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克肩膀微微颤抖着,还没笑出声,只见屠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她似乎从靳劭豪一进来开始就打量到现在。
“咦,这个、这个帅小伙我认得的,”屠姨仰头指了指他,向旎真求证:“好像是你读高中的时候,他来家里做过客的哦?我没记错吧?跟现在有点不一样了,长高这么多。”
这话旎真早就想问了,一般人哪有成年后还在长的,绝对打生长激素了;还有可能做了医美,他整个人完全褪去少年稚气,轮廓骨骼分明,五官深邃立体,乍一眼都有点陌生。
“哪有,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屠姨拉着靳劭豪到沙发坐下,岁数大了背略微佝偻,细细回想道:“那天晚上你回到房间,我说去果园给你摘几个新鲜橘子,摘完准备回去的时候就在门外面看见他了,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小偷呢!”
旎真神色开始有些不自然,飞速瞟了眼秦克:“好了屠姨...扯那么久的事干嘛呀?”
记得当时散场后靳劭豪非得送她回家,那阵子俩人打得火热,他特别有耐心,什么事儿都顺着她,依着她。
但是回家不行,尤其那天爸爸跟大哥都在家,不过鉴于他这段时间的表现,她便松口让他送到最外围的院子门口。
没想到二十分钟过去,他还不走。
屠姨端着切好的水果,一进房间就开始碎碎念,说同学来了也不请进来喝口水,就让人在楼下干站着,多不礼貌。
旎真震惊了,屠姨就把所见所闻讲了出来。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俩人的关系,屠姨虽然是老一辈的人,不过思想开明,心里什么都清楚,也没戳破。
最后,屠姨把靳劭豪叫了进来,俩人就在隔壁楼的小厨房里吃水果和宵夜,她在外面放风。
屠姨边叹息边抹眼角:“二小姐住院到现在,你是第一个来看她的同学,谢谢你啊。”
这层病房就她一个病人,楼下还有关耀钧派来的保镖,也不知道他怎么上来的。旎真顿了顿,道:“我好好的,又没出什么事,让人来看我干嘛。”
靳劭豪态度特谦逊,轻轻拍了拍屠姨放在他肩膀的手背,“我刚好忙完没什么事。”
四人聊了会儿天,但多数时候都是屠姨在跟靳劭豪讲话,良久过后,屠姨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得回去了,又唠叨了好几句,旎真才将人送走。
老人走了,秦克就想抽烟,刚掏出来就被旎真一个眼神制止:“要抽出去。”
秦克抬了下手,表示认输,嘴里还嘟囔:“是怕我把你瘾勾起来了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旎真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电视机的遥控板,摁了一下红色开关键。
靳劭豪躺在沙发里,翘着腿,视线淡淡地从蛛网似的电视机屏幕转移到她脸上。
“你跟电视机打过架?”
“不小心用手机砸到了,”旎真摁了好几下没反应,索性丢回去:“再说了有个人肉沙包在我干嘛找电视机打架。”
电视是看不成了,手机屏幕碎成这样也影响使用,她突然不知道该干嘛,无所事事地盯着靳劭豪。
奇怪,刚才还没胃口,这会儿脑子里却闪过好多好多想吃的。
“喂,你吃饭没?”
“还没。”他下意识瞥了眼桌子上的冷粥冷菜,以为旎真要客套两句,让他别客气尽管吃。
“那正好,我饿了,你帮我个忙,出去带点有