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玛丽快步走出咖啡馆,直到转过街角,才敢放慢脚步。
她用手捂住嘴巴,强忍吐意,脑中却不由回想起她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新奥尔良是块受诅咒的土地,它会吞噬掉所有人的斗志。
她当时不屑一顾,毕竟那时父亲这样说,只是想劝她接受安排,嫁给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贵族子弟罢了。
不过她接手家里的产业后,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家里的种植园,连续三年欠收,甘蔗烂在地里,雇工跑了一批又一批。墨西哥那边的贸易更是血亏,路线七零八碎,动不动就遇上劫匪。港口的税务官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层层盘剥,如今那几批被压在港口的货,税金已经比售价还高。
她左支右绌,实在是精力有限,现在也只能顾得上本地的药酒工坊了,可饶是如此,她未婚女子的身份到底是个阻碍,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那些自恃身份的老工匠们安份工作。
眼看着收支终于要平衡了,
那些四处游行的基督徒、头发长见识短的家庭主妇,三天两头在工坊门口示威,报纸上也连篇累牍地骂她是谋财害命的酒贩子。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求助于父亲的老朋友乔伊老爹。
在他的帮助下。港口的吉普赛神婆同意做她的分销商,码头区的几个仓库主同意让她低价囤货,甚至还有两个小报的编辑收了钱,开始在报纸上替她的药酒说好话。
随着城里热病的爆发,乔伊老爹又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一边宣传药酒能治疗热病,一边想办法把疫情扩散开来。
……
这老东西,难怪当时没要提成……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就是为了多卖几瓶酒?真当她是傻子吗?
玛丽很快就想明白了乔伊老爹的真正意图。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需要一个更加混乱的环境。
一旦瘟疫蔓延,经济崩溃,就会有大量的人破产、失业、无家可归。而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可以被卖到南方的种植园,卖到北方的工厂,卖给任何需要廉价劳动力的地方。
她可没有用自己的命去给别人搭台子的爱好。
她不干了。
玛丽决定趁着手里的产业还值钱,尽快处理掉,换成嫁妆,给自己换个好身份。她父亲说得对,新奥尔良这片土地,只有认清自己身份的人才能活下去。
虽然之前的婚事黄了,但是也巧,在父亲的哀悼会上,她遇到了年轻英俊的拉斐尔·埃德蒙伯爵。那个男人站在人群中,像一颗璀璨的钻石落入一堆碎玻璃里,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他长相俊美,谈吐优雅,还对酿酒非常感兴趣。
他们完全是一见如故,拉斐尔也可以说,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对象了。
只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黛熙·张这个女巫的事,而且拉斐尔·埃德蒙还称她为“养女”。
玛丽看着年龄相差无几、容貌上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两人,只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黛熙看着玛丽捂着嘴快步离开的背影,脸色难看得吓人。
埃德蒙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黛熙面无表情地说,“我最近刚找了个大师看八字,他说我克爹。”
埃德蒙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他像是完全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温柔地说:“如果你介意的话,可以依旧叫我哥哥。”
黛熙心里冷笑了一声。叫哥哥?万一克不死你,那不就太可惜了吗?!
“我没空陪你扮家家酒。”
埃德蒙沉默了片刻。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他说,语气温和而诚恳,“当时你说有人恶意纵火,想要去查清楚,我没有听你的,还强行用恩情绑架你,让你为我做事,确实是我不对。我能理解你生气。”
黛熙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将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呸!”又咽了回去。
“不过,这么多年,我其实也在调查。”埃德蒙继续说,语气极为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这不是一查出来,就立刻给你报了仇吗?”
黛熙扯了扯嘴角,“是谁?”
“JB·勒格朗。”埃德蒙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他被倒吊起来,绑在房梁上,脚踝上割了两道口子,血一滴一滴地流进下面的木桶里。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六个小时,一滴血都不剩。”
他的语气残忍,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
黛熙的胃翻涌了一下。
忽地,脑中不由浮现起JB躺在墓中的脸。她当时还特意看了一眼死亡日期,差不多一个月以前,现在距离她穿进书里,已经三个多月了。
“不是说好赶走了肯特·梵卓,就放我自由吗?”
埃德蒙看着她,眼眸微垂,像是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你要是不想再干之前的活了,也可以做点别的。总之,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还是不放心。”
逼着一个十多岁、走投无路的小女孩给他当杀手,好一个不放心。
还敢玩挟恩图报这套,啧……
黛熙心中发狠,但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到有什么对付埃德蒙的办法。她的脑子飞速运转了几秒钟,然后脸色一变,话到嘴边,张口就来。
“在我们东方的传统文化里,报仇必须亲自动手。要是动手之前,仇人先一步死了,那他就是个废物。”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埃德蒙伯爵,您当真是对我恩重如山。”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埃德蒙明显愣了一下。双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黛熙,旋即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女儿还活着,你随时可以——”
“不!”黛熙不等他说完,便义正辞严地打断道:“在我们东方文化中,祸不及家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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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恨他,但不会把他的罪过迁怒到他的后代身上。”
她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是一个坚守原则的正义使者。说完,也不等埃德蒙反应,留下一句话“您可真是太关心我了!”,就学着玛丽刚才的动作,一副被恶心到了的模样,捂着嘴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生怕埃德蒙反应过来追上来,黛熙跑得飞快。沿着法国街一路小跑,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一条窄街,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她才放慢了脚步。
就在她低头喘气的间隙,
旁边的巷子里迅速转出来一个女人,“小心,前面有人在等着埋伏你。”
语毕,她又迅速转身离开。等黛熙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脸,只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的脂粉香味。
黛熙愣了一下,警惕地看向前方的巷子。
窄巷,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污水。头顶只有一线天光,勉强照亮了巷子中间的一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巷子那头,一个身影正缓缓地向她走来。
那是一个脸色青灰的高大男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步履蹒跚,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关节不太灵活的样子。
黛熙见此,没有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的速度同样快得离谱,完全不符合他刚才那副蹒跚的姿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黛熙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随即加快脚步,在拐过一个岔路口的间隙,找准时机,侧身翻过一道矮墙,落地的瞬间顺势一滚,然后猛地转身,躲在一个堆积杂物的角落里。
那人紧跟着翻过矮墙,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
就在他站稳的那一瞬间,黛熙从侧面扑了出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趁他身体失衡的刹那,用手肘狠狠地撞向他的后颈。
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踉跄了几步,转过身来,黛熙终于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曾经属于人类的脸,但现在已经完全变了形。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紧绷在颧骨上,像是脱水已久的皮革。嘴唇向后缩,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又长又弯,像是野兽的犬齿。耳朵也变得尖尖的,像蝙蝠一样支棱在头颅两侧。阳光照在他暴露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随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活脱脱就是中世纪哥特小说中吸血鬼的模样。
可他是吸血鬼的话,自己又是什么?黛熙心中悚然一惊。正要把这吸血鬼再推到阳光下去验证。
忽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住手。”
黛熙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女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雅的浅灰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温柔漂亮的脸。五官柔和,眉眼含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我们聊聊。”云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黛熙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