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卡洛琳看着黛熙惨白的脸色,心头一阵慌乱。她伸手探了探黛熙的额头,“是中暑吧?”

    这么热的天,居然还穿高领裙衫。

    她想去解开裙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可眼角瞥见对面坐着的谢洛,手又犹豫着缩了回来。

    “船长先生,您能否……”

    谢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纠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昏迷的黛熙脸上,眼神有些复杂。忽然,他倾身向前,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黛熙的下颌。

    卡洛琳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啪”地一声打在他手背上。“您这是在做什么?”

    谢洛收回手,动作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别误会,多赛特小姐。我只是想看看她的牙龈和口腔黏膜。在野外或缺乏器械时,这是判断是否严重贫血最直接的方法之一。”

    与此同时。

    黛熙觉得自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漂浮。耳边嗡嗡作响,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学校,她拼命想睁开眼,身体却像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可惜卡洛琳并未注意到黛熙已经清醒,她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那……她是贫血吗?”

    谢洛倒是注意到了,可他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黛熙微张的嘴,以及那过分苍白的牙龈和比常人略显尖利的犬齿。“贫血。”

    “给她喂点儿血就好了。”

    喂什么?

    混沌中的黛熙被这句话炸得一个激灵,残存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简直是胡说八道!她是吸血鬼!吸血鬼怎么可能会贫血?!

    极度的愤怒像一股电流,猛地冲破了身体的禁锢。她眼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忽然吸了一口气,呛咳着,睁开了眼睛。

    “黛熙!你醒了!”卡洛琳见状,惊喜地凑近,扶住她,“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黛熙没顾上回答,视线直直射向对面的谢洛,声音还带着虚弱,但怒意明显:

    “胡说!我没有贫血!”

    “再说,哪个正经医生会给贫血病人喂血的?!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语毕,眼前又是一黑。

    卡洛琳连忙扶稳她,不赞同地看向谢洛。

    谢洛看着她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东方不是有‘以形补形’的说法么?失血补血,天经地义。况且,新鲜血液富含铁质和养分,对于某些特殊类型的虚弱,比药剂更直接有效。”

    “胡说八道!你这是断章取义,根本不懂医理!”黛熙气得眼前发黑,要不是没力气,简直想扑过去打爆他的脑袋。

    “张小姐倒是懂得多,可惜能医不自医,这么久了,居然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不清楚。”

    “我这些用功过头导致的低血压!这属于职业病,你不懂就别瞎说!”

    ……

    就在这一路争吵拌嘴中,马车颠簸着,缓缓驶过暮色四合的旷野。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甘蔗田染成暗金色,远处白色庄园的轮廓在树影后若隐若现。

    橡树庄园的宴会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脂粉和食物的甜腻气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语与轻笑编织成上流社会夜晚特有的背景音。

    黛熙身着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款式简洁,剪裁合体,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挽着谢洛的手臂,身体有些僵硬,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不时飘向别处,带着明显的不自在。

    “放松点,”谢洛微微侧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挽着的不是刑具,我也不是要押你上绞架。”

    黛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嘴角的弧度更自然些,同样压低声音,“我只是在思考,什么颜色的牙龈算正常。”

    谢洛轻笑一声,没接话,带着她朝几位熟人走去。寒暄间,黛熙找准机会,神情严肃地低声补充:“我必须再次声明,以牙龈颜色判断贫血极不准确。个体差异很大,我的牙龈天生颜色浅,这毫无意义。”

    谢洛正朝不远处一位蓄着络腮胡、佩戴□□徽章的中年绅士举杯致意,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无视了她的声明。

    “那位是拉菲特家族的世交,过会儿安德鲁过来,记得我们说好的——查尔斯顿沙龙,东方艺术,一见如故。自然点。”

