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深夜的密西西比河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月光下缓慢地扭动身躯。河面泛起浑浊的浪花,一艘一艘长约四米、宽不到一米五的小渔船划过水面,发出规律的哗啦声。

    黛熙抱着胳膊坐在船尾,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死紧,整张脸上写满了“我现在非常不爽”几个大字。

    在她的正对面,谢洛划着船桨,入水,拉回,提起,再入水。他的衬衫袖子已经湿了一半,贴在手臂上,勾勒出明显的肌肉线条。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黛熙的声音硬邦邦的。

    刚刚在码头上看到那艘蒸汽船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在船舱里度过漫长航程的准备。结果谢洛一直没有动作,就那么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开往圣路易斯的船鸣笛离港。

    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那番求饶起了作用。

    谁成想,这疯子居然抓着她转身上了这艘渔船。

    “到了你就知道了。”谢洛停下划桨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

    已经是夏末了,但河面上的风依旧湿热,裹着水汽和植物的气息,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头发被河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粘在额前,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格外深邃。

    “大晚上你带我来划船,好歹也该告诉我要去哪儿吧!”黛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谢洛低下头,重新握住船桨,手臂发力,桨叶切入水中,船身向前滑行了一小段。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我说什么你都当成是谎话。”

    黛熙闻言一愣,随即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了上来,烧得她脸颊都在微微发烫:“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洛也不接话,手上的动作越发用力。桨叶快速划动,连带着水珠飞溅而起,恰好落在黛熙的脸上。

    “行!你说我不相信你,可你嘴里有几句话是我能相信的吗?我问你是谁,你说你是美洲本地的神明,但你顶着张混血脸,连名字都是西班牙语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船身忽然抖动了一下,谢洛用力划了两下船桨,然后猛地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直视黛熙的眼睛。

    月光在这一刻恰好穿过云层的缝隙,将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骨很高,眉峰处有一个细微的转折,让他的眉眼在凌厉中多了几分微妙的脆弱感。鼻梁挺直,鼻翼的线条收得很干净。偏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被河水冲刷了上千百年的玉石,温润而冷淡。

    “关于我的名字,你可能误会了。不是西班牙语。是犹卡特语,翻译过来,大意是被切割者。”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明显的冷意。

    “不过其他的,倒是也没说错。自称为神,却远离故土。既没有神庙,也没有信徒。还把一个侮辱性的外号当作是自己的名字。真是编了个好没意思的谎话啊。”

    黛熙呼吸一顿。

    刚刚话才出口,她就已经后悔了。怎么总是嘴比脑子快,上次也就算了,现在连人身自由都无法保障,还要激怒这神经病。

    她连忙找补,张了张嘴,看着船舷边荡漾的水纹:“我……抱歉。”

    谢洛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河面,“对了,还有这张脸。和你一样,躯壳而已。”

    黛熙本来已经在心底里打定主意,不管谢洛发什么疯,都尽量顺着他,总之先把这一茬糊弄过去再说。

    可一听这话,她脑子嗡的一声又炸了!

    穿书前,骂她假脸的话她也听了不少了,骂得这么阴阳怪气的,她倒是第一次听!她就是割了双眼皮又戴了牙套而已!高中和大学长得不一样了,这不是很正常吗?至于一直追着她不放吗?!

    越想越气,她忍不住瞪了对面一眼。

    谢洛见状,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衬衫的布料随之绷紧又松开,勾勒出锁骨和胸膛的轮廓。月光在锁骨的凹陷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俯身,将船桨塞进黛熙手里。

    “划!”

    黛熙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望着手中湿漉漉的船桨,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凭什么?”

    谢洛咬牙,一字一顿道:“你不是要埃德蒙死吗?起码得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吧。”

    黛熙忽地被转移了注意力,也顾不上划船了,只一个劲追问:

    “什么?他不是吸血鬼吗?”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了要对付埃德蒙……”

    谢洛什么都没有回答。他扭过头去,看向前方的河道。

    小渔船缓缓往上游划去。

    河面越来越窄,两岸的树木逐渐茂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空气里的湿热越来越重,混着腐殖质和野花的气味,像一锅煮了很久的草药汤。

    黛熙手臂酸痛,掌心被桨柄磨得发红,每划一下都觉得肩膀要脱臼了。她一边划,一边在心里把谢洛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从他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到他那副故作神秘的做派,再到他莫名其妙把她弄上这条破船的行径。骂完之后又开始骂自己,怎么就真的划起来了,凭什么那疯子让划她就划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终于,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谢洛开口了:“前面靠岸。”

    黛熙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灌木旁,有一个几乎要被淹没了的小型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只是一段勉强能用的木质栈桥。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中,上面爬满了青苔和水藻,有几块桥板已经断裂,露出下面浑浊的河水。

    栈桥尽头有一座同样破败的卸货平台,上面的木板腐朽发黑,边缘长出了一丛丛野草。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维护过了。

    黛熙将船缓缓靠过去,抓起一根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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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水的缆绳,跳上栈桥,将其系在一根看起来还算牢固的木桩上。

    她直起腰,正要说话,一抬头,谢洛已经没了踪影。

    “喂!”她连忙追了上去。

    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眼前豁然开朗。

    凡多姆地区。黛熙曾在侦探社的资料中看到过这片区域的历史记录。这片土地原本属于一家法国殖民者的后裔,1811年革命失败后,被数次拆分重组,几经易手,最终落到了JB·勒格朗手里。

    内战后,奴隶制废除,名义上获得了自由的黑人们被以合同工的名义重新绑定在这片土地上,种植园主通过债务陷阱、高昂的地租和垄断的物资供应,将他们牢牢控制在原来的位置上。

    监工手里的鞭子换成了账本,持枪的夜间巡逻队员们严阵以待,自由,不过是白人老爷们的新型剥削工具。

    上帝,好像从未眷顾过这片土地。

    JB死后,种植园的继承人玛丽·勒格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新奥尔良的社交圈里,忙着参加舞会和宴席,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巡视一圈,签几张支票就走了。

    所以她一直没能发现,在这一个月里,庄园里的白人监工、簿记员和巡逻队员们,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转化成了吸血鬼。

    夜晚降临后,那些青面獠牙的怪物会在田间巡逻,捕捉那些落单的工人,将他们拖进黑暗的角落。失踪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人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却无处可逃。

    不过现在,那些新生的吸血鬼们都已经在阳光中化为了灰烬。农田恢复了宁静,长屋的烟囱里重新升起了炊烟,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在晨光中回荡。

    绕过庄园主那栋白色的豪宅,他们来到了一座简陋的礼拜堂前。

    石头砌成的墙体上爬满了常春藤,尖顶上的十字架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铁锈色。

    谢洛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长椅被推到两侧,中间的空地上堆着成袋的玉米和悬挂着的咸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物和熏制食品混合的气味。

    角落里,一个人形生物被粗大的铁链拴在墙上。

    肯特·梵卓

    几个月不见,他那张曾经被烧得焦黑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金发碧眼,皮肤白皙,五官俊朗,即使受困,也带着一种落魄的优雅。

    只可惜,他身上那件黑色礼服实在破得厉害,大片皮肤裸露在外,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一样,里外翻卷,零星几块吸血鬼的青灰色腊状皮肤,在这样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骇人。

    听到门响,肯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落在黛熙脸上,嘴角抽动,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可惜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能早点发现你就是埃德蒙的小贱人。”

    “少说点傻话。”黛熙闻言,冷笑着回击道,“都这样了,就该想想要怎么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