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黛熙觉得,自己今天不像是去签一份房产买卖合同,倒像是专程去历劫的。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客厅里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吵醒。顶着炸裂般的头疼爬起来,才发现是沙发上盘踞的缅甸蟒——莫罗小姐,和窝里龇牙的腊肠犬费多,正用一种超越物种界限的方式激烈交流。
一个用尖利的声音嘲讽对方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世纪儿”,另一个也不遑多让,吐着信子回敬道:“明明是人,却顶着个狗脑袋的废物!”
黛熙被迫坐在中间,听了足足半小时充满人身攻击和物种歧视的脏话。直到她洗漱完毕,准备出门时,那两位居然还不罢休,一左一右拦住她,非要和她讨论一下,人之所以为人,究竟是取决于躯壳,还是灵魂。
黛熙深吸一口气,砰地关上门,将那些精神污染隔绝在身后。
第一站是蒙特-路易斯酒店,给伤口愈合期的乔伊·拜沃特换药。刚走到橡树街,远远就看见前方乱成了一锅粥。一小队警察挥舞着警棍,试图驱散那些举着标语牌的游行队伍。
也是倒霉,她刚到附近,人群中不知谁先动了手,一块写着“酒精是堕落的开始”的牌子,飞向警察。
瞬间,局势失控!怒吼、痛呼、尖叫声,混杂着零星骇人的枪声,彻底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眼见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般溃散涌来,黛熙暗道一声不好,立刻转身。可惜已经晚了!汹涌的人潮将她瞬间吞没,她被裹挟着向后退去,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仰倒,手中的药箱重重摔在地上。
混乱中,她好不容易捡回箱子,一个急红了眼的年轻巡警也不知道是把她认作了谁,急吼吼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站住!你们这群该死的疯女人!说!你们的主使是谁?”
黛熙强忍着啐他一口的冲动,她一矮身,游鱼一样挣脱了钳制,七拐八绕,终于成功甩掉尾巴,从蒙特-路易斯酒店的侧后门溜了进去。
给乔伊老爹换药的过程还算顺利,老头子怕死,上次交代的注意事项——伤口不能沾水、饮食清淡、按时服药,他这次总算都遵守了,伤口愈合情况良好。
然而,就在黛熙收拾银针药罐,准备告辞时,乔伊老爹却忽然转过头,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她:“张小姐,斯通那小子说话虽然不中听,但他到底还是替我办事的人,码头那摊子账,还有几桩生意,都等着他经手。你吓唬吓唬他,让他长点记性也就行了,差不多就让他回来吧。”
黛熙正拧紧烈酒的盖子。闻言手指一顿,茫然地抬起头:“斯通律师?那天在酒店门口送我下楼后,我们就分开了。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怎么,他失联了?”
乔伊老爹没说话,只是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黛熙被他看得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冒起。
吸血鬼、兽化人、疯疯癫癫的侦探犬、态度暧昧的船长、腐烂的律师尸体、失踪的新娘、咄咄逼人的□□头子、蛮横无理的警察、还有那些狂热而愤怒的抗议者……怎么走到哪里,每个人都有问题要问她?都把她卷进莫名其妙的麻烦里?
NPC也不必这么全能吧。
“乔伊先生,我每天忙着出诊、配药、照顾病人,真的忙不过来,我没有时间,更没有能力去绑架您手下的律师!”
