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午后的阳光格外炽烈,黛熙站在侦探社的招牌边,眯眼看着工人将一件价值不菲的红木雕花柜子抬上二楼。

    谢洛这家伙,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宴会那晚闹得不欢而散,她起初还内疚了一下,觉得是自己冲动,把事情搞砸了。可事后冷静下来一想,便琢磨出些不对劲来。

    这事也太巧了吧。签个简单的购房合同而已,银行、律师事务所、甚至街角的咖啡馆,哪里不行?偏偏是梧桐庄园,偏偏是卡洛琳未婚夫必然出席的慈善晚宴当晚。这家伙怕是早就打好了算盘,拿她当枪使。

    一想到自己不明不白地着了道,黛熙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最烦的就是这种人了。有什么话从不肯摊开说,非要拐弯抹角,故弄玄虚,暗地里操控局面,把别人当棋子摆布。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到底,不过是个自作聪明、控制欲过剩的……

    “黛熙医生!黛熙医生!”

    一个略显慌乱的女声打断了她的腹诽。黛熙回过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极具异域风情的美人,正提着她那身繁复累赘的裙摆,有些笨拙地从一楼那间刚刚打扫出个大概样子的帽子店里跑了出来。

    她有着一身小麦色的皮肤,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着蜜糖的光泽。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肩头。五官深邃艳丽,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原始而奔放的美。

    然而此刻,这位美人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慌张和不知所措。然而此刻,她像是很不习惯身上的衬衫和长裙,走起路来僵硬别扭,碧绿的眼眸里盛满了惊疑不定,正神经兮兮地频频回头,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这位,便是恢复了真身的斯黛拉·莫罗小姐。

    那天黛熙筋疲力尽地从外面回来,推开家门,乍一见客厅里坐着这么个艳光四射、仿佛从《罗摩衍那》插画里走出来的陌生女子,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经过对方一番手忙脚乱的解释,黛熙才搞明白:眼前这副成熟美艳的模样,才是那条聒噪的缅甸蟒真正的人类形态。

    这位莫罗家的大小姐,听说了墓园诗人的传闻后,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一口咬定自己绝对、肯定、百分百见过此人!为此还特地与她那几个同样闲得发慌的兄弟姐妹打了个赌。

    为了赢下赌约,斯黛拉小姐煞费苦心。她特意变成了毫无威胁感的小孩子模样,日复一日地在圣路易斯墓园那些阴森森的墓碑间徘徊,钓鱼执法,引出那位传说中的连环杀手。

    结果,她在墓园徘徊了好几天,连个可疑人影都没见着,还因为贪嘴吞了只夜鹭,差点被活活噎死。要不是黛熙路过施救,这位密西西比河的地头蛇家族大小姐,恐怕就要成为新奥尔良都市传说里又一桩离奇命案的主角了。

    糗事传回莫罗家族,她被兄弟姐妹们毫不留情地好一通嘲笑。犟得吓人的斯黛拉小姐咽不下这口气,索性赖上了黛熙,还美其名曰报答救命之恩。

    黛熙含泪收下住宿费后,也非常有成人之美地让她暂时充当学徒,负责打扫一楼那间灰尘能埋人的帽子店。

    “那个……那个东西!又、又出现了!”斯黛拉终于踉踉跄跄地挪到了黛熙面前,脸色有些发白,碧绿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两道细线,透着明显的惊惶。

    黛熙一听,火气噌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这家伙,到底有完没完了。

    自从买下这栋房子,这藏匿在暗门后的鬼魂,就跟打卡上班似的,隔三差五就要出来刷一下存在感。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散发冷气,制造回音。问他什么,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就翻来覆去、用那种幽怨飘忽的调子念叨“请……帮帮我……”。

    之前请来的那个据说颇有名气的巫毒教祭司,拿着铃铛骨链跳了半天大神,最后抹着汗说“这位执念太深,沟通不了,加钱或许可以试试更强的仪式”,黛熙客客气气请走了他。

    后来又找了个自称能与亡灵对话的灵媒老太太,结果老太太在暗门前坐了半小时,直打瞌睡,最后收了钱,留下一句“他好像很伤心,但什么都不肯说”,也拍拍屁股走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黛熙一想到花出去的那些钱,一口气窜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转身就回屋拿出一个用厚油纸和麻绳扎得紧紧的、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的圆柱状物体,恶狠狠道:“炮仗我已经搓好了!整整一百八十响!等楼上那帮搬家具的撤了,我就往那破店中间一扔!看这龟孙还敢不敢继续闹!”

