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黛熙推开侦探社的门,屋里一片昏暗。

    费多蜷缩在墙角,团成一个球,四条小短腿不时抽搐一下,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侦探社已经基本被收拾干净了,少了很多东西的房间显得空荡荡的,黛熙看了很久,这才回头对谢洛说:“关于那个黑影的身份,我们得聊……”

    话说了一半,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了。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掠过斯黛拉惯常盘踞的沙发和椅子。

    心里忽地涌上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你在找这个吗?”

    谢洛的声音旋即在身后响起,同时递上来一张纸条,“就贴在门上,你没注意到。”

    黛熙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乔伊·拜沃特就交给我来解决吧。别担心。——斯黛拉

    她顿时眼前一黑。想起自己出门前的再三叮嘱,看来全都成了耳旁风。

    “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快去快回!”

    说罢,她就将谢洛扔在了原地,转身冲了出去。

    深夜的蒙德-圣路易斯酒店安静极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煤气灯在门口投下两团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廊上那几根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爱奥尼柱。

    前台已经没人了,值班的门童靠在门口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

    黛熙没有走正门。她绕到酒店侧面,沿着消防梯一路攀上屋顶,然后趴在檐边,往下看了一眼,

    乔伊·拜沃特的房间在顶层,窗户开着一条缝,黑暗中,像是无声的邀请。她翻身而下,手指扣住砖缝,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外墙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落在窗台上。

    这间房被乔伊·拜沃特长期包下,也按他的喜好重新装修过,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厚重的桃花心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几只猎犬正在追逐一只狐狸。书架上摆着几本烫金封面的书,看起来从未被翻阅过,纯粹是用来充门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雪茄和古龙水混合的气味,甜腻而沉闷。

    肥胖的中年男人就躺在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穿着一件丝绸睡衣,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座会发出呼噜声的小山丘。

    他的发家史在新奥尔良算不上什么秘密。奴隶制被废除后,他转而将那些无处可去的黑人、走投无路的移民、被家人卖掉的女孩,一批一批地运往甘蔗园、采石场、铁路公司,亦或是妓院。

    几十年下来,这位曾经的街头混混积累了一笔可观的家产,成了新奥尔良赫赫有名的□□教父。

    也不知道他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太久,还是因为过于信任房间外守夜的打手。总之,他现在看起来松弛得离谱,呼噜声震天响,跟条死猪一样,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条几乎和他大腿一样粗的黄金蟒。

    她撑直了身体,像是在和乔伊比身高一样。金黄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斯黛拉!”黛熙用气音喊了一声。

    蟒蛇的头微微转动,一双竖瞳在黑暗中锁定了她。

    黛熙翻过窗户,轻手轻脚地落在地毯上:“别吃他!会被卡住喉咙的!”

    蟒蛇朝她吐了吐信子,发出不满的嘶嘶声。

    “快别傻了!他这个体型,你想吞下去,起码得长到五米以上!”

    蟒蛇愣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体型,又抬头看了看乔伊老爹那庞大的身躯,似乎在认真评估黛熙的话。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

    它张开嘴,露出两颗尖牙,作势要去咬乔伊拜沃特的脖子。

    “你又没有毒液!咬不死他!别给他弄醒了!”

    蟒蛇的动作停住了。它缓缓合上嘴,陷入了一种沉思的姿态。三秒钟后,它开始缓慢地移动,绕过乔伊老爹的肩膀,爬上他的脖子,身体一圈一圈地盘绕上去,准备绞死他。

    “你好好想想,”黛熙俯下身,缓缓挪了过去,声音压到最低,“高级酒店的顶层套房里,被蛇绞死,这也很离谱啊!而且死得这么容易,这不是便宜他了吗?”

    蟒蛇的身体僵住了。它低下头,那双金黄色的竖瞳近距离地凝视着黛熙。

    黛熙看准时机,抬手就去抓蛇的七寸。

    但蟒蛇的动作更快,它猛地一缩头,反倒叫黛熙扑了个空。

    就在这一瞬间,金色的鳞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蜜色的皮肤。几秒钟后,斯黛拉恢复了人形,赤脚站在床上,长发披散,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黛熙。

    “你总是有那么多的借口!”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那你说怎么办?要是早点听我的,把他杀了,我们家也不会被人砸!”

