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美丽之最 > 30. FreeFall
    仍是那个挨着橘林的高墙下,榕江临海,夜晚温度有些低,季风吹过拂来一阵清新果香。

    靳劭豪不知怎么溜进来的,穿着短袖蹲坐在小路边一块瓷实的地里,也不嫌脏。

    月色穿过树叶,人影绰绰,旎真环抱双臂,身上搭着一件薄薄的羊绒披肩,身后影子拉得很长。

    视线交织的几秒内,谁都没有出声。

    旎真知道他喝酒了,刚走近就闻到了,心里还在想他醉没有,默了默,喊了他一声名字,没得到回应,又“喂”了一声

    “我很好奇,你是俩小时前就到了吗?”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喜欢在楼下等人的特殊癖好。

    “我也很好奇,这个时候陈延泽为什么没陪着你。”靳劭豪仰头看她。

    “他在房间睡觉啊。”

    他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新鲜事,眉梢一扬:“在房间睡觉?”

    “怎么?”

    “嗯,就在眼皮子底下,这都敢跑出来见我。”他托着脸:“这是有多爱我?”

    旎真确信,他喝醉了。

    “别自恋了。你来干嘛的到底?”

    “我在想,你昨天跟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突然站起来,身姿挺拔,一下子高出她不少,旎真不得不从俯视变为仰视,就在她以为他要朝自己走来时,他后退几步,靠在了一棵橘子树干。

    “看你怎么理解了,我没那意思。”

    “坏了,我就是那意思。”

    又绕回来了,旎真的呼吸化在夜风里,趿了双拖鞋的脚条件反射地跺了跺田埂,叹息:“所以跟你就是说不通是吗,你是不是还忘不掉我?”

    “忘不掉。”在感情上,他向来比她坦率。

    “我结婚了。”

    “离了,你哥告诉我的。”

    前一秒还答应得好好的,下一秒就这么把秦克卖了,靳劭豪拿捏着分寸,来之前就想好了将车库里秦克觊觎了很久的那辆往年SBK夺冠车型DucatiV4R送他。

    旎真愣了三秒,没去深究他是如何得知的,只是冷而沉稳地告诉他:“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她只要闲下来就能想起关楚琼,想起她紧闭的双眼,不断淌水的发梢,冷而僵直的身体。

    “我知道,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他上半身隐在树阴下,本就惨淡的月光衬得身影愈发黑沉,他的眼眸却炯炯有神,昔日再桀骜不驯的性子,也被这几年风风雨雨的锤打消磨不少,但醉酒过后,又有了点当初的味道。

    旎真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不管她会不会喜欢上他,他都会站在原地等着她,摆出了这么一副卑微姿态,也算是一种变相安慰,她都知道,人心是肉做的。

    “你认真的?”

    靳劭豪淡淡“啊”了一声。

    “你不问我为什么离婚?”

    “他给不了我能。”

    “......”旎真抿直唇线,忽然口不择言:“行了,我考虑下。”

    靳劭豪整个人僵了有那么两三秒,什么都没说,猛地转过身面朝树干,她皱了皱眉,以为他是不是傻了,谁知他又转回半圈,重新看向她。

    他在想,这是关旎真的真心话还是拖延之计,反正她最擅长这个。

    旎真没功夫去管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只是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麻烦啊,深更半夜莫名其妙跑来找自己,就那么闲吗。

    她不知道,十二个小时后,靳劭豪就会离开榕江,出现在九千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国度,至于“考虑一下”这几个字当然是随口说的。

    但对靳劭豪来说够了。

    一个拥抱,一句话,曾是他高中时代梦寐以求的,尽管俩人在一起时做过更多亲密的事情,两颗心也没有像今天这样靠得这么近过。

    他可能是中蛊了,关旎真稍微主动一点点,他就丢盔卸甲。

    “之前我俩亲——”

    “强吻,”她纠正:“你强吻我。”

