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的墨低落洇湿信纸,杨满枝猛然回神搁下笔,颇为可惜地用废纸将墨点吸干,她将信纸暂且搁置,拉过一张粗糙麻纸,握着炭笔犹豫良久。
学了半个月,认得数百字,但临了上阵时,真正能安稳写下的不足半数。
想要说出口的话团成乱麻,落到纸上却处处阻滞。沈砚耕的话犹在耳边,她眉头紧皱,苦思冥想,又实在是不愿让旁人代笔。
烛火摇曳,熟睡的佳兴呓语,杨满枝托腮百无聊赖地在麻纸上画着圈圈。突然她灵光一闪,坐直了身体。
“不会写,画总行吧。”杨满枝喃喃自语:“实在不行,空着叫他猜便是,他怎么聪明……”
说干就干,杨满枝伏案埋首,一笔一画落得认真,写到、画到有趣的地方自己也忍不住停下来满意地笑笑,一尺长的麻纸逐渐被她填满。
仔细的检查后,杨满枝还标上了顺序,好让沈砚耕看得清楚。
夜间下起了雨,敲打着屋面青瓦,顺着檐角汇成雨线垂落,天地只留淅沥沥连绵的雨声。
一大早,杨满枝就等在府门口,待戴文赋来了,她就打着伞殷勤的迎上去问好。
“这是怎么了?”戴文赋满脸狐疑的看着她,问:“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您怎么纡尊降贵亲自来接我了?”
“嘿嘿,”杨满枝撑着伞笑嘻嘻地说:“先生你这就太见外了,这边请这边请。”
大雨下个不停,漆板教案都被搬到了书房,三四个人挤一块儿,空间拥挤了不少。
戴文赋腿疼只能坐着上课,佳兴在一旁研墨裁纸,沈同待了一会儿,瞧了眼雨小了不少,便打声招呼溜了出去透气。
读书声朗朗,杨满枝异常专注,几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课上,戴文赋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她的脑子有些灵光。
昨日认识的字,今日全都能默写出来,诗句文章虽然不求甚解,却也能掌握一二。
这课是越上越舒心,不知不觉便到了巳时,戴文赋批完杨满枝的小测,清了清嗓说道:“不错,这小测错的也不多,该下课了,先吃饭吧。
“你今日是要去拜访安佑蔚夫人吧,那课便上到这儿,我就先走了。”
“等等先生,”杨满枝起身叫住戴文赋,转头冲佳兴说:“你先去吃饭吧,我有些事要请教先生。”
“好。”佳兴点点头,便出去了。
戴文赋听闻她要提问,心中忍不住感到欣慰,既然有问题,那便是认真学了。
他背着手挺胸,一副老学究的模样问:“怎么,可是学习上遇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儿了?”
等戴文赋先问,杨满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从旁摸出一张干净的麻纸,恭敬地双手奉上,虚心请教:“先生,骑马骑字怎么写?”
“什么?”
“还有射箭二字又怎么写?”
问上几个字,杨满枝便又上了一堂课,等到送走了戴文赋,眼见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幸好沈同准备好了马车,两人紧赶慢赶总算是迟到了一刻钟,身上的雨点还没拍干净,杨满枝火急火燎地闯进了门。
“抱歉抱歉,路上大雨实在是走得慢——”
她跨步进门,一打眼,只见满堂宾客纷纷投来目光,气氛刹时安静。
“贵客来了!”安佑蔚爽朗地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举着酒杯,俨然一副大家长的姿态朝她走来。
“你来,门口怎么不传,真是怠慢!”安佑蔚将手中的酒杯递给杨满枝,说道:“快喝下暖暖身子。”
接着,她转身举起双手击掌,朝众人宣布:“人齐了,开宴!”
杨满枝在众人的注视中,饮下安佑蔚的递过来的酒,酒水入口醇香绵厚,倒是意料之外的好喝。
手腕一沉,杨满枝抬头望过去——
“满枝,这边入座。”赵清和眉目含笑,拉着她的手进了屏风后。
“外边儿坐着的都是谁?”杨满枝随赵清和坐下,同桌而坐的还有几位安家长辈,皆是和蔼地看着她,杨满枝朝她们颔首,轻声问道:“这是个什么宴?”
赵清和一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朝座上的家长介绍道:“姨奶奶、表姨婆,这就是杨满枝杨姑娘。”
“满枝,”赵清和对她说:“这位是义母的姨母、这是大表姨……”
旁边的表姨婆拉过杨满枝的手放在手心,小幅度地摇晃身体拍着她的手背,念叨:“好孩子,怎么这样瘦,沈府真是亏待你,来跟姨婆住。”
“你自己走路都够呛,是要使唤满枝吧。”对面的二姨婆埋怨道:“满枝来跟我住,我有几座山头,你一定喜欢。”
一时间,杨满枝莫名其妙成了几位亲姐妹表姐妹间抢手的彩头,赵清和在一旁只是看着笑,杨满枝却是羞红了脸。
“她谁都不跟。”安佑蔚走进来,坐在杨满枝对面,“你们呀,是抢不过砚耕。”
“啧,”姨奶奶嗤之以鼻,摆摆手说:“谁要和他抢?叫他一并过来就是了,砚耕身上不也流淌着攸瑜的血脉。”
几位都是强势的主,杨满枝此刻倒是插不上话了,她凑近赵清和,再度问道:“这是……?”
