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拒绝了玛丽·勒格朗的合作请求后,没几天,麻烦就不出所料地找上了门。

    那天中午,阳光正好,侦探社里难得有几分悠闲的气氛。费多恢复了腊肠犬的形态,两条前腿搭在桌沿上,头埋进盘子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斯黛拉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嗤笑了一声:“狗不能吃巧克力吧?”

    费多头也不抬,仔细将最后一口残渣吃干净,这才慢悠悠地回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人。”

    “那你为什么要舔盘子?”斯黛拉放下茶杯,挑起一边眉毛,脸上带着一种故意找茬的表情。

    腊肠犬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条长虫,四肢都没有,居然用杯子喝茶?笑死个人!”

    “至少我不会把脸埋进盘子里吃饭,看起来像是饿了三天的流浪狗。”

    “你——”

    黛熙听得一阵头晕,怀疑自己的血压又不正常了。她坐在桌子另一边,强忍着噪音的攻击,捂着耳朵,努力忽视这对冤家,继续吃自己的午饭。

    就在这时——

    “咯吱!”

    侦探社那扇不堪重负的可怜木门发出一声尖叫,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黛熙被吓了一跳,叉子上的豆子差点掉回盘子里。她循声望去,只见罗伯特·莫里森大喇喇站在门口。

    他一改先前的颓丧,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也仔细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就是她,治安官先生。”罗伯特伸手指向黛熙,对着身后的中年男人说道,“我亲眼看见的,她往圣路易斯一号墓园抛尸。我不会认错的,她就是传说中的墓园诗人。”

    被他叫做治安官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白人,身材敦实,腆着肚子,制服扣子紧绷绷地勒在肚皮上。

    他的目光在黛熙脸上扫了一眼,带着一种惯常的、对异乡人的轻蔑,接着又挥了挥手。

    旋即,几个白人警员鱼贯而入。

    霎时间,小小的侦探社挤满了人。

    黛熙想上前询问,直接被一个警员用胳膊肘隔开,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他们径直开始四处搜查——

    书架被推倒,文件洒了一地。抽屉被一个个拽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在地上,钢笔、信封、回形针滚得到处都是。有人一脚踢翻了墙角的花盆,泥土溅了一地。

    就连好好蹲在桌上的费多也被一个警员随手从桌上拨了下去,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斯黛拉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另一人伸手拦住,面带警告地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原本温馨的屋子,转眼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警员们把能移动的家具都翻了个遍,还不死心,又把柜子推倒,柜门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了好几块。文件、书籍、杂物散落一地,整个侦探社像是被一场小型飓风席卷过一般,满目疮痍。

    罗伯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眼前的废墟,心里涌上一阵痛快的满足感。

    乔伊老爹派他来给黛熙·张一点教训,他知道,自己忍气吞声,等了这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黛熙·张这女人并不怎么好对付。不过,上帝始终是眷顾他的,正当他为不知道怎么下手而发愁时,忽然,用来包酒的旧报纸上,一则关于墓园诗人的报道,给了他灵感。

    他手里正好有斯通律师的随身物品,怀表、袖扣、皮鞋,原本是想留下换钱的,现在,这些东西有了更好的用处。

    原本是想找个没人的机会,把这些东西放进这间见鬼的侦探社里。可试了好几次,他都没能找到机会,还险些被人认出来。

    不过!不过!

    上帝始终眷顾着他,也不枉费他一直给教会捐钱。

    黛熙·张这个疯女人,她居然买下了法国街赫赫有名的鬼屋。虽然心里发毛,但他还是鼓足勇气,把那些东西放了进去。反正里面乱糟糟的,多了点东西,也不会有人发现。

    至于为什么要先带治安官来侦探社搜了一遍?当然是因为他要亲眼看着这鬼地方被砸烂,变成一个彻底的废墟,就像这个女人对他的事业所做的一样。

    现在,看着满地的狼藉,他感觉痛快极了。

    眼看这地方再无一件完好的物品,罗伯特终于开口对治安官说:“治安官先生,一楼的帽子店也属于她。我怀疑他们是在那里处理尸体的——墓园诗人的传说,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治安官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间传说中的闹鬼帽子店,沉默了几秒。

    罗伯特有些忐忑,他知道这位中年男人是个怕鬼的怂货,可现在可是白天,他难不成又怕了?