    黛熙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边伸手去捂她的嘴,一边紧张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乔伊老爹。

    “放心,他醒不了,”斯黛拉挣扎着说,声音被黛熙的手掌捂得含含糊糊,“我看见他喝下了鸦片酊。”

    黛熙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卸下力气,瘫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她靠着床沿,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混迹在社会中,身边来来往往的,大部分都是人,所以常常觉得自己也是人,只是有些特殊的能力而已。”

    “但是其他人并不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想当好人的话,就得像人一样,遇到问题,用人类的手段来解决。”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的光。黎明正在到来,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黛熙的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线,她的睫毛在光影中微微颤动,眼底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

    斯黛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哼了一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从床上跳下来。

    “走吧。”

    二人正要从窗户离开,斯黛拉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然后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哒,门把手缓缓转动。

    黛熙和斯黛拉对视一眼,拉开衣柜门,闪身钻了进去。

    就在柜门合上的一瞬间,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健壮打手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根碳酸铵棒,走到床边,在乔伊老爹鼻子底下晃了晃。

    “干什么?天还没亮呢。”刺鼻的气味让乔伊老爹猛地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睛,一脸不快地坐了起来。

    “玛丽小姐早早就来了,现在正在楼下发脾气呢。”打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乔伊老爹不屑地嗤了一声,摆了摆手:“不用理她。她现在越来越分不清大小王了。”

    打手闻言,犹豫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

    乔伊老爹看了他一眼,“算了,你下去转告她,我已经有主意了。黛熙·张太难搞了,我本来派罗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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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那蠢货过去,本来只是吓一吓她,反倒被她牵着鼻子走,搞出来个大新闻。”

    “算了吧,我重新给她找新的合作对象。”

    “那就放过那个不识抬举东方女人了?”打手问道。

    乔伊老爹冷笑一声,“玛丽不是正在把热病往外散吗?这样吧,让她想想办法,让黛熙·张染上热病。这种事都要问我,养你们做什么?”

    手下一愣,随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乔伊老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留声机旁,放上一张唱片。

    交响乐的前奏缓缓流出,在清晨的房间里回荡。他躺回摇椅上,闭上眼睛,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着脚尖。

    “贱人。”黛熙咬紧了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

    话音刚落,乔伊老爹睁开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衣柜的方向。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的手猛地伸向床头柜的抽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手枪的一瞬间,

    一道黑影从衣柜中窜出,精准地落在乔伊老爹和床头柜之间。斯黛拉伸出手,按住了抽屉的把手,另一只手掐住了乔伊老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黛熙顺势将抹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乔伊老爹脸色铁青。

    断断续续地呜咽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可惜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斯黛拉转头看向黛熙,目光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天意如此。要不还是吃掉他吧?”

    “不行!”黛熙连忙阻止。

    斯黛拉翻了个白眼,片刻后,又换了个提议:“那你用催眠让他忘记这段记忆吧。吸血鬼都会这个。”

    黛熙一脸懵:“什么催眠?”

    斯黛拉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连这个都不会?你到底是不是吸血鬼?”

    黛熙也很冤啊,她确实不知道啊,又没有人教过她,她上哪儿知道去?

    十分钟后,在斯黛拉的指导下,黛熙试着走到乔伊老爹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集中注意力,在心里默念:忘记我们,忘记我们,忘记我们……

    乔伊老爹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清明。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黛熙,表情既困惑又恐惧:“你要做什么?”

    失败了。

    黛熙只得顶着压力,又试了几次。

    乔伊老爹的眼神不停地涣散,恢复,又涣散……

    黛熙太阳穴隐隐作痛,遗憾地看着乔伊老爹的表情在困惑和惊恐之间反复横跳,像一台卡顿的留声机。

    “你能力也太弱了吧,”斯黛拉皱起眉头,“连催眠都只能持续几秒,要不吸点他的血再试试?”

    黛熙看着乔伊老爹的脖子,眉头紧皱,嘴角向下撇着。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你吸他的血也不行吗?这种时候就别再守着那些没用的原则了吧!”

    黛熙越发面露难色。

    这老东西黄赌毒俱全,鬼知道身上有多少细菌、病毒和寄生虫。光是想想那些通过血液传播的疾病,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行。”她说,“下不去口。”

    斯黛拉气得跳脚,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发出一连串黛熙听不懂的脏话。

    半小时后,她们最终还是将乔伊老爹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塞进了他自己的衣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