    斯黛拉看着黛熙手里那根粗壮得有些吓人的“炮仗”,又想起昨天下午试炸时,后院那声差点掀翻屋顶的巨响,眼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这……”她小心翼翼地措辞,“会不会太……”

    “你不必劝我,我已经忍他够久了!每次不声不响冒出来,缩在那儿,问他什么都装聋作哑,翻来覆去就只会那句帮帮我!”

    “追问两句不是叹气,就是消失的!跟我玩儿海龟汤吗?”

    黛熙越说越生气,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斯黛拉见状,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我的意思是,这房子可是木结构的,万一炸起来,火星子崩到哪儿,着火了怎么办?”

    黛熙动作一顿。

    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浇了盆冰水,吱啦一声熄了大半。她瞪着手里的大炮仗,又抬头看看眼前这栋老旧但结实的二层小楼,以及这条满是易燃物的街道。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才绝望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算了……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说完,她带着一股壮士断腕般的悲壮,把炮仗往莫罗怀里一塞,转身大步流星冲进了帽子店。

    店里还是老样子,空荡,积灰,空气中浮动着木头腐朽了的沉闷气味。黛熙径直走向那面有暗门的墙壁。暗门如今是关着的,但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她用力推开暗门。

    里面依旧昏暗。借着门口透入的光线,能看见一个极其淡薄的透明人形影子,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勉强能分辨出是个穿着旧式服装的男性轮廓,比前几次出现时看起来更虚弱了。

    “……哎……”一声幽长的、充满痛苦和茫然的叹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黛熙抱着胳膊,堵在门口,语气十分不耐烦:“说吧,你到底有什么心愿未了?要伸冤?找仇人?还是有什么宝贝藏哪儿了忘了说?一次性说清楚!我警告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鬼影似乎颤抖了一下,沉默了很久。

    “我想……请帮帮我……哎……”

    黛熙等了半晌,依旧如前几次一样,等不到这话的后续。她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转头朝斯黛拉商量,“要不把这道暗门封死,就让他自己待到天荒地老算了。”

    “……那些传言……不是真的……请……帮帮我……”

    那鬼影,用更加微弱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几个词。

    “什么?”黛熙猛地转头,紧紧盯住那团颤动的虚影。

    他终于说了点不一样的话!

    “什么传言?”斯黛拉也凑到门口,好奇地追问。

    然而,那鬼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开始一点点消散,彻底湮灭在角落深沉的黑暗里。连同那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也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抽走。

    黛熙站在暗门前,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谢洛那晚在这店里,用那种一惊一乍的口吻,描述着才华横溢的英俊店主,暗室,囚禁,虐杀,用受害者的头发编织带有魔力的帽饰。当时她只当是对方的恶趣味,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仔细想想,这种砖木结构的建筑,哪有什么隔音。隔壁骂小孩的声音大了点,都有人热心的大婶上门劝说,在这儿搞囚禁虐杀,是嫌街坊四邻没有热闹看吗。

    所以,店主的鬼魂,是因为那些传言,才被困在这里的吗?

    当年店主失踪的真相,又是什么?

    黛熙盯着鬼魂消失的地方,久久出神,直到街上传来的清脆童声,打乱了她的思绪。

    “黛熙医生。黛熙医生在吗?”

    黛熙蓦地回神,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转身走出令人压抑的帽子店。

    门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手里紧紧捏着一个信封,紧张地望着她。

    “码头那边,有位金色头发、像天使一样漂亮的女士,给了我两个硬币,让我把这个送到法国街167号,交给黛熙医生。”

    “我就是,给我吧,谢谢你。”黛熙接过那封还带着些微湿气的信,摸出另一枚铜板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钱,咧嘴一笑,飞快地跑掉了。

    黛熙低头,看着手中略显仓促折叠的信封,没有寄信人落款。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单薄的信纸。只一眼,她便认出了卡洛琳的字迹。

    “黛熙,见信如晤。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在前往纽约的船上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和安德鲁的婚约需要重新考虑,我要回纽约去了。”

    “感谢你来到新奥尔良后给予我的所有帮助和友谊。尤其是在那个混乱的夜晚,你为我挺身而出。那需要莫大的勇气,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留下了一个电报地址,在信的背面。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或者只是想说说话,请一定联系我。新奥尔良的夏日漫长,请务必保重身体。你忠诚的朋友,卡洛琳·多赛特。”

    她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烤得石板路发烫,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可她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沉了下去,泛开一片冰凉涩意。

    慈善晚宴那晚的冲突,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卡洛琳。

    她想起卡洛琳在驶向新奥尔良的轮船上,一边紧张期待地与未婚夫初次碰面,一边躲在船舱里对着小镜子反复练习微笑、精心打扮的模样。

    而现在……

    “那个混蛋……”黛熙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她不知道自己骂的是谁。是那个虚伪的安德鲁·拉菲特?是那个处心积虑的谢洛?亦或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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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下一秒,她猛地转身,将信纸塞进莫罗手里,语速飞快地交代:“你看家!小心那个新搬进来的谢洛!我出去一趟!”