    “先生,我可以发誓。”

    好在最终,治安官还是挥手,带人上去搜查了。

    一行人走出半地下室,来到一楼的帽子店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店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橱窗和架子都搬空了,玻璃也擦得干干净净,整个空间空旷而通透,空气中带着一股清洁过后残留的肥皂味。

    罗伯特站在门口,感觉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为什么?明明昨晚他来放东西时,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刚才他路过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治安官已经率先推开了店门。

    怎么办?要是没有按他说的,找到那些证据的话,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会怎么对待他?他要找个什么借口?该说什么才能让人信服?

    要是搞砸了这件事,乔伊老爹会不会杀了他?

    罗伯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下摆,指节泛白。

    他正焦虑着,忽然,黛熙·张焦急地跑过来,一副贼兮兮的样子,还一直探头往店里看。

    是他的错觉吗?这女人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朝一个地方看。

    不!他没看错!那里有一道暗门!

    天无绝人之路!

    罗伯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有救了。虽然留下的东西被清理了,但看这女人的样子,那扇门后面说不定真有什么把柄。

    一个东方女人想在新奥尔良开店,她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黛熙心中冷哼一声,看着罗伯特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店内,拉开那扇暗门。

    一股潮湿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从门内涌出。然后——

    若有若无,飘飘忽忽的叹息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又像是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几秒钟,才缓缓消散。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怨和凄凉,像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被听见的机会。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原先气势汹汹的白人警员们,这下脸色都不太好看。有几人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出来。

    黛熙站在门口,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唉……我本来不想说的。这房子不干净,我买下来之后就知道了。这些天以来,我找了好几个大师来驱邪,都没压住。就连以西结·霍洛韦大师……唉!你们都听说了吧?来我这里做了个法事,回去就疯了。”

    伴随着她轻如羽毛的声音,治安官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雪茄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却僵硬得滑稽,手更是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

    可明明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害怕,但他就是梗着脖子不动,嘴里还嘟囔着:“胡说八道!这个世界上哪来的鬼!”

    和他相比,罗伯特倒是坦率得多了,他早在听到叹息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连滚带爬地逃到了店外。现在正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本来找大师划了个符,贴在那间暗格的门上,可是……”黛熙说着,又叹了口气。

    治安官闻言,又是一个激灵,回头狠狠瞪了黛熙一眼,终于还是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门外响起。一个骑警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治安官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治安官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会没有找到?你确定没有找错地方?”

    骑警摇了摇头,“墓室虽然有被动过的痕迹,但是并没有找到多出来的尸体。”

    治安官沉思了片刻,摸了摸下巴,“那也不一定是假的……”

    骑警闻言,还想再说什么,又是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

    几辆马车停在帽店门口,车门打开,跳下来好几个拿着笔记本和相机的记者。他们一拥而上,把治安官团团围住。

    “他们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今天一直在圣路易斯一号墓园里等着。我一进去,他们就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我急着来汇报,没注意到他们一路跟了过来……”

    骑警还想再解释,可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记者们此起彼伏的提问中。

    “您突然派人搜查圣路易斯一号墓园,是因为找到墓园诗人的痕迹了吗?”

    “您之前一直否认墓园诗人的存在,请问您现在为什么改变看法?”

    “请问您找到多出来的尸体了吗?尸体是属于谁的?”

    “我们普通市民是否需要提高警惕?”

    “您觉得这会影响接下来的热病防疫工作吗?”

    ……

    治安官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换了好几次。

    最终,“这只是一个小丑的恶作剧罢了。”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罗伯特一眼,板起脸来,用一种义正辞严的语气说道:“经过查证,墓园诗人只是一个虚构的角色,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的存在。请大家不要听信谣言,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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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说,这么大张旗鼓的搜查,却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墓园诗人存在的证据吗?那您这次行动有什么意义呢?”