    黛熙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明明是来签店铺买卖协议的,却莫名其妙变成了谢洛的“女伴”,被打扮成这样出席晚宴。原因很简单:那间帽子店的实际价值远超她的预算,而谢洛“适时”提出,只要她肯帮忙扮作他的女伴,应付掉那个一心撮合他和表姐的安德鲁·拉菲特,店铺就可以免费过户到她名下。

    干瘪的钱包让她硬着头皮答应了这场荒唐的演出。

    谢洛用挽着她的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递给她一个眼神。

    黛熙会意,咬牙朝他贴近,手臂也挽得更紧,脸上努力做出依恋的神情。

    顺着谢洛的目光望去,只见安德鲁·拉菲特挽着卡洛琳走进了宴会厅。拉菲特身材高大,穿着剪裁一流的黑色礼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自信得体的微笑。卡洛琳则是一身淡蓝色缀银丝的晚礼服,光彩夺目,钻石首饰在灯光下闪烁。两人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在谢洛的提醒下,黛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女士。她穿着款式保守的鹅黄色长裙,容貌清秀但不出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手帕,显得有些拘谨和紧张。这便是那位表姐,伊丽莎白小姐。

    拉菲特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立刻带着女伴们走了过来。

    “谢洛!可算等到你了。”他热情地拍了拍谢洛的肩膀,然后目光落在黛熙身上,故作惊讶地挑眉,“我以为你之前说的都是玩笑话。”

    卡洛琳朝黛熙递来一个复杂的眼神。之前在马车上,黛熙答应扮演谢洛的女伴时,她明确表示过不赞同。

    谢洛对所有人怪异的脸色都恍然未见,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甚至将黛熙的手从自己臂弯牵下,轻轻握在掌心,“这位是黛熙,我之前一直挂在嘴边的未婚妻。”

    黛熙的手指在他掌心僵了一下。未婚妻?!这还带临时升级的?!

    拉菲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短短一瞬,随即恢复,“对了,我们的市长夫人一直都很喜爱伊丽莎白,拍下了她的诗歌朗诵节目。她有些内向,没想到能……”

    他说得口若悬河,完全当黛熙不存在。

    卡洛琳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提醒道:“安德鲁,黛熙也是我的朋友。”

    “原来如此,真是奇妙的缘分。”拉菲特点头,心思却明显不在这上面。他一边应付着对话,一边频频用余光瞥向宴会厅前方的小舞台。那里,主持人正在宣布下一个节目——诗歌朗诵。

    “……在这小小的棉铃中,潜藏着一个咒语……”伊丽莎白站在台上,朗诵着亨利·蒂姆罗德那首著名的《棉铃》。

    “藏着一个白色的许诺……”

    她显然很紧张,声音微微发抖,中间一段甚至念串了行,引来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拉菲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

    朗诵终于结束,伊丽莎白明显松了口气,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台,脸颊通红,低着头快步走到卡洛琳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拉菲特却像没看见她的窘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继续对谢洛说道:“谢洛,刚才伊丽莎白的诗……嗯,她今天有些紧张,发挥不佳。但她平时真的很喜欢文学,你们肯定聊得来。”

    伊丽莎白的头垂得更低了。

    黛熙看得分明,这表姐对谢洛毫无兴趣,只有畏惧和尴尬。而谢洛,虽然面带微笑,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敷衍。这根本是拉菲特的一厢情愿。

    “诗歌是心灵的表达,有时候情感比技巧更重要。”黛熙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伊丽莎白小姐选择《棉铃》,想必对南方家园怀有很深的感情。”

    然而,拉菲特像没听见她的话,继续对谢洛推销:“伊丽莎性格是内向些,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但她很娴静,女红尤其出色,刺绣编织都很拿手,性子也……”

    “安德鲁,”卡洛琳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她将手从拉菲特的臂弯里抽了出来,向前半步,挡在伊丽莎白身前,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接过了黛熙的话头:“黛熙说得对,诗歌贵在真情。黛熙对艺术也很有见解,上次还和我聊过东方的绘画呢。”

    拉菲特的脸色瞬间沉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卡洛琳,带着明显的不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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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熙心里一紧,悄悄朝卡洛琳使眼色,用口型示意:演戏而已。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谢洛,忽然轻笑了一声。

    “拉菲特先生,”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您似乎……对我的未婚妻有些意见?”

