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黛熙精疲力竭地回到侦探社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从半地下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她推开门,看到了一幅极其违和的画面。
谢洛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破旧扶手椅上,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膝上的腊肠犬。
费多约莫是吓到了,它四条小短腿绷得笔直,整只狗僵硬得像一块狗形木板,耳朵紧贴脑袋,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谁来救救我的表情。
黛熙愣了一下,忽地想起,她出门前确实让谢洛在这儿等着。
本以为顶多半个小时也就回来了,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
“久等了,对不起啊。”她连忙迎上去,把肩上沾着灰的外套挂在门边钩子上。
谢洛换了个坐姿,微微欠身,把费多放了下去。腊肠犬如蒙大赦,四爪刚一沾地就嗖地窜出房间,尾巴夹得紧紧的,消失在楼梯拐角。
谢洛打量了一下黛熙的脸,目光在她眼底那层青灰上停了一瞬,“没关系。长话短说吧,那个黑影怎么了。”
黛熙尴尬地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那个你说的黑影,我看到他的脸了,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谢洛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晨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眉骨、鼻梁、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被你了啊。它是我的一部分。”
“很久以前,有个女人用一种很古老的方法,控制了我。我只逃出来了一部分。剩下的,就是你看到的那个黑影。”
黛熙的呼吸顿了一下。
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当时他说的,埃德蒙的母亲夺走了他的另一边,是这个意思啊。
还以为是什么狗血三角恋呢。
她偷偷打量着谢洛。晨光中,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意。
看起来就是普通人的样子。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仿佛没有察觉到黛熙放肆的目光,谢洛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埃德蒙杀死了那个女人之后,那一部分也获得了自由。但它产生了新的意志,已经无法回到我体内了。”
黛熙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那它是全知的吗?”
谢洛闻言,看向她,平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很遗憾,它并不是。如果你认为它是全知的,那只是因为它能读取你内心的想法罢了。”
黛熙心中暗道一声可惜。她还以为张家大火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了呢。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眼珠子一转,继续问道,“我昨晚不止遇到了你的另一半灵魂,我还碰到了JB·勒格朗的鬼魂?”
谢洛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嗤笑了一声。
片刻的沉默后,黛熙妥协地叹了口气,仍不死心,“好吧。十年前的张家大火,真的是埃德蒙做的吗?只有埃德蒙一个主使?”
“确实不只是埃德蒙。一家小有资产的异族人,在某一些人眼里,就是一块嘴边的肥肉。”
黛熙的胸口一紧。
“不过,”谢洛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坚持认为他们是勒格朗和拜沃特,是因为已经有了明确的证据,还是因为你想要对他们出手,却又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在给自己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呢?”
哎,你——!”黛熙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可不必。”谢洛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还找过你的麻烦,你除掉他们,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黛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感到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紧。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的尖锐:“我凭什么替天行道?!”
谢洛闻言闭上了嘴。
他微微蹙眉,目光缓缓从黛熙身上移开,很久之后,才继续道:“我猜。你内心是渴望正义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你不相信这些东西,所以潜意识里尽可能把动机转化成私仇。”
黛熙的脸更红了。
心里将谢洛骂了个遍。强忍着破防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反问道:“你知道的倒是挺多的。但你不是说自己是随着那些被西班牙人盗走的文物来到这里的,那你的本体现在去哪儿了呢?”
谢洛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
黛熙暗骂了自己一句,还想说点什么挽回。
就见谢洛骤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锐响。他没有再看黛熙,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决绝。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几天后,埃德蒙约黛熙在法国街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黛熙没什么事,索性到得早了一些。她推开门,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在翻看菜单,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哟,这不是张医生吗?”
黛熙抬起头,看到玛丽·勒格朗站在她桌前,穿着一件玫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脸上挂着一抹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这种地方,消费可不低呢。”玛丽慢悠悠地说,目光在黛熙简朴的衣着上扫了一圈,“张医生刚被抄了家,手头应该不太宽裕吧?可别为了撑面子,把自己的老本都搭进去了。”
“还好吧。我今天约了人,你没事的话可以去别桌吗?”黛熙说着,合上菜单,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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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挂起了礼貌性的假笑。
玛丽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她拉开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我当然有事了,张小姐,你听说了吗?我父亲的棺材被人破坏了。里面多了一颗头颅。”
黛熙侧头看向眼前青春靓丽的少女。
看着挺正常的啊?这女人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吗?她们之间都快闹到不死不休了,还有必要吵架吗?
算了。
她配合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多了一颗头颅?天哪,原来令尊又长出了一颗脑袋吗。”
“那破坏墓室的多半是那些喜欢猎奇事物的收藏家们,真是缺德。”
玛丽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副精心维持的假笑面具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近乎狰狞的底色:“黛熙·张,你别装了!这事跟你脱不了关系!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吗?实话告诉你,我最近只是没时间而已……”
“勒格朗小姐,你这可就太冤枉我了。”黛熙不耐烦听她的长篇大论,不客气地打断道,“我只是个开医馆的,哪有本事让一具尸体再长出一颗头来?你要是能找到那个能让死人长出新器官的医生,记得介绍给我认识,我也想学学。”
“你少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
黛熙看着她,冷笑了一下,反问道:“不然呢?棺材里多出来的那具尸体,不属于你父亲,那它属于谁?又是谁杀了那个人?还有哪些热病患者的尸体,你把他们弄哪儿去了?”
玛丽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的脸色在愤怒和心虚之间反复变换,最终定格成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正要开口说什么,她目光忽然越过黛熙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方向。表情瞬间从狰狞切换成了精心修饰的甜美笑容。
“埃德蒙伯爵!”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修饰的惊喜,“真没想到您会邀请我喝咖啡。这实在是太荣幸了。”
黛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酒红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黑曜石胸针,苍白的肤色衬得他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像是一幅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埃德蒙伯爵。
好久没见,黛熙都快忘了他有多浮夸了。
老吸血鬼径直走向黛熙的桌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朝玛丽伸出手,做了一个优雅的请坐的手势。
玛丽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在黛熙和埃德蒙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您也认识黛熙医生吗?真是太巧了。”
“她是我的养女。很快就要回家族做事了。”埃德蒙开口,声音低沉而悦耳,目光始终牢牢盯着玛丽的脸,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听说你们有点儿误会?”
玛丽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与此同时,黛熙脸上的假笑也跟着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