    “强吻你那件事,是我不对,给你说句抱歉。”

    变天了,这是靳劭豪会说出来的话,旎真抚了抚手臂,眼神略带怀疑警惕地眯了一下。

    “这事儿过去了。”

    “好。”

    靳劭豪抄着兜,往小路走了几步,酒气弥漫开来:“你回去吧,我也走了。”

    旎真点点头,沿着墙根慢慢走,他就跟在后面慢慢踱步,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了下头,见他站在门外不远处,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好像非得等她上去了才肯离开。

    旎真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回去吧,拜拜。

    月光打在靳劭豪挺拔劲瘦的肩,转身之际,他微微颔首,拜拜。

    *

    回学校的日子定在24号,时间有点赶,但落下的学分跟GPA不能再拖,旎真这时候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现实推着人走,根本不给情绪半点喘息空间。

    这天,旎真跟徐景商通了道电话,说会带着屠姨一起过来,考虑要不要换个更大点的低楼层房子,老人家不喜欢坐电梯,还有点恐高。徐景商说她让中介在学校附近找找,又关心了旎真几句,因为她感觉旎真这几天的表现实在太平静,有时候忍不住想问,但转念一想,似乎又合情理。

    可能极度的悲伤不是歇斯底里,是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寂。

    吃过午饭,旎真放心不下陈延泽,想着反正回学校之前要去看看他的,索性打了个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是齐一禾。

    齐一禾给了她个地址,在城北近郊,前些年新起的大平层,旎真不知道陈延泽还有这么一处房产,估计是他俩常住的家。

    田助下来接她上楼的时候,刚出电梯,旎真注意到客厅长桌上办公的几个人都是陈延泽的心腹。

    他没待在陈家老宅,来这儿养病了,东西都搬了过来。

    黄姨这么紧张他,怎么会让他出了来,又怎么会允许他跟齐一禾见面。

    正抱着膝盖想的时候,齐一禾从卧室里走出来,绕到岛台给她倒了杯柠檬水。

    “他睡着了,看到是你打来的,我就接了。”她抱歉地笑笑。

    时隔一个月,齐一禾现在的模样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旎真坐在沙发上,皱着眉看向在她对面坐下的人,掩饰不住的诧异之色,视线下移,注意到她平坦的腹部。

    “......”

    “没了。”

    只两个字,道不尽的酸涩。

    旎真没什么表情,默默喝了口柠檬水,干涩的口腔瞬间酸唧唧的。

    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

    “医生说尽力了,还是没能保住,身体太虚弱了当时,还是我没有缘分吧。”她顿了顿:“我真想留住孩子,一个属于我跟他的孩子,以后可能都没有机会了。”

    旎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游离在周围这些精致温馨的家具上:“他好点没?”

    齐一禾摇了摇头:“重度抑郁症,没有求生意识,他得这个病很多年了。”

    曾几何时,不是这样的,旎真还记得小学时,那会儿陈延泽在国外念大学,有个假期回国待了一个多月。

    每天下午,日头不那么晒的时候,陈延泽就会带上旎真去球场,她每回都兴致勃勃地说要在场边给他加油助威,但是往往没一会儿就玩自己的去了。有一次球赛散了,陈延泽下意识看向场边的观众坐席,刚才还有人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他急了,在附近到处找,最终在休闲健身区找到了旎真。

    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围到处是蚊子,旎真跟几个小伙伴在玩跷跷板,往上升的时候刚好有蚊子叮她小腿,她下意识侧身去挠,一个没坐稳,从上面摔下来,对面的小朋友被吓了一跳,忙不迭从跷跷板上起来,下一秒,铁铸的板直接砸在旎真的脑门上。

    她疼得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很快额头红肿起来,陈延泽抱着她驱车去医院。旎真感觉疼痛的位置湿漉漉的,直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姐姐知道就完了。

    陈延泽刚想开玩笑地责备她几句,听到这番话后,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说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手机铃突然响了,齐一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后将手机关机。

    “怎么了?”

