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时间倒回到今天下午。

    黛熙从仁慈圣母私立医院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回法国区。

    她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七拐八绕之后,从斯托维尔区贝森街的后巷钻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带着仁慈圣母私立医院徽章的护士服。

    —浅蓝色的裙子长及脚踝,外罩白色围裙,护士帽将所有头发严严实实地包了进去。

    费多昨晚没回来。

    他以前也偶尔会在外头过夜,侦探这工作嘛,随便在哪儿窝一晚,很正常。但今时不同往日,斯托威尔爆发了热病。费多虽然能变成腊肠犬,但归根结底还是个人,他又没有厚实的长毛来抵挡蚊虫,万一染上疫病,倒在哪个臭水沟里……

    贝森街是斯托威尔区少数几条称得上“体面”的街道之一。路面铺着整齐的卵石,两侧是精美的联排别墅,铸铁阳台上的花篮里盛开着天竺葵,门前的铜质门环擦得锃亮。

    若不是知晓这些别墅其实是用来金屋藏娇的高级寓所,这里看起来与花园区那些富人居住的街道并无二致。

    黛熙低着头,快步走在人行道上。她本打算穿过这条街,拐进后面的剧院聚集的区域去寻找费多的踪迹,却在经过一栋奶油色外墙的别墅时,被一个女佣一把拉住了胳膊。

    “哎呀,您可算来了!”女佣气喘吁吁,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里走,“我在门口等了老半天了,快请进!”

    黛熙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卧室门口。

    透过敞开的门洞往里看,一个年轻医生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检查着坐在床沿的女人。与先前那副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手术的样子不同,他现在看起来体面多了。

    他身着黑色礼服,深棕色的头发全都梳在脑后,露出一张温润的侧脸。他的眉骨并不凌厉,鼻梁高挺却线条柔和,下颌的弧度带着书卷气的柔和,整个人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安定而可靠的感觉。

    黛熙暗道一声不好。这不就是在医院门口和那个卖酒的女孩吵起来的年轻医生吗?

    她只是借了一身护士服方便混进斯托威尔找人,怎么就这么倒霉,这都能撞上?!

    好在那位医生只是随意地瞥了她一眼,并未仔细看她的脸,便挥了挥手,一边将东西收回出诊包,一边无奈道:“麻烦你白跑一趟了,先回去吧。她没病,不用冷敷。”

    黛熙见他没有认出自己,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溜之大吉。

    便见那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却一把拽住医生的袖子:“谁说我没事了?我就是发烧了,现在浑身都疼,你今天必须留下来照顾我!”

    收拾到一半的出诊包也被她踢到一边。

    “诺拉,你能不能别再闹了?”医生揉了揉太阳穴,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女人身上。

    “乔纳森,你明明就是在意我的!”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一听说我病了,你就眼巴巴跑过来。你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

    ……

    两人还在继续拉扯。

    黛熙已经不着痕迹地退到楼梯口。眼看马上就能脱身。

    诺拉气得脸颊泛红,一双杏眼含着怒意和水光,衬得那张明艳的脸庞更加生动。她冲出房间,把挡路的黛熙扒到一边,站在楼梯口冲楼下喊:“玛丽,把它抱过来!”

    乔纳森也跟着走了出来。

    黛熙见状,只能低头耸肩,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祈祷不要被认出来。

    好在没一会儿,女佣抱着一只小狗走了上来。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连黛熙,也没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只腊肠犬身上离开。

    是的,那是一只标准的短毛腊肠犬,深褐色的皮毛,四条小短腿,耷拉着的耳朵。它被女佣抱在怀里,眼珠子心虚地四处乱转,生怕与黛熙对视上。

    “这是我新养的小狗,它身上还有了好大一条疤,还不怎么吃东西,你给它检查一下。”诺拉说着,还抬起双臂,堵住了楼梯口。

    “我是给人看病的,不是兽医。治不了动物。”

    “只是检查身体而已!你连看都没看就说治不了,你根本就是找借口!”

    “我很忙,真的没空和你……”

    “那个……我可以给狗治病。”黛熙站在门口,硬着头皮突兀地开口。

    话音刚落,乔纳森扭头看向她,表情一瞬间从无奈变成了困惑。

    黛熙知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她不敢耽搁,加快语速,继续道:“从它的伤口和呼吸频率上看,应该是有点儿问题。不过我不太确定,你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诺拉一怔,看了看女佣怀里的费多,又抬头看向黛熙,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它确实一直不肯吃东西。是呼吸的问题吗?”