    说完,甚至没等斯黛拉回应,黛熙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沿着法国街,朝着港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河水被蒸腾起灼热的湿气。黛熙提着碍事的裙摆,跑得气喘吁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至少,要去送送她。

    至少,要当面说声对不起。

    码头区永远喧闹、混乱、充满活力。巨大的蒸汽轮船停靠在栈桥边,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起重机发出嘎吱巨响,吊装着沉重的货物。码头工人赤裸着上身,扛着麻袋、木箱,穿梭往返。

    黛熙跳下刚刚停稳、还在哐当作响的公共有轨电车,一眼就看到了远处栈桥旁的南方之梦号,那艘漆成白色的客轮。跳板正在缓缓收起,发出沉闷的绞盘转动声。

    要启航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不顾一切地拨开拥挤的人流,朝着那艘船的方向挤过去。汗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到船上甲板站满了挥手告别的人,看到码头边送行的人群中,衣着体面的绅士淑女在用手帕拭泪。

    船体与码头之间,那道灰褐色的水面正在缓缓变宽。

    来不及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白色的船体,在低沉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离开栈桥。

    懊悔和无力瞬间淹没了她。她有很多话想对卡洛琳说,想道歉,想解释,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她颓然地放下一直提着裙摆的手,站在原地,任由码头上喧嚣的人潮从身边涌过。

    就在这时——

    “黛熙!”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穿透了码头的嘈杂,清晰地响起。

    黛熙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只见人流之中,金发少女正一手提着旅行皮箱,另一只手费力地拉着裙摆,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她的方向拼命跑来。

    “卡洛琳?!”

    两人在码头一堆散发着柏油和麻绳气味的货箱夹角处汇合。卡洛琳松开手,皮箱“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她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金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皮肤上,但一抬起头,看向黛熙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太好了!你……你还没有走!船……我以为……”黛熙同样呼吸不稳,语无伦次,“我应该听你的劝,不去扮演什么未婚妻的!我也不该质疑你为什么要参加集会,你是对的,我们应该拿回属于我们的权利,女性一直在被轻视,被摆弄……”

    “不!你误会了!完全不是那样!”卡洛琳反握住黛熙冰冷的手,用力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黛熙太着急解释了,她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我也不该质疑你为什么要参加集会,你是对的,你们应该有发声的渠道,你们一直在被轻视,被摆弄……”我也不该质疑你为什么要参加集会,你是对的,你们应该有发声的渠道,你们一直在被轻视,被摆弄……”

    卡洛琳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高声音,打断了黛熙的喋喋不休,“你这句话我很同意,但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不走了。”

    她转过身,正面看着黛熙,碧蓝的眼睛清澈无比。

    “什么?”黛熙彻底愣住,大脑一时处理不了这个信息。

    “我不回纽约了。”卡洛琳重复道,语气平静,“我改主意了。”

    “那天慈善晚宴后,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我和安德鲁,以及他那位一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表姐伊丽莎白,她终于忍不住对我吐露了实情。”

    卡洛琳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她和安德鲁,早就私定了终身。就在安德鲁的父亲病重,家族产业岌岌可危,急需大笔资金注入的时候。我的嫁妆,我母亲的产业和人脉,成了挽救橡树庄园和拉菲特家摇摇欲坠体面的救命稻草。”

    黛熙彻底愣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慈善晚宴那晚,舞会上安德鲁与那位苍白表姐之间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交汇。

    卡洛琳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黛熙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当一个家庭美满的贤妻良母,或者是有钱有名望的年轻寡妇,可是安德鲁他,既没有好得让我心甘情愿放弃自我,也没有坏到能直接痛下杀手,他只是个……”

    “贱人。”黛熙接话道。

    安德鲁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卡洛琳愣了一下,忽地笑了起来。

    “对!他确实如此。我先前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对待他,怎么处理这团乱麻,所以才想逃回纽约。可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母亲那套贵族女性的生存哲学并不是唯一的选择。我要留在这,为所有被无视,被苛责的女性争取我们应有的权利。”

    黛熙怔怔地看着眼前仿佛在发光的卡洛琳,河风带着水汽和阳光的温度吹来,拂动两人的发丝和衣角。

    “需要帮忙吗?”

    “当然。我的朋友。让我们回去,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