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美丽之最 > 29. FreeFall
    关家有组训,除正房所出,其余子女不得经商,现在又多了一个她,好在她本来也不稀罕。

    隔天,灵堂之上,吊客着装深黑,一茬接一茬地进来。

    外面的记者架起长枪短炮,对着镜头口若悬河。

    被助理筛选过的记者采访了旎真,都是提前预料到,并且准备好答案的问题,她回答得大方得体,有条不紊。

    旎真跟陈延泽离婚一事还未公之于众,被问到陈总为什么没来时,只说身体还没恢复好,在家养病。

    十分钟采访很快结束,身后灵堂内已聚满乌泱泱的人头,旎真远远地看见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就是关楚琼的亲弟妹。

    也许世上真的有血缘感应,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彼此还是在短暂对视的三四秒内认出了对方,隔着人群微微颔首,那是心照不宣的眼神。

    旎真收回视线,静静地注视着供桌上方的遗像。

    关楚琼面带微笑,像小时候那样,饱含着无尽的耐心与包容,慈爱地注视着她。

    因为是早逝,只用素黑相框,两遍挽联写着:音容宛在,永远怀念。

    果然葬礼是办给活人看的,旎真应酬到一半,身心俱惫,刚想喘口气,又是一波新的吊客,她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徐景商帮着她忙前忙后,适时递上解疲的咖啡。

    差不多快结束时,旎真看见秦克从姑妈身边走过来,难得见他穿成套黑色西装,神色正经,一时间都有点不习惯。

    “我还记得以前咱们逃课去北海道滑雪,不知道姐怎么收到风声的,先是给你打了个在出差的视频,好让我们安心,结果下一秒就杀到酒店了。”秦克啧啧摇头:“我现在都还记得她揪我耳朵,肿了好几天,说我带坏你,不是,她怎么就对我这么狠?”

    旎真记得回到家后,她在关楚琼怒气最旺的时候主动献上了自己在日本亲手做的巧克力饼干,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又火速使出自己撒娇嗔怪的绝招。

    “你知道冷暴力多吓人吗,语言的杀伤力有多大吗,揪你耳朵就偷着乐吧!”

    聊到往事,俩人不约而同笑起来,这时靳劭豪应付完家里人也走过来。

    旎真看到他,指了指右边:“吊唁请移步到正堂。”

    “已经去过了。”

    旎真抿了抿唇,视线闪躲。

    靳董一家是关耀钧亲自接待的,这两年靳家在榕江风头正盛,不管什么场合都处于核心位置,刚刚在门口,她跟他只是面对面颔首示意了下。

    “不说这个了,我后天的飞机回美国,明晚订个餐厅,咱几个吃顿饭呗?”

    “明晚?”徐景商皱皱眉:“我也是后天飞机,但是明晚有约了。”

    旎真:“你去哪?”

    “我之前实习认识的人,工作上对我挺关照的,她来榕江顺便找我吃饭。”

    “行吧,那你俩都来啊。”秦克伸出手搂了一把靳劭豪的肩。

    旎真思忖道:“我看情况,对了,你们各忙各去吧,我得过去了,那边还在等着我。”

    徐景商从昨晚回来后就一直帮忙到现在,轻车熟路地帮工作人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秦克早接到他妈的暗号,一溜烟大步走去了。

    旎真正要转身的时候,被靳劭豪扯了一下衣袖。

    她愣了一下,正过身,静静等他开口。

    “我知道亲人去世的滋味,哪天你要是伤心难受了,只要跟我说,不管什么时间地点,我一定会出现在。”他从未说过这类带有保证性质的承诺,一时竟又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羞赧。

    他专门过来找她就是为了说这句话的吗,旎真仍注视着他。他嗓音忽地低喃,像是自言自语:“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对你好的人,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心跳了一下,不知钻哪儿去了。

    “你会想起我吗?”靳劭豪无意识般的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脖颈,下一秒,似乎想起什么,硬生生克制住了内心的这份冲动。

    旎真放在背后的手心收紧。

    他改口,又说了一句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的话:“我能抱抱你?”

    “只是一个安慰的拥抱。”

    他这样说。

    周围人来人往,旎真进退两难,还是主动抬手抱住他,就像今天跟其他前来吊唁的客人那样的礼节性拥抱一样,却在一触即分的刹那,整个人猛地跌进他更深的怀里,下一瞬,双臂逐渐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靳劭豪却什么都感知不到了,他俯下身,将脸埋在旎真的发间,熟悉的气味,熟悉的触感。他颤抖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要与身体内所有血液结合,心里泛出一股极大的满足感。

    这是她主动递来的拥抱,他想这一天,想了无数个日夜,魂牵梦萦。

    靳劭豪控制不住地越抱越紧,似要将人拆骨入腹。直到旎真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才回过神,松开桎梏。

    旎真连忙挣脱开,五官都有些扭曲,责备地低声斥道:“你这是拥抱还是谋杀!”