    “当然。”黛熙顺着她的话说,同时伸出手,朝她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乔纳森眉头紧锁,“你不是今天在医院门口的女士吗?为什么……”

    不等他把话说完,黛熙忽地一个箭步,在女佣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手抢过费多,转身就往门外冲。

    “哎——!”女人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黛熙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穿过门厅,一把拉开大门,冲到了街上。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喊声和慌乱的脚步声,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抱着费多,沿着贝森街狂奔,拐进一条小巷,又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直到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

    回去的路上,一人一狗终于通了信。

    费多解释说,两天没有回去,是因为看到了那个袭击过他的家伙。他险些再次被发现,才假装宠物,冲着诺拉卖萌。靠着这层掩护,他顺利查到——杀手和云雀,都是埃德蒙伯爵的手下。

    埃德蒙?那个一见面就自称是她父亲的神经病?

    应该早点儿想到的,那老吸血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躲在幕后搅弄风云倒也能说得通。

    谢洛一直引她来查的,大概也是这个吧。

    可他又是什么目的呢?

    黛熙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到了法国区,猫在帽子店门口的阴影里,等到暮色四合,终于看到谢洛推开公寓大门走了出来。

    得到答案后,她本打算等谢洛上了马车就回去。

    谁知道谢洛忽然改了口,“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

    “上车。”

    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后,黛熙最终还是坐进了马车里。

    车厢内,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谢洛靠着椅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一直落在黛熙脸上。过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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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开口:“你那个贫血的问题,解决了吗?”

    黛熙正在心里盘算着到了地方该怎么圆谎,闻言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好多了。”

    “吃了什么?”

    黛熙被他问得一愣,什么叫吃了什么?他都已经知道埃德蒙那老吸血鬼和她的关系了,还要装傻?当时觉得他们两个都是小说NPC,本着互帮互助的精神友好相处,结果这货倒好,找着机会就想拿她当枪使。

    “益母草!可以了吧?!”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谢洛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黛熙趁机转移话题:“说真的,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我应该去找云雀?”

    谢洛看了她一眼。

    他刚刚已经回答过一次这个问题了。他说的就是真话。

    还有疑问,是想不通埃德蒙的动机吗?她一直以为张家遭遇的那些祸事都是冲着中药店来的,殊不知,罕见的异国美人,本身就是一块肥肉。

    自己都已经替她写好了剧本。顺着杜瓦尔的案子查到云雀,再顺着云雀查到埃德蒙,在她懊悔认贼作父时,自己甚至可以借给她复仇的能力。可她偏偏不按剧本走,把故事搞得一团糟。

    “单纯是看他不顺眼。”他说,“希望他做的所有事都有始无终。”

    他说完,一转头,黛熙正斜眼看着他,脸上那副“你在装什么”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藏好。

    被发现之后,她索性不装了,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冷淡:“我头晕,贫血犯了。回去吧。”

    谢洛心下了然,正要招呼车夫停车,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忽然僵住了。

    本该是街道的地方,是一片荒芜的废弃果园。枯树扭曲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栋别墅的轮廓,尖顶在暗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猛地转头看向车夫的位置。

    原本应该坐在那里的中年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扭曲的瘦长人影,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像一只被拉长的蜘蛛。

    谢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前几天在那个神棍身边看到这个东西时,就已经有了预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快就缠上来了。

    还好他多了个心眼,一听这作精说要去找神棍的经纪人,便坚持要陪她。否则以她这次的情况,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黛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从哪儿知道的那个地址?

    黛熙被他语气中的严肃吓了一跳,正要反问,忽然注意到窗外的景色。她上马车不过十分钟,怎么可能就出城了?这马车再快,也不可能十分钟就从法国街跑到一片荒郊野岭。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跟神棍的经纪人签约的时候,对方压根就没留地址。她当时胡乱找借口的时候,“去找以西结·霍洛威的经纪人”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发虚。

    谢洛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远处的别墅越来越近了。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明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砖砌三层小楼,可黛熙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