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残垣断壁之间,月光从烧焦的房梁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张家药店的遗址中央。

    三具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地上。

    两大一小,都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像一尊尊扭曲的蜡像。

    戴着玉扳指的是张父,那其实不是什么好料子,内壁上有道大裂;张母脖子上的银项圈,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已经被熏得乌黑了;还有小妹,她耳朵上的琉璃耳珰已经摔断了,看着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那个男人就站在尸体的旁边。

    他个子很高,骨架粗大,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脸。

    让·巴蒂斯特·勒格朗

    前驻尤卡坦堂区的神父,西班牙老修会的后裔,靠着从旧殖民地带回的一箱箱文物,攒到了第一桶金。

    黑袍换西装,成了新奥尔良最有名的药酒商。

    “真遗憾,孩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神职人员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慈悲,“你浪费了太多时间。虽然查到了真相,但我早已经获得了永恒的安眠。你甚至连一个为家人复仇的机会都没有。你应该明白,这就是上帝的旨意。”

    他的语气温和而平静,像是在安慰一个迷途的信徒。配合着地上那三具焦黑的尸体,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挑衅。

    惨案过后,凶手站在受害者的遗体旁,告诉对方的家人: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上帝站在我这边。

    正常人或许应该拧断他的脖子。

    但是黛熙却并未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她只是神色复杂地盯着JB·勒格朗的脸。

    毕竟一个小时前,她撬开了JB·勒格朗的棺椁,把斯通律师塞了进去。后来合上棺盖的时候,也不知是哪卡了一下,她一用力,上百斤重的盖子竖着掉了进去,里面的两位就……

    实在是惨不忍睹。她一个医学生都不敢细看。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要的是,她其实并不能确定JB·勒格朗就是张家大火的真凶。

    毕竟在她心中,嫌疑最大的始终是埃德蒙那个老吸血鬼。要不是玛丽·勒格朗闹这一通,她也不会想到,十年前对张家动手的人,不止一批。

    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些都只是推测而已,她也没有实在的证据,把斯通律师的尸体放进JB的棺材里,也只是为了报复玛丽·勒格朗和乔伊·拜沃特这两个臭鱼烂虾罢了。

    没想到JB的鬼魂会自己找上门来了,也算是不打自招吧。

    黛熙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鬼魂,想了想,答道:“你会受到诅咒的!你这个恶魔!”

    JB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尴尬。

    黛熙眼珠一转。

    她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正常人面对挑衅不都应该是这个反应吗?太温和了?还是太老套了?

    她随即换了副神情,恶狠狠道:“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我不会放过你家人的!他们都得为你的恶行赎罪!”

    JB的脸发生了明显的扭曲。他指着黛熙,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到极点的愤怒:“你这个女人!卑鄙!你当我是傻子吗?!”

    黛熙愣住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骂人?

    短暂的疑惑后,她猛地意识到,面前的这家伙可能会读心术。

    虽然这想法听起来有点荒谬,但她还是决定试试。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1】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2】”

    她在心中默背《滕王阁序》,眼角的余光看向JB,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眉头紧皱,嘴角微微抽搐。

    黛熙再接再厉:“如果改变影响平衡的条件之一,平衡将向着能够减弱这种改变的方向移动。物质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独立存在……”

    JB的脸彻底扭曲了。他张开嘴,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

    他愤怒地一挥袖子。

    眼前的景象骤然碎裂。

    黛熙眨了眨眼睛。

    她发现自己站在自家的县城自建房里。水磨石地面,老式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褪色的年历,角落里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缝纫机。一切都没有变,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客厅里并没有她的生父。

    “你还有脸回来?”妈妈站在餐桌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失望。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他招一招手,你就跟着去了?”

    外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圈红红的。“黛熙啊,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这时候这么不明事理呢?他是你爸没错,可他做过一件当爹该做的事吗?你就非得认他这个爹吗?”