    靳劭豪面露霁色,大手贴上旎真侧脸,她生怕旁人看到,飞快地拍掉他的手,警告地瞪他。

    “别动手动脚啊。”

    “好,我不动。”他立刻自然地垂下手,说不动就不动。

    旎真气不打一处来,使出全部力气拧了一下他的肉,这人面不改色,好似没有痛觉。

    “我真得过去了。”她抬了抬脚,又一顿:“刚刚,谢谢你,我记住了。”

    *

    秦克组的饭局从晚上七点钟开始,五十几分的时候,稀稀拉拉到了十几个人,都是圈里玩得好的朋友,大部分是男生,身边带着各自的女伴。

    大圆桌上摆着很多酒,白的红的都有,隐隐透出一股不醉不归的气势。

    蒋郁一抬头,刚好看见服务员又推着一小车酒进了包厢,吓得给旎真发消息:你哥是不是私底下接酒水营销了,想把大家灌趴下了图谋不轨啊。

    旎真过了好几分钟才回:你们玩尽兴。

    蒋郁:???你不来

    刚打完这串文字,瞬间反应过来,她一个一个字删掉,回了个OK的手势。

    都知道关家这几天发生的大事,但凡刷社媒,十有五条都是报道的,不想来情有可原。

    旎真倒也想送送秦克,只是确实抽不出空。他这一走,下次回国估计就是两三年后了。

    饭局气氛从第一杯酒开始热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为谁不在而兴味索然。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着杯,只是这第一杯却不是敬秦克,而是对着主位上的靳劭豪。

    他猛地喝一大口,条件反射地从兜里摸手机,凭感觉按了下侧边电源键,低头的刹那面容解锁,就这么盯着看了好几秒,安安静静的手机。

    众人都坐下来后,他又滑进了跟旎真的聊天对话框,最后的记录还是那条过期转账。

    几天后旎真才从蒋郁口中得知,原来这场送别宴真正的主角是靳劭豪。

    跟秦克同一天飞机,目的地却不同,他要去的是英国,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

    据说是靳董夫人宗慧亲自定下的,靳家在英国有一处规模不大的产业,这么些年都请职业经理人管理,怎么突然会派他去。宗夫人话说圆满,劭豪年纪轻不经事,还需要出国历练历练。

    这种话听听就好,榕江上层圈里谁不知道靳劭豪生母另有其人,其实就想将他流放到国外,免得染指靳家集团股份,未来影响到靳成旻的地位。

    旎真没有过多惊讶,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遗憾的话,其实也不见得,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饭局上这群人家世大差不差,其实论能力,靳劭豪绝对头一份,还是领先第二名一大截的那种,他习惯性藏拙,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有在喝醉或者没人的地方,骨子里那份嗜血的野性才会逐渐展露出来。

    以秦克为首的这群纨绔子弟跟他根本不在一个level,喝高了就开始抨击自家长辈那套能力论,瞧不起这那,理直气壮地说混吃等死挺好。又说靳劭豪你他妈必须混出个人样来,私生子怎么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去了英国卧薪尝胆,养精蓄锐,等一两年后回国大杀四方¥@#¥#%¥

    喝到后面,都没人再站起来,都趴在椅子上,靳劭豪是场上为数不多清醒着的人,毕竟都是他一个劲地灌别人酒。

    包间安静了几秒,秦克这时突然朝他倒过来,手肘撑着他的肩膀,右手轻轻一挥,示意他靠过来,有话说。

    靳劭豪斜睨了他一眼,八风不动地坐着。

    “你过不过来,你不凑到我耳边,我就不说。”秦克脖子粗红,说起话来口齿不清。

    靳劭豪偏偏是个最不吃激将之人,爱说不说,自顾自拿筷子夹了块鱼肉到碗里。

    “关于我妹的,你真不想听?”

    “......”他将鱼肉送到嘴边的动作停下来,偏了偏额头,犹豫了一两秒,靠上去。

    秦克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告诉你吧,她离婚了。”

    其实他也是昨晚才知道的,路过书房时,偷听到父母谈话内容了。

    旎真跟陈延泽离婚的事,因为诸多原因暂时没透露给外界,知道的人极少,他这么冷不丁讲出来,瞬间有点后悔,完了,是真喝大了。

    谁知靳劭豪的表情更耐人寻味。

    “什么原因?”

    “这你得问当事人了,我问怕被打。”他顿了顿:“不过你最好也别问,她揍你可比揍我狠。”

    “你怎么不等我回国再告诉我?”

    “等你回国?”秦克都笑了:“兄弟,等你回国黄花菜都凉了,她那时候没谈我吃。”

    靳劭豪叹了口气,一下子什么胃口都没了,但他还是把碗里的鱼肉夹起来吃了,又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短短几秒钟,仿佛做了个多大的决定似的。

    “你干嘛笑?”