大概是她这副破防的模样太有说服力,乔伊老爹盯了她几秒,哼了一声,挥了挥没受伤的那只手,算是放行。
黛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弥漫着压力的套房。
等她终于挤上了最后一班前往城北的公共有轨电车时,日头已经偏西。车厢里挤满了满脸倦容的工人、提着菜篮的主妇以及几个衣着体面的办事员。汗味、烟草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在闷热不通风的车厢里发酵。
黛熙好不容易在靠近车尾的地方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站着,随着电车哐当哐当的节奏摇晃,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好熟悉的感觉啊,她想。穿越了一遭,都变成吸血鬼了,这低血压的老毛病居然又犯了。这难道就是知识的诅咒吗?只要那些熬夜背下的知识点还在脑子里,当初累出来的低血压也会一直缠着她。
电车在克莱纪念碑旁停靠,上下乘客一阵拥挤推搡。黛熙被旁边一个扛着大包裹的壮汉撞得一个趔趄,连忙抓住头顶的吊环稳住身形。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她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低着头,用一顶男士软呢帽堪堪遮住大半张脸,动作敏捷又带着些慌张地挤进车厢最尾端那个最昏暗的角落,还不安地回头朝车外张望了一眼。
虽然换了装束,帽檐也压得很低,但那头灿金色卷发和精致的侧脸轮廓却很熟悉。
卡洛琳?!
黛熙一愣,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不是应该回归上流社会的生活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做这样一副打扮?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站台上追来两个气喘吁吁的警察,他们帽檐歪斜,四处张望,吆喝着询问站台上的路人:“有没有看到一个金色卷发、穿蓝色裙子的女人跑过去?”
电车发出叮叮当当的铃声,车门缓缓关闭,将那两个警察张望的身影和询问声隔绝在外。
就在车门即将合拢的刹那,站台上一个卖报纸的小男孩似乎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指,迟疑地指向了刚刚启动的电车。
黛熙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恰在此时,电车加速,驶离站台。卡洛琳显然也看到了黛熙,那双掩在帽檐下的碧蓝眼睛瞬间瞪大,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黛熙会意。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借着乘客身体的掩护,穿过拥挤的车厢,慢慢来到最尾端。然后,她侧过身,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挡住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卡洛琳。
电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窗外的景物从城郊杂乱的棚屋逐渐变为零星的农田。车厢里的乘客越来越少。直到电车又驶过两站,卡洛琳才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黛熙。”她惊魂未定,声音还带着细微的颤抖,但那双蓝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这真是太幸运了!上帝保佑!”
“怎么回事?”黛熙压低声音,身体依然保持着遮挡的姿态,目光警惕地扫过车厢里仅剩的几个昏昏欲睡的乘客,“那些警察为什么追你?”
卡洛琳咬了咬下唇,细眉拧作一团,忽然,她抬起头勾起一个自豪的笑容,“我偷偷去参加了新奥尔良妇女进步协会的集会!就在市政厅后面的小广场。我们在讨论妇女财产权、受教育权……你知道吗,她们中有女工、教师、打字员。她们说的话,那些想法,太有趣了,太震撼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抱怨,“那个治安官,简直就是工厂主和保守派的走狗!城里那么多失踪案不去查,反倒来抓我们这些表达合理诉求的公民!”
黛熙默默听着,没有评价。她想起早上酒店门口那些同样愤怒的年轻面孔。禁酒、女权、劳工权益、种族问题……这个时代的新奥尔良,乃至整个美国南方,就像一艘装饰华丽却内部吱嘎作响的老旧明轮船。
“这身衣服又是?”她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卡洛琳的男式外套上。
卡洛琳闻言,手指捻过粗糙的衣角,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双重生活。白天是渴望进步与自由的卡洛琳,晚上是等待结婚的多赛特小姐。是不是很……戏剧性?”她吸了吸鼻子,尽力让语气显得自然,“我得赶回住处,换身行头。晚上还有个绝不能缺席的慈善拍卖晚宴,我未婚夫也会出席。”
电车驶出城区最后一片稀疏的建筑,窗外的景色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一望无际的甘蔗田取代。车厢里的乘客少了很多。
卡洛琳从随身的衣兜里取出铅笔和便笺,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塞进黛熙手里。
“给,这是我现在的地址,橡树庄园。黛熙,如果你在新奥尔良遇到任何困难,请一定来找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她的眼神真诚而热烈,“再次感谢你。”
黛熙捏着那张还带着卡洛琳指尖温度的纸条,心情复杂难言,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地址与她此行的目的地相同。她不明白卡洛琳为什么要再次卷入麻烦中,明明在《血吻》的原著中,她一直深爱着自己的未婚夫,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婚礼,她不是已经得到自己期望的东西了吗?
