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黛熙站在石室门口,看着被铁链拴在角落里的肯特·梵卓,心情颇为复杂。

    这还没到新奥尔良呢,就搞得这么惨,而且都已经这样了,出师未捷,时运不济,他也不放弃,还是要坚强去找埃德蒙。

    这么一根筋,黛熙都有点儿佩服他了。

    铁链哗啦啦作响,在谢洛的引导下,肯特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他和埃德蒙的渊源。

    他原本住在意大利北部的一座古堡里,过着传统的吸血鬼生活——昼伏夜出,以鲜血为食,躲避阳光和教会。

    那座古堡建在悬崖之上,俯瞰着山谷中的小镇,每到夜晚,他会在塔楼的窗口眺望远处的灯火,挑选着自己的猎物。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数百年,直到有一天,他在阿尔卑斯山麓狩猎时,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正在追踪一个落单的牧羊女,却在林间的空地上看到了她。

    她站在月光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头深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温顺的白羊。

    可她抢先一步吸干了牧羊女的血。她强大、敏捷,是和他一样的吸血鬼,可同时她又不怕阳光,能在白天自由行走,甚至在教堂里进出。

    他们在城堡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有那么几个瞬间,肯特甚至觉得上帝并未抛弃过他。他获得了爱情和一副全新的皮囊,重新在阳光下行走的巨大喜悦,击溃了他所有的多疑和谨慎,他将安·埃德蒙作为自己的伴侣,引荐给了亲王。

    可那女人回报给他的,却是将雷蒙·萨拉查亲王变成了一个不断蜕皮的可怖怪物。

    她怎么敢这么做!

    他们从欧洲一路追到美国,终于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踪迹。可她却先一步死了。死于自己的后裔拉斐尔·埃德蒙之手。

    虽然无法亲自报仇,但拉斐尔手中或许有让亲王免于痛苦的办法。

    “所以说,长得青面獠牙,和蝙蝠似的,才是吸血鬼本来的模样。我们这样顶着人类外表的,是通过特殊手段转化的?”黛熙问道,“是什么样的手段啊?”

    肯特的回忆被打断,他那张诡异的脸上重新带上了不屑的表情。“你把我放了,我就告诉你。”

    黛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肯特身上扫过,仔细打量着他身上那些破损的皮肤。人迎、至阳、章门。人迎在颈部,至阳在背部,章门在侧肋。这三个位置,正是她当初射进去三根银质针的地方。

    “我也可以把你交给埃德蒙。”

    肯特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可耻的背叛者。你们这些安·埃德蒙的血脉,都是一样的卑劣。弑父的本能写在你的血脉里,你不会把我交给拉斐尔·埃德蒙的。你还等着从我嘴里知道他的弱点呢。”

    走出礼拜堂时,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

    黛熙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远处。

    虽然没从肯特嘴里问出点什么,但她注意到肯特身上中枪的位置已经完全愈合了。那三根银质针倒是有点用,但当时她是趁肯特不备才扎进去的。要是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埃德蒙,那简直是在做梦。

    察觉到自己之前的计划有问题,黛熙叹了口气,妥协般地转头看向谢洛:“你把我弄到这儿来,明显什么都知道了,别绕弯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谢洛正弯腰把礼拜堂的门重新锁上。他头也不抬,只轻轻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不是不相信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吗?想办法撬开肯特那个蠢货的嘴吧。”

    黛熙当即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一口气就这么堵在心里,让她连谎话都懒得再编,只重重地一跺脚,转身离开了。

    她越想越气,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河边。依旧是那片荒草丛生的码头,只是多了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眼神涣散,手却一刻不停,不断拉扯着那条拴着渔船的绳子。

    “你在做什么?”黛熙蹙眉,扬声问道。

    老人听到声音,忽地瞪大双眼,“太好了!张小姐!我正愁该怎么去找你呢!快转告你的父亲,离开新奥尔良!勒格朗先生和伯爵合谋,要烧死你们一家人呢!”

    “什么?”黛熙一愣,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连忙抓住老人的手腕,追问道:“你说的是十年前那场大火?”

    老人连连点头,随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伯爵说,您父亲散布药酒不能治病的谣言,这是要断了勒格朗先生的财路。”

    “哪个伯爵?埃德蒙?”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度恐惧。他的瞳孔放大,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勒格朗先生发现他在制作血酒,他们大吵了一架。”

    “吸血鬼!吸血鬼!那些阴魂不散的东西!”