    “算了,妈,”小姨靠在楼梯扶手上,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她爹现在有钱了,人往高处走,我们就别拖累她了。”

    黛熙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这些熟悉的话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平静。

    她明白了,刚才的JB·勒格朗也是这个黑影变的吧。

    它窥探了她的记忆,翻出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些画面,试图刺激她、恐吓她、让她失控。但它搞错了一件事:这些记忆,早就伤不了她了。

    很小的时候,黛熙也曾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发福,英俊高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把她扛在肩膀上走路。母亲温柔美丽,有一双巧手,能把最简单的布料裁成好看的裙子。周末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去公园划船,父亲买棉花糖给她,母亲在一旁笑着替她擦嘴角的糖渍。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五岁那年,父亲攀上了一个富婆。为了表决心,他干脆利落地离了婚,房子卖了,还动用关系搞没了母亲的医生工作。母女俩搬出了那个曾经温馨的家,回到了老家的小县城,挤在外公外婆那套老旧的自建房里。

    那些年,妈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地打零工、做手工,供她读书上学。

    外公外婆也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们母女俩,反而把最好的房间让给她们住,把最好的菜夹到她碗里。小姨那时刚从美院毕业回来,窝在楼梯角画画,画到半夜就给她热一杯牛奶。

    平静地过了十多年。

    她大二那年,生父忽然出现了。这么多年,他赚到了钱,却没能再生孩子。

    他堵在外公外婆的家门口,白天闹,晚上闹,想要黛熙认祖归宗,改回原来的名字。他说他现在有钱了,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让她出国留学,让她进最好的医院实习。

    好像那缺失的十几年可以用几张钞票一笔勾销。

    真是太恶心了。

    但是黛熙没有拒绝,她要了五百万。妈妈的小诊所已经换了三个地址了,她需要买下那栋临街的二层小楼。

    至于那些骂声……

    亲戚们说她见钱眼开,邻居说她到底还是认了那个有钱的爹,甚至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孩子养不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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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钱就忘了本。

    黛熙从小就知道,她就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那个人,所以她需要做出那个聪明的决定。妈妈需要一个稳定的经营地点,外公外婆需要平静的老年生活,小姨也想去追求艺术,她得照顾所有人。

    现在大家都很好,母亲有了自己的诊所,再也不用看房东的脸色;外公外婆住在翻修过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种满了花;小姨去了省城学画画,偶尔寄回来的作品已经开始获奖。而她的生父,也因为在外面拈花惹草,被富婆搞得身败名裂,这些年攒下的身家都赔了个干净。

    她没什么好愧疚的。

    黛熙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面前那些虚幻的影子,忽然笑了。

    “你们演得还挺像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赏,“尤其是你——”她看向那个妈妈,“你连她说这话时哽咽的声音都模仿出来了。好厉害啊。”

    那些影子僵住了。然后,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它们的轮廓开始融化、流淌,色彩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

    碎片在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重新组合。

    昏暗的街道。煤气灯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投下模糊的光晕。

    街道尽头站着一个男人,身形奇长,目测已经超过了三米。

    他穿着一套诡异的黑色礼服,顶着一张和谢洛一模一样的脸,缓缓俯身,凑到黛熙面前。

    “你到底是谁?”黛熙问,“这次又是什么花样?”

    他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黛熙,然后反问:“你就没有什么事情叫你如鲠在喉吗?”

    黛熙闻言愣了一下,还真的想了想。

    “挺多的。我这个人挺记仇的。”

    那个东西笑了。那笑容映在谢洛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让人不由地脊背发凉:“人类都是这样。只对自己受过的委屈耿耿于怀。不过大部分人都会把委屈咽下去,假装宽容。不像你,这么讨人厌。”

    黛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的耳根在发热,胸口有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上来。

    不愧是会读心术的妖魔鬼怪,果然恶毒!一出口就直戳她的痛处!

    它不会是知道自己从小到大都被人叫睚眦、阴沟鳝、记仇鬼吧?

    这家伙不会是看出来她一直不爽谢洛,特意挑事吧?它想激她发火,让她失去理智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东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喝血?”

    “我经常吃毛血旺啊。”黛熙说,语气真诚。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黛熙当然知道。它说的是人血。自从她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她就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她知道自己是吸血鬼,她知道吸血是她的本能,但她就是不愿意。她就是要让这具身体知道,谁才是主人!

    “我不吃生的东西。”她说。

    那东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你不可能一直逃避这个问题。”

    说完,它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缕烟雾在晨光中消散。周围的街道也随之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黛熙眨了眨眼睛。

    她发现自己站在侦探社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门内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费多的鼾声从屋里传来,规律而响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凡气息。

    “吃你家饭了吗?什么东西?管得这么宽?”黛熙对着空气小声骂道。

    "你跟谁说话?"谢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刚刚又碰到那个黑影了。”黛熙回头,看着对方的脸,认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