    “没事,不认识的人打来的,有粉丝,记者什么的......”

    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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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地回过神,想起来这段时间齐一禾正遭受大规模网曝,她所有的社媒都关了评论区。

    粉丝骂她没有事业心,甘愿当豪门继承人的小三,加上王敏那事儿,说她靠潜规则上位,跟资本上床就有戏拍,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谁谁的,表面的清纯都是装出来的,实则骨子里骚得很,诸如此类。

    旎真也有在关注,但没想电话都打到她私人手机上了,看她的反应,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么恨我,在这之前还希望我开心健康的人,一转眼就恨不得咒我死。”齐一禾苦笑。

    “没有澄清一下吗?”

    “发过,又删了,他们大概只想听他们所想的,王敏虽然被抓了,但还有其他人物冒出来。”

    其实这件事,如果不是陈延泽在背后出手,王敏大概率就逃脱法律制裁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晚秦克叫你去会所,你怎么会去的?”

    “我跟他不认识,他联系的我经纪人,我接到电话说是有商务解约需要出面谈,去那以后发现不对劲但已经迟了,王敏几乎是跟着我来的。”

    旎真淡淡蹙眉,嗓音凝重:“有没有可能是你经纪人告诉王敏的。”

    “不是他。”齐一禾笃定道,她对经纪人很信任:“一定不是他,他在我最难的时候带我,而且就算是现在,我给公司造成这么大负面影响,亏了很多钱,他也没有真正怪过我。”

    旎真若有所思地喝着柠檬水。

    回学校前,旎真做了最后一件事,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杀到NEVE总部,一进去就说找人。

    NEVE大部分员工对旎真并不陌生,昔日关楚琼在的时候,她常常会过来玩,前台自然也眼熟旎真。

    “二小姐,请问您找哪位?”

    旎真取下墨镜,别在黑色衬衫领口:“我找Audrey,她在办公室吗?”

    “在的,要不我先......”

    前台话还没说完,她转身离开,直奔Audrey办公室。

    Audrey是关楚琼最信任的首席秘书,出殡那日,本想找个机会问她点事的,不过现在也不迟。

    旎真敲了敲门,外面办公区的员工们纷纷支起脖子偷偷注视,她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平直的“进”,推开门。

    Audrey抬头,愣了有那么一两秒,下意识站起来,“旎真来了,坐吧。”

    从认识Audrey开始,旎真就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怪怪的,没有像关楚琼的其他下属那样讨好,有点过于‘不卑不亢’,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你跟我姐最久,她的事你多少知道点吧?”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Audrey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刚好碰上助理送来两杯咖啡,她走到门口接过托盘,挥了挥手,关门声响起。

    浓香的咖啡放在旎真面前,她没心思喝:“我姐当初那段婚姻......真的是她策划的车祸?”

    Audrey脸色霎地沉下来,“楚琼总才过世不久,这个时候谈论逝者的这种事不太好吧,您还是她最疼爱的妹妹。”

    “我不相信,所以才来问你。”

    Audrey喝了口咖啡,侧过脸望向玻璃窗外的高楼,“再纠结这些事,已经没有意义了,就算她有什么过错,人已经走了。”

    旎真何尝不知道,但这件事在她心里就是过不去,难保未来的每个夜晚不会被折磨死。

    “Audrey,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这是你们的家事,您就算要问不应该去问关总吗?”

    “如果可行我何必来找你?”

    “抱歉。”Audrey双手置于大腿上,挺直背平静道:“恕我无可奉告。”

    她不理解,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理解。

    关楚琼明明恨透关家,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跟关耀钧争权,按理说,不该对关耀钧的亲妹妹这么好,她们从出生起就是两个阵营的人。

    这些疑团,尘封的秘密,未来隐约可见的血雨腥风,都随着她一跃而下消散于世间了。

    何止旎真,她不也要带着疑惑过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