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马车在荒芜的田野上疾驰,朝着那栋别墅不断靠近。
果树枯败,土地龟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生命力。空气中甚至弥漫出一股腐朽的甜味,像是熟透后烂在地里的果实。
砖红色的别墅越来越近。砖红色的别墅越来越近,直到黛熙能清晰地看到它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一栋西班牙殖民风格的建筑,墙面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砖坯,拱形的门窗满是尘埃,铁艺阳台上锈迹斑斑。整栋楼透着一种过于甜腻的女气,像一个老去的交际花,仍然穿着年轻时最爱的裙子,却掩不住领口和袖口处的破败。黛熙看得出神。甚至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忽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指节分明,手指修长,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将那片令人不安的景象隔绝在外。
“别看。”谢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黛熙的睫毛在手心下颤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那栋别墅里有什么?”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不要有那么多好奇心。”
黛熙被他一噎,心头的不安瞬间淡了不少。
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这副德行?都这时候了,还要当谜语人啊?!
她有些不耐烦,抬手想把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
谢洛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反而微微加重了力道,五指收紧,指腹贴着她的颧骨和眉弓,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固定住她的头部。
黛熙感到自己的头颅被牢牢锁在他的掌心里,连脖子都无法移动。
“听着,”谢洛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开始,你看到的都是幻觉。不要挣扎,更不要离开车厢。”
说完,他松开了手。
黛熙睁开眼睛。
世界骤然颠倒。
谢洛消失了。马车也消失了。
她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中,面前是那栋别墅洞开的大门。门内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门槛上躺着的尸体。
他穿着一件熟悉的灰色旧毛衣,面色青灰,双目圆睁,脖子上还有两个深深的齿痕,僵硬地躺在门槛上,一只手还向前伸着。
外公。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门内看去。
县城自建房风格的客厅里,水磨石地面上蜿蜒着一条条鲜红的血印,外婆倒在餐桌旁边,妈妈蜷缩在红木沙发上,小姨卡在楼梯扶手中间。
同样都是被吸干了血的模样。
客厅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面容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他的姿态从容而自信,嘴角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
“你吸干了他们的血,”他柔声说,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我就知道你会和我越来越像。”
黛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她想怒吼,想尖叫,想撕碎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手臂也被牢牢固定住,活像是一个被锁在玻璃罐里的青蛙标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大门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
眼前一花。
清醒过来时,她已经重新回到了车厢里。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煤气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车厢内投下温暖的橙色光斑。谢洛就坐在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腕。
“不是告诉你别动也别挣扎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
黛熙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为什么会看到……那别墅到底是什么?”
谢洛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有话要说。但他突然扭过头,松开她的手腕,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说:“前面路口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下。谢洛推开车门,避开她的视线:“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去吧。”
黛熙完全是一脸懵。
她的问题有什么不对吗?
下车后,她站在路边,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煤气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表情有些茫然,却全无半分恐惧,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噩梦。
马车里传来谢洛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怒气:“别以为事情结束了。那间别墅已经缠上你了。只要你还记得那个地址,这地方就会再次找上你。”
“那我该怎么办?”
谢洛没有回答。车夫一甩鞭子,马车便径直驶入了夜色中,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第二天一早,天气晴朗得有些不真实。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黛熙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出了门。
蓝鸫咖啡馆是法国区最高档的场所之一。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却铺着雪白的爱尔兰亚麻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小瓶带着露水的鲜花,墙壁上是镶着描绘威尼斯风光的油画,水晶吊灯在闪耀着细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乔伊老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气色红润,精神矍铄,正笑呵呵地和对面一个深金色头发的年轻女孩说着什么。
那年轻女孩轻笑出声,随即用手帕掩住嘴角,温柔娴静,姿态端庄,与昨天中午在仁慈圣母私立医院门前撒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黛熙不禁在心中感慨。这老东西向来无利不起早,这么高兴的样子,看来是等着她的不是什么好事。
她穿过街道,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黛熙医生来了!”乔伊老爹笑呵呵地站起来,热情地替她拉开椅子,“来来来,坐下说话。这位是玛丽·埃斯特尔·勒格朗小姐,做药酒生意的,年轻有为。她父亲是我的老朋友,老交情了。”
黛熙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玛丽脸上停留了一瞬。
勒格朗,这个姓氏听起来倒是耳熟。
三个人略微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转到了最近的新闻上。
“你们听说了吗?”乔伊老爹端起咖啡杯,语气随意,“那个有名的通灵师,以西结·霍洛韦,疯了。”
黛熙的手指顿了一下:“疯了?”