“你方才不是问,这是什么宴吗?”赵清和说:“一是一年一度的商会西行选品将开,姨母作为商会会长,有些事情要安排。
“另一个则是,义母大仇得报。”
“何止是我,”安佑蔚将她们两人间的谈话听得清楚,强调道:“是整个安家大仇得报。”
“现在世人皆知,前靖安侯是个十足的恶人,而宋玉将死,畅快畅快!”她说着举杯,众人应和干杯,随后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年事稍高的长辈们退席,屏风外的宾客仍是热火朝天,酒喝了不少,牛吹了上天,桌上的菜却是“毫发未伤”。
安佑蔚高兴极了,此刻有些微醺,杨满枝看着她片刻,起身坐到她身边,从荷包掏出东西递到了她手上。
安佑蔚眯着眼,将手里的东西看清——是那枚鸽血宝石戒指。
“不喜欢?”安佑蔚看着杨满枝摇了摇头,她缓慢地眨眼,说:“为什么不要?”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杨满枝说道,“更何况,在这件事上,我没做什么,无功不受禄。”
“呵呵,”安佑蔚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夸赞:“倒是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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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会说话了。”
“……”杨满枝不爱和醉鬼打交道,她揉了揉鼻尖,问:“安老板不是大仇得报吗?为什么这么伤心?”
“伤心?”安佑蔚指着自己,惊诧地问:“我看起来很伤心吗?”
杨满枝瞥了眼赵清和,她的神情如常,眉眼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
“你这不是快哭了吗?”杨满枝看着安佑蔚说:“还有,你不是才病好吗?大夫说你可以饮酒了?”
话音未落,安佑蔚鼻子一酸,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她长舒一口气,用手腕冰凉的玉镯贴着脸颊,舔湿下嘴唇忍着哭腔说道:“我只是有点想我姐姐了。”
“那就去见她。”杨满枝坚定地说:“明日不是清明吗?你和我一起去见她,告诉她,在地府见到宋玉,要狠狠扇她一巴掌,再狠狠扇沈旦一巴掌。”
“你说她力气够吗?要不要烧几个纸人打手下去,美男子我已经拜托佳敏去置办了,纸钱元宝也买了一箩筐……我说错了吗?”
“哈哈哈哈哈,”安佑蔚眯眼一笑,眼泪就跟着流了下来,她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说道:“没说错,好,我们一起去,我给姐姐烧几个宅子和新衣裳。”
安佑蔚说着,拉过杨满枝的手,将那枚鸽血宝石戒指戴在了她的中指上,杨满枝要挣扎,安佑蔚却攥得更紧。
即便是在没有日头的天气,只要有一丝光亮,宝石依然璀璨夺目。安佑蔚举起杨满枝的手,细细观赏,满意地说道:“它很适合你,留下吧。”
这回轮到杨满枝无奈叹气,总觉得他们安家人出奇的固执,要么就是什么都不要,要么就是什么都给。
“你就留下吧,”杨满枝都忘了还有个帮腔的,赵清和说:“就算是安姨母给你的谢礼。”
“话都说到这儿了,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杨满枝任由安佑蔚把玩她的手,朝赵清和耸了耸肩。
只是一时没注意,杨满枝手腕一凉,再一看过去,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个金镯子。
“什么?”杨满枝懵懂地问道。
“这是我送你的谢礼,”安佑蔚眨了眨眼,得意地说道:“本想送你这个玉镯,但你也是个不安分的主,打碎了你又要心疼,
“这个金的好,重手还不易坏。”
“不不不,我不能要。”杨满枝说着,就要把镯子拆下来,安佑蔚却把她的手往下一摁,不容置疑地说道。
“你若是不收下,那便以后都不要来见我了。”
“……”杨满枝求助地看向赵清和,只见她捂嘴偷笑,拉开袖子露出了手腕上品相顶级的玉镯,颇为同病相怜地说:
“义母说,我若不收就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还真没有安老板送不出去的东西。”
“呵呵。”安佑蔚挑了挑眉,对这个结论十分满意,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扯了扯杨满枝。
“明日什么时辰出发去祭拜姐姐?”等杨满枝无奈地看向她,安佑蔚从容地补上一句:“对了,你要当我女儿吗?”
突兀的一句转折打得杨满枝措不及防,她歪着头开始思考,安佑蔚的话题是怎么从祭拜姐姐转到收义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