    “哪只眼睛看见我笑了?”

    秦克指一记他,懊恼地别过脸,两秒后又回正,“......你是没笑,但是你浑身散发的气息就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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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万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靳劭豪往靠背一躺,脖子抵着椅沿,望着天花板缓慢地闭了下眼,意思是听到了。

    夜色渐浓,而此时此刻,在这座庞大繁华的都市另一隅角落,旎真守在安安静静的房子里,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凌迟。

    忙完一天回到家,她用笔记本上了会儿网。

    现在网上舆论又加深了,有个别大V将关楚琼的死妖魔灵异化,结合多年前的连环车祸惨案,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估计是祖坟那边出的事,算命的测风水的也来插一脚。

    今天上午九点,金石官微发了一则声明,呼吁网友不要胡乱揣测造谣,强调关楚琼落水只是意外,若再有组织故意雇水军引导舆论,集团法务会予以追究。

    这条帖子一经发出就上了热搜,粉丝数量较多且有一定公信力的大V纷纷删博,刚开始有一定效果,但广大普通网友根本不相信官方通报,讨论得热火朝天,

    旎真自己也知道,不是意外。

    监控显示关楚琼在13号晚9点40分从NEVE离开,下到负二层停车场,期间一切正常,停车的位置有一段监控盲区,人在盲区待了8分钟,再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她有个拿着手机从耳畔滑落的动作,猜测是接了一通电话,然后她径直走上车,从岷北东路拐进临江大道。

    手机至今未被捞到,死前她到底接了谁的电话,才会不顾一切跳江。

    旎真看得眼眶酸涩,不知不知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她揉了揉脸,关上电脑去浴室洗头洗澡。

    被遗落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旎真正拿着帕子捋发尾,她有点累,甚至想湿着头发直接倒下去睡了,这时房门被敲响。

    旎真走上前开门,看到的是同样情绪低落的屠姨,耸拉着眼皮,眼里有泪光。

    “我知道你肯定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进来吧,”旎真伸手揽着她的后背,余光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佣人,不动声色地转身隔开视线。

    门带上后,旎真坐在梳妆台上,“屠姨,我不想动,帮我吹干头发吧。”

    屠姨应声,这才注意到她湿软的头发,正嗒嗒地滴水,后背湿了一小片,连忙从柜子里拿来吹风机。

    吹风机的声音从头顶徐徐传来,旎真平视前方,轻声道:“我总感觉姐还在,她就在她的房间里。”

    从出事到现在,她没进过一次关楚琼的房间。

    屠姨瘪了瘪嘴,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现在也不敢相信。”

    “忙起来的时候总感觉姐还在,看来真得找点事做。”旎真刚说完,平静的脸上,一颗硕大的眼泪滑落,砸在了光洁的膝盖上。

    吹干头发,屠姨待了一会儿,差不多到时间去休息了,开门的时候,刚才那个佣人竟还在走廊上,旎真对关耀钧近乎变态的监视几欲作呕,过了一会儿,在桌上找到自己的手机。

    她没注意到靳劭豪发来的微信,直接点进通话记录,找到关耀钧的号码。

    拨号声响了几秒,接通后,两端一阵沉默。

    “......旎真?”

    “你要派人监视我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监视?我担心你伤心过度,怕你做出傻事,有什么问题?”

    “那你还是不太了解我。”

    关耀钧缄默半晌,电话里传来沙沙声,他深吸一口气。“集团现在到了危难关头,这个时候我们是绑在一条绳索上的人,大哥只希望你别再出事。”

    旎真曲起膝盖,将脸埋在膝中屏息,几秒后说道:“姐走了,NEVE总经理的位置空着,我想试试。”

    “我已经派人去交接了。”

    “那有什么关系?”

    关耀钧冷声:“生意上的事你别管,这点我已经跟你讲得很清楚,对了,最近妈食欲不振,佣人说生病了,你抽个空去看——”

    啪的一声,通话戛然而止。

    旎真烦躁地捋了捋发根,将手机丢在一边。

    他还真不是说说的,彻底将她边缘化了。她虽然对生意不感兴趣,但念着NEVE好歹是关楚琼的心血,结果就这么轻飘飘落到了关耀钧手上。他彻底赢了。

    零点刚过的时候,旎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渴醒了,猛地下床头还有点晕,颠颠地走到冰箱里拿了瓶冰水,边单手拧瓶盖边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

    两个多小时前,靳劭豪的未接电话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迟疑了两秒,觉得他应该已经睡下了,便没回过去,走到露台外面的秋千上坐下,准备左滑退出时,对方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靳劭豪:睡没有?

    旎真有些意外,食指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机身:睡了,怎么了?

    靳劭豪:看到你了,下来。

    “......”

    旎真关掉手机,望向外面黑茫茫的一片绿林,无声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