“是啊。前天夜里,他在自己家里又喊又叫,说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把家里的家具都砸了。”乔伊老爹摇了摇头,啧啧两声,“可惜了。”
他转向玛丽,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这下你可少了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了。”
玛丽微微蹙眉,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
“以西结·霍洛韦从来不算什么重要的合作伙伴。他的经纪人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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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缠了,要价高,条件多,还不肯签长期合同。我早就不想和他们来往了。我的主要客户是巫毒女王和几个吉普赛神婆,比他们有信誉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黛熙,“不过我手里还剩些产量,黛熙医生你有意向吗?”
她话音刚落,黛熙便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两位接连被断了好几条赚钱的路子,现在是彻底失去理智了吗?以为随便炫耀一下销售渠道的多样性,她就会对这种缺德的生意感兴趣?
还是把她也当作神棍的同行了?
“勒格朗小姐,我们之前曾经见过的。你还记得吗?昨天,仁慈圣母私立医院门口,你在门口闹事,我们为此还起了点争执。”
玛丽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嘴角那抹得体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黛熙一番。
“黛熙医生的确医术了得。但经营生意,却得再学学。你刚来新奥尔良,可能不太了解,这是块儿受诅咒的土地,任何有崇高理想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黛熙闻言险些笑出声来,随即在心里感慨:年纪轻轻爹味这么重,威胁就威胁,装什么人生导师。
“勒格朗小姐既然忙着总结新奥尔良精神,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她说着便站起身来。
乔伊老爹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她,“哎呀,大家都是生意人,有话好好说嘛。那家破医院害死了玛丽的父亲——JB。你还一直向着他们,她有点怨气也情有可原嘛。”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了一些,这才解释道:“我父亲就是死在那家医院的。那帮庸医,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搞放血疗法。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给他下了什么药,真是鬼迷心窍。”
黛熙微微睁大了眼睛,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卖药酒的奸商死于放血疗法,这可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她正在心里感慨,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JB·勒格朗是你父亲?”
“是的。让·巴蒂斯特·勒格朗,新奥尔良最有名的药酒商。不过大家都习惯叫他JB。你认识他?”玛丽说着,露出一个略带骄傲的笑容。
“我曾经收藏过带有这个标签的酒。”黛熙笑着答道。
脑中不由回想起开往新奥尔良的游轮上,那瓶琥珀色的液体化作火焰,将肯特·梵卓的惨叫声吞没。
玛丽闻言,表情渐渐柔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的光芒:“那是我父亲亲手酿的酒。他蒸馏的酒总是比别人的醇厚些。”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黛熙,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拒绝的诚意:“十年前的酒居然还能流入您手里,张小姐,我们也算是有缘。这样吧,今后从你的店里卖出的药酒,我算你三成利。你看怎么样?”
她话音刚落,乔伊老爹便忍不住惊呼出声,然后转头看向黛熙,感慨道:“这可是合作多年的伙伴才能拿到的价钱啊。”
黛熙却没有接话。
她兀自陷入了沉思。
黛熙·张作为一个吸血鬼杀手,为什么要随身带着一瓶十年前的药酒?是纪念吗?还是提醒?
今天这两人好声好气地来谈合作,她要是不答应的话,后面会发生些什么?
倒是怪叫人好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