    说着,他大叫着,挣脱了黛熙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黛熙看着老人的背影,几秒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她咬了咬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色中的田野格外寂静,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洒在大地上,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像是给世界披上了一层虚幻的外衣。

    她默念着一个地址,穿过一片又一片玉米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鬼打墙,明明一直在往前走,但周围的景色始终没有变化,永远是那些玉米地,那些在月光下摇曳的秸秆,那些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的叶子。

    就在她即将放弃之际,终于,她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别墅。

    它矗立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中,三层的砖石结构,拱形窗户,藤蔓植物爬满了外墙。

    她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谢洛的半身为她准备的场景是高考考场。

    黛熙站在一间既陌生又熟悉的教室里,周围是排列整齐的课桌椅,还有看不清脸的监考老师。

    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科目,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阳光明媚得刺眼,照在桌面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握着被汗水浸湿的准考证。

    “张黛熙同学,你已经迟到了,没有资格参加本场考试。”监考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语气严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黛熙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收了吧,我高考都过去好几年了,这种东西吓不到我。再说了,迟到的人压根就进不了考场。”

    那个看不清脸的监考老师缓缓转过头来。

    教室的空气扭曲了一下,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黑板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桌椅的轮廓开始融化,窗外的阳光也变得不稳定,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墙上的时钟指针开始疯狂转动,然后突然停止,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哦?”谢洛那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古怪的回音,“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噩梦?”

    “管得着吗你。”黛熙厉声反驳,“你知道我当年全省排名多少吗?算了,跟你也说不着。”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场景进一步坍塌,像一个混乱的马戏团一般,无数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空间的物体被强行嫁接在一起。

    教室的半面墙还在,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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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半已经变成了解剖教室的白瓷砖和手术灯,不锈钢的解剖台上放着生锈的器械。天花板上垂下过山车的轨道,一节空车厢倒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尼斯的面具、印度的手工刺绣披肩、日本的浮世绘版画、摩洛哥的铜制茶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各个角落,像是某个人一生的收藏被随意丢弃。

    而那张谢洛脸的黑影,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端拉伸,一直长到三米多高。四肢着地,关节反向弯曲,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缓缓朝黛熙爬了过来。

    “我们做个交易吧。”黛熙说。

    黑影爬到黛熙面前,四肢张开,几乎将她环抱在怀中,“就凭你?”

    “失去肉身,一直以灵体的形式活动,其实不太方便吧。”黛熙强忍着没有后退。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那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黑影微微歪了歪头,谢洛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凑得实在太近了,鼻尖几乎要贴上黛熙的脸颊。

    “我就知道,你们这样邪恶的皮囊,早晚会孕育出更加恶毒的灵魂。”

    “什么?”突然挨了骂,黛熙整个人都傻了。

    她头皮发麻,气血上涌,太阳穴隐隐作痛。

    白天在河边时,她本来已经想明白了。谢洛这家伙,整天一副我想帮你,但你总是误解我的良苦用心的模样。仔细想想,他不也和埃德蒙有仇吗?

    一直把她当枪使,还动不动就卖惨,真不是个东西。

    每次想坐山观虎斗,结果都是给人当狗逗。

    黛熙越想越气,忽地有了一个主意。可她回到礼拜堂一看,不仅谢洛不见了,连带着肯特也没了踪影。

    眼看骗不了谢洛,她转念一想:这不是还有谢洛的另一半灵魂吗?

    ……结果,话没说两句,她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黛熙正琢磨着要怎么阴阳回去。

    谁知那黑影抢先一步开口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和普通吸血鬼不一样吗?”

    “关你什么事……”

    “埃德蒙在你活着的时候,剥下了你的皮。等变成吸血鬼之后,又把这张皮重新套回你身上。”

    话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玉米地的沙沙声、过山车轨道的吱呀声、铜壶的碰撞声,所有拼贴的噪音在一瞬间全部静止。

    黑影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瞬间失血的面容。

    黛熙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弯下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黑影见状,非但不退开,四肢反倒将她缠得更紧了些,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个恶劣的笑容。

    黛熙伸手去推,手下却是一空,踉跄间,她眼角的余光里忽然多了个人,一个十七、八岁,满脸痘痘、戴着黑框眼镜、脸色发黄的女孩。

    她嘴唇干燥起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长期熬夜的浮肿感。

    架着厚重黑框眼镜的眸子渴望地看向黛熙的脸,半晌,她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径直走向角落里一个脏兮兮的箱子。

    她蹲下身,用袖口擦了擦箱盖上的灰,然后从里面取出了一张人皮。

    女孩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人皮,近乎虔诚,像是穿衣服一样,一点一点,套了上去。

    “这就是高中时的你吗?”黑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

    黛熙微微侧过头,她白瓷一样的皮肤,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五官精致而立体,眉眼间带着一种凌厉的美感,皓质呈露,光彩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