    “您的意思是?您被愚弄了吗?”

    “我没有被愚弄,我这是对市民负责!可耻的是那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万一墓园诗人是真的,只是你没有找到呢?”

    “您盲目下结论,是否对得起新奥尔良的市民?”

    ……

    眼看着治安官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仓皇逃离。

    黛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几个记者没跟上大部队,回头过来问她:“张小姐!请问以西结·霍洛韦的精神失常,是否与他曾来这里驱魔有关?”

    “你听说过杰森·杜瓦尔的传说吗?”

    黛熙立刻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她的语气平稳而正式,像是在宣读一份官方声明:“关于这个问题,刚刚治安官先生已经做出了明确的指示。他再三强调,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并且从唯物主义和现代物理学理论出发,深刻地批评了鬼魂的传说,使我深受教育。”

    “首先……”

    “其次……”

    “而且,为了打消我的顾虑,他还特意提供了前任店主杰森·杜瓦尔先生在社区医院的病历,证明他死于热病,尸体也早已火化。希望各位媒体朋友能够正确传达治安官先生的精神,不要过度解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

    十九世纪的媒体朋友约莫是没见过这样的回答。

    在黛熙的长篇大论中,记者们的表情渐渐从诧异变成了不耐烦,好不容易等黛熙说完,他们头也不回,快速离开了。

    黛熙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忍不住感慨:这群人最近要么在墓园盯梢,要么在这附近打听消息,害她做事都麻烦了不少。没想到这个时候反倒派上了用场。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和媒体搞好关系。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罗伯特。

    “还不走吗?”

    罗伯特抬起头,脸上依然是一副痴呆的表情,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你说昨晚有人偷偷放进来的那些东西吗?”黛熙的笑容不变,“当然是被当成垃圾清理了呀。”

    “那斯通律师的尸体呢?怎么也——”罗伯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闭上了嘴。

    黛熙依旧笑着,没有说话。

    这个废物,还真敢接话啊?好奇心这么重的吗?既然尸体不在他们放置的地方,自然是被移走了啊。搞得这么明显,居然还祈祷不要被她发现?真当她是傻子吗?

    黛熙哼着歌,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像是踩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茉莉花香。她甚至觉得,新奥尔良的夜晚也没那么讨厌了。

    白天那场戏演得漂亮——治安官被记者围得下不来台,罗伯特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以西结·霍洛韦的疯病还顺手给她当了回背景板。杰森·杜瓦尔的不实传闻算是洗干净了,罗伯特的栽赃也砸回他自己脸上。她心情好得想转个圈。

    谁料刚走到帽子店门口,阴影里忽然有人开口:

    "你去哪儿了?"

    黛熙的脚步一顿。

    谢洛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一道利落的影,下颌线条绷得比平时紧,灰绿色的眼睛里,是她很少见到的严肃的神情。

    他没穿外套,只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挽到小臂,月光下露出的腕骨线条清瘦而有力。

    "就是……出去散步。"黛熙咽了咽口水。

    这当然不是实话。

    真相其实是,那天看到斯通律师被抛尸时,她特意留了个心眼,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墓碑,发现有好几块墓碑后面被做了记号。

    她和斯黛拉这段时间顺着这些记号,基本上把□□抛进去的尸体都挖出来了。白天闹那一通,她突然有了灵感,想给斯通律师重新找个好去处。

    谢洛看着她闪烁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有个黑影一直跟着你。天黑的时候,它的力量会加强,更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以后天一黑就回家,别在外面乱晃。"

    黛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

    她确实隐约感觉到了,这些天,有个看不见的东西一直缀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知道了。"她说,难得没有顶嘴。

    黛熙侧身推开侦探社的大门。

    眼前却不是那间熟悉的半地下室。

    焦黑的房梁歪斜地指向天空,残破的墙壁上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瓦片和烧焦的布料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焦糊味,混着雨水浸泡过的木头散发出的酸腐气息。还有那股熟悉的脂粉味——

    和那张一个小时前,她才见过的,腐败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