    空气凝滞了一瞬。

    拉菲特一怔,随即笑起来,试图用玩笑掩饰:“意见?谢洛,我的朋友,我怎么会对你的选择有意见?我只是关心你。毕竟婚姻大事,总要考虑门第、出身。张小姐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东方人,实在不应当是一位绅士的新娘选择。”

    “来历不明?”谢洛重复了一遍,“说起来,我也曾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儿。”

    拉菲特噎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手:“那怎么能一样。男人和女人,终究不同。男人可以靠自己闯出一片天。至于女人,”他目光扫过黛熙、卡洛琳和伊丽莎白,“能依靠的,无非是出身,和嫁个好人家。”

    黛熙听着这赤裸裸的歧视,怒火腾地窜起。她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反观谢洛,此刻他的目光,牢牢盯着黛熙,甚至带着一丝等待?像是在等她反驳。

    黛熙与他对视一眼,瞬间冷静下来。这只是交易,她并不是谢洛真正的未婚妻,拉菲特这个蠢货再大放厥词,也打压不到她头上。

    饶是在心里不断劝解自己,她依然气得浑身颤抖。

    谢洛看着她始终紧咬的牙关,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可这个东方女孩就是有本事叫他的期待都落空。

    “拉菲特先生的高见,我领教了。”谢洛重新看向拉菲特,笑容淡去,语气疏离,“看来我们想法迥异。那我就不再叨扰了。”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牵着黛熙转身离开。

    黛熙心里憋着火,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和闷响。

    回头,只见伊丽莎白不知怎地踉跄倒地,撞翻了小圆桌,酒杯滚落。她狼狈地坐在地上,眼镜歪斜,满脸惶恐。

    周围的谈笑声低了下去,目光汇聚。

    拉菲特脸色铁青,大步走过去,不是扶人,而是先快速扫视四周,然后才压低声音,恼火地低吼:“你又搞什么?!还嫌不够丢人?!起来!”

    说罢,他粗鲁地去拽伊丽莎白的胳膊。

    卡洛琳上前想劝:“安德鲁,她不是故意……”

    “你闭嘴!”拉菲特正在气头上,烦躁地一挥手,竟将上前想扶伊丽莎白的卡洛琳也推得向后踉跄,险些摔倒。

    “卡洛琳!”黛熙惊呼,甩开谢洛的手冲了回去。她扶住卡洛琳,转身拦在拉菲特面前。

    怒火冲垮了理智。

    “拉菲特先生!”她的声音清晰冰冷,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压过了窃窃私语。她抬起眼,直视对方。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眸颜色似乎深了些。“您的表姐需要搀扶,不是斥责。您的未婚妻需要尊重,不是推搡。”

    拉菲特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还敢这样说话,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让开!”

    黛熙没退让。在对方手碰到她之前,她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拉菲特的手腕。纤细的手指力量奇大,让他一时无法挣脱。

    “我说,”黛熙逼近一步,仰头看着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牢牢锁定了他的视线,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向卡洛琳道歉。扶起你表姐。然后,离她们远点。”

    “再叫我听见你说一句不中听的,我就扒了你的皮。”

    这声音语气说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深层的暗示。拉菲特脸上的怒容僵住,眼神出现一瞬间的恍惚,挣扎的力道松了。他张了张嘴,呐呐地转向卡洛琳,含糊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僵硬地弯下腰,把发抖的伊丽莎白扶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眼神还有些发直。

    黛熙松开手,胸口起伏。她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以为是极怒之下的爆发。

    “我说到做到。”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几步外,谢洛始终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当黛熙对拉菲特施加命令时,谢洛那双平静的黑眸中,终于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

    他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思绪,再抬眸时已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