
“宋玉死前,我必然去好好讥讽一般,替你出这口恶气,你在下面见着了她和沈旦,也不要害怕,我派去的打手会让他们跪下来向你恕罪。”
静默片刻,她说道:“沈砚耕领兵剿匪,请您在天之灵要保佑他平安归来,这是我的一点私心。”
安佑蔚慈爱的眼神看着她,嘴角上扬,朝着安攸瑜的部门说道:“姐姐,老天也算是有眼,让砚耕有幸遇见满枝。”
“咳。”杨满枝有些心虚的一咳,瞟了眼安佑蔚身后的铮铮说道:“这些事还是不要和安夫人说了。”
“是吗?”安佑蔚忍俊不禁,说:“恐怕沈砚耕早就向姐姐坦白干净了吧。”
凉爽的天气,竟让杨满枝感到汗颜。
等回到侯府,已经是午后,安佑蔚无论如何都拉着她去吃了一顿,杨满枝几乎是“吃不了兜着走”,从酒楼走回家,肚子仍旧是撑的慌。
连脑子都发昏,她本想倚着床柱,看会儿书消食儿,没想到直接睡了过去。
梦中总感觉有东西要从嘴里跑出来,胃里不停地泛酸水,连嗓子都烧的慌,等她从梦魇中惊醒,天已经黑了。
她点燃灯盏,起身摸去外室喝水,一摸茶壶却是一滴水都倒不出来,她渴得厉害,拎着水壶出门朝厨房走。
刚到后厨门口,隐约听见里头传来细微的喊声,她以为是哪儿来的野猫溜进厨房偷吃。
正要推门,屋里的声音忽然大了些,杨满枝便贴着耳朵去听——
不对!不是猫叫,是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