电车开始减速,前方出现一个简陋的站台。旁边停着一辆带车厢的私人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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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活动……”在车门打开前,黛熙终于还是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真的有意义吗?我是说,就算你们争取到了,那些法律条文,在议会里通过了,到最后,很可能也只是一纸空文。执行起来,困难重重,甚至根本不会有人去执行。”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冒犯,但卡洛琳听了,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她看起来像是已经听过类似的疑问。
“或许吧。”
“但黛熙,总要先有法律,人们才会去考虑如何执行,才会去进一步完善它。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看不到成果,但没关系。就像种树一样,我们播下种子,浇水,守护。下一代人,下下一代人,总会越来越好的。”
车门打开,微凉的空气涌入。卡洛琳最后对黛熙笑了笑,压低帽檐,快步下了车。
黛熙连忙追了上去。
“等等,卡洛琳。”她低声喊道。
与此同时,
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几乎与她同步响起。
“日安,多赛特小姐,看来今天的活动延长了。”
马车旁,谢洛正长身而立。他今日穿着一套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细条纹西装,衬得身形格外挺拔。午后的阳光为他深刻的轮廓镀上金边,让他的面容在光影对比下熠熠生辉。
他手里把玩着一副皮质手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先落在刚下车的卡洛琳身上,带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
“抱歉,今天的活动出了点儿意外。谢谢您帮忙遮掩。”
谢洛不着痕迹地看了黛熙一眼,旋即转回目光。
卡洛琳·多赛特,热情,勇敢,带着明确的目标,敢于投身社会变革的浪潮。这样的角色,鲜活,有张力,带着明确的诉求和可预见的成长轨迹,原本才是更符合他审美的故事主角。
他愿意为此成为她那位平庸未婚夫的好友,只为适时提供帮助。
比如像现在这样,比如帮她支开未婚夫的注意,安排偷溜出门的时机,又在此刻接应她返回那个必须扮演的角色中去。
可为什么,他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古怪的东方女孩牵扯过去?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最肤浅的理由。大概是……她确实很漂亮。
白皙的皮肤,身材瘦削,五官也足够精巧……
此刻,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微蹙,嘴唇紧抿,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是因为看到他在这里等候卡洛琳吗?
谢洛的思绪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种注意力被莫名其妙牵走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看不透的人物。行为模式缺乏逻辑,动机成谜,看似神秘,但往往深究下来,不过是一具被时势或他人推着走的空壳。他欣赏的是卡洛琳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之清晰行动的鲜活灵魂,哪怕那目标在他眼中极其幼稚。
黛熙并没有注意到谢洛那些复杂的心理活动。事实上,在双脚踏上地面那一瞬间,更强烈的眩晕感就如潮水般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嗡作响。是低血压,绝对是。
可这表情,落在谢洛眼里,却成了另一种解读。
这副模样,是吃醋吗?
他一时有些说不清,自己昨夜临时起意,给出这个地址时,是否已经预见了今天的这一幕。
一丝极淡的愉悦,从谢洛的心头涌起。
就在这时,黛熙终于支撑到了极限。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卡洛琳和谢洛的身影在视野里扭曲晃动,耳边他们的声音也变得遥远模糊。她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体,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下。
“黛熙?!”卡洛琳首先发现了她的异常,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谢洛的思绪被打断,几乎是同时,他也看到了黛熙摇晃的身形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他眉头一蹙,身体比思维更快。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黛熙手臂的刹那,黛熙凭借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用尽力气,朝着卡洛琳张开的双臂倒了过去。
金发女孩稳稳地接住了她。
谢洛伸出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那习以为常的、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平静,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