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从码头回来时,黛熙的脚步轻快了几分。卡洛琳决定留下的消息像一阵清爽的风,吹散了连日来的烦躁。她甚至注意到路边铁艺阳台上垂下的蔷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拐过一个街角,她差点撞上一个矮小的身影。
“米洛?”黛熙低头一看,惊叫出声,“你怎么在这儿?你要去哪儿?你妈知道你乱跑吗?”
裁缝家的小儿子正蹲在排水沟边,用一根小树枝专心致志地戳着什么,棕色的卷发蓬乱得像鸟窝,里面还夹着几片枯叶,“我在追一只小猫。迷路了。”
黛熙叹了口气,弯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我送你回去。”
小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任由她牵着往前走。
黛熙心中料定,裁缝太太这会儿怕是急疯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跑到几个街区外来。
然而,当她推开裁缝家的门时——
临街的窗边摆着一张藤编小圆桌,桌上搁着两杯红茶,一盘精致的杏仁饼干,还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柠檬蛋糕。裁缝太太坐在一侧,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正用手帕擦着手指,殷勤地招呼着桌旁那位俊美得过分的男子。
“快尝尝,这柠檬蛋糕的手艺还是从我祖母那辈儿传下来的。”
谢洛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端着白瓷茶杯,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他微微侧过头,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黛熙没听清内容,但裁缝太太已经先一步发出爽朗的笑声,连连摆手,一副被逗得合不拢嘴的模样。
“妈!”
米洛松开黛熙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扑到裁缝腿上。
中年妇人这才低下头,随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语气平常:“回来了啊。”然后朝黛熙笑着招呼道,“哎呀,黛熙小姐,谢谢你送米洛回来。快坐下来喝杯茶?”
黛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先问“您儿子走丢了您不着急吗”,还是先问“这位船长先生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但她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不了,拉法叶太太,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回去了。”
“正好。”身后传来谢洛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自来熟,“看来我能独享这份美味了。黛熙小姐你真没口福。”
黛熙脚步一顿,皱了皱眉,脚上的步子又快了几分。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门扉斜斜切入,在她墨色的发髻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起,拂过线条优美的脖颈。
像一株倩丽的风信子。
谢洛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黛熙快要迈出门槛,他才忽然开口:“拉法叶太太,您在这条街上经营了二十年了吧?”
拉法叶太太正给米洛拍打身上的灰尘,闻言直起身,颇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腰板,“可不是嘛,到今天为止,正好二十年。这条街上的铺子,数我开得最久。”
“那您听说过对面那间帽子店的事吗?”
黛熙的脚步顿住了。
拉法叶太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拍打着米洛的衣领,语气变得含糊起来:“那家店啊……老早以前的买卖了,我也记不大清。”
“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黛熙转过身,走回门边,她站在门槛内侧,逆着光,神情看不分明,但语气却异常恳切,“您知道的,我才刚刚盘下那家店,实在不想稀里糊涂地接手一桩麻烦。街坊邻里说什么的都有,可我不想听传言,我想知道真相。”
中年妇人停下手上的动作。她看了看黛熙,又看了看谢洛,叹了口气。她弯腰在米洛耳边低语了几句,小男孩乖乖地点了点头,跑进了里屋。直到那扇内门关上,中年妇人才重新开口,
“杰森·杜瓦尔是个好人,我发誓。那些稀奇古怪的传闻,你不必放在心上。”
“杜瓦尔?”黛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那家帽子店的老板。”拉法叶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来这条街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年轻几岁。手艺好,人也和气,街坊邻居都喜欢他。后来他染上了热病,在社区医院躺了半个月,没熬过去。”
“那传闻……”
“他临终前,把那家店低价转售给了自己的学徒。”拉法叶太太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是个年轻姑娘。手艺很好,人也漂亮。可惜……”
“那些藏头露尾的杂碎。我也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些神神鬼鬼的传闻就冒了出来——说那家店闹鬼,说杜瓦尔的死有蹊跷,说那个姑娘……”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我接受过记者的采访。那家伙信誓旦旦,说要还原事情的真相,要把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揪出来。我信了他,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可报纸印出来那天,我的话,变成了指控那姑娘的证据。”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多说了。说真话的代价,我付过一次就够了。”
从裁缝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两旁的煤气灯陆续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黛熙推开侦探社的大门,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边透进来的一点灯光。费多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窝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刊载了墓园诗人的报道的旧报纸,嘴巴微微张着,鼾声均匀而响亮。
黛熙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那颗毛茸茸的狗脑袋。
腊肠犬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依旧睡得口水直流。
“费多!”黛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唔……干嘛……”费多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聚焦在黛熙脸上,“你回来了?晚饭呢?”
“先别惦记晚饭。”黛熙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我有事跟你说。”
她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谢洛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走远,才重新开口。
“他一直在给我提供线索。”黛熙的眉头紧锁,“从买下那间帽子店开始,到今晚在裁缝家偶遇,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他好像……知道我在查什么。”
费多彻底清醒了。他从窝里爬起来,抖了抖被压扁的毛,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他知道?”
“我怀疑……”
黛熙脑中不断闪过谢洛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俊美面孔。
“他像是早就知道我在找那位女学徒一样,一再朝拉法叶太太追问她的下落。而且,今天在裁缝店时,我明明已经走出门了,按理说不可能听见他后面说的话,可他那个样子,却像是笃定我能听见似的。”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层忧虑的阴影,拉法叶太太明显不想让她知道那位学徒的去向,特意把她支开才说的。可谢洛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就像是知道她隔着几层墙壁,也能听见那通对话似的。
费多的鼻翼急促地抽动了几下,尾巴焦虑地拍打着地面。
“我差点没了一条命,才查到你们家药店的那场大火和杜瓦尔的案子有关。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黛熙沉默了。
十年前的张家大火案。先是谣言四起,说张家会东方巫术,会散播热病。接着不断有人上门骚扰,往窗户里扔石头,在门板上涂写恶毒的咒骂。有人出面劝父亲关店,父亲不肯。他说他没做过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然后那场大火就来了。
几个月前,费多搬到这间半地下室,就是因为查到杜瓦尔的学徒也遭遇了类似的事情,想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可惜,他连当时的受害者叫什么名字都没来得及查出,就遭到了袭击。
她将在裁缝家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费多一时也搞不清楚那位谢洛在搞什么把戏,只好换了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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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瓦尔的学徒在哪儿?”
“斯托维尔的剧院。她现在化名云雀。”
“那里是新奥尔良最有名的红灯区。”
黛熙·张是干脏活的吸血鬼杀手,云雀成了红灯区的演员。她们真的从那场围剿里逃离了吗?
两人沉默了很久。
“对了,”黛熙忽然抬起头,“斯黛拉呢?”
费多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甩了甩脑袋,“刚刚她好像说要去叫你回来吃晚饭。”
黛熙闻言皱起眉头。她刚刚被拉法叶太太硬拉着留下吃饭,根本就没见到斯黛拉。就街对面这点距离,这都能跑丢?
忽然,她想到一种可能性。
一人一狗对视一眼。
“不好!”
费多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别真叫她撞上了!”
圣路易斯一号墓园已完全被夜色笼罩。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斑驳的石碑上,投下参差不齐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叶的味道。
黛熙在一座高大的天使雕像后面找到了蛇形的斯黛拉。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黛熙压低声音,一把抓起她冰凉的脖子,“走!”
斯黛拉挣扎了两下,威胁地朝她张开大嘴。
忽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黛熙飞快地拽着斯黛拉,躲到最近的一座墓室侧面。
大理石墓碑贴着她的后背,她屏住呼吸,从边缘悄悄探出半个头。
月光下,两个个黑影抬着一个沉重的麻袋,沿着墓园的小径缓缓走来。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步伐沉稳,正是乔伊老爹手下最得力的打手。
随着那两人不断靠近,黛熙的心跳不断加快。
终于,他们在十英尺的墓室前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那个去撬开墓室的门,另一人手下一松,麻袋里的尸体掉了出来,借着月光,黛熙看到了一张青灰色的脸。
斯通律师。
黛熙在心中暗骂一声。
乔伊·拜沃特这个老东西,居然连跟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副手都下得去手。杀了人还想把黑锅往她身上扔。
撬墓室的那个回头骂道:“废物,这点儿事都干不好。再有下次,我就把你也一起封进棺材里!”
黛熙这才注意到,那个手滑的人她也认识,正是被他扭断胳膊的,喜欢家暴的罗伯特·莫里森。比起上次见面时的样子,他居然又瘦了一圈,两颊凹陷,眼眶发青,活似个骷髅。
罗伯特手忙脚乱地将尸体重新装回麻袋。
他们将尸体放进墓室,重新合上大理石板,又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清理掉地上的痕迹,然后提着马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墓园的另一端。
黛熙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蜷缩一旁的斯黛拉突然用一种极轻极细的声音说:“我知道墓园诗人的传闻是你放出去的。”
斯黛拉的眼神平静而坦然:“我跟踪过乔伊·拜沃特,就是那个外号乔伊老爹的□□头子。我看到他用这个墓园处理尸体。你写了那个小说,寄往报社,是想引来治安官吧?可惜那家伙实在不作为,该来的不来,反倒把我给引过来了。”
黛熙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承认:“是我写的。”
斯黛拉看着她,月光下那双蛇瞳泛着幽微的光芒:“我可以吃了他们。”
黛熙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斯黛拉却非常坦然:“为民除害。”
黛熙脑中不由想到她吃个夜鹭都差点被噎死的样子。虽然觉得这话说得太大了,但还是好心地劝道:“他们两个只是那个组织的一部分而已,弄死一个,也多得是替补。”
“那怎么办?”
黛熙抬起头,望向墓园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轮廓。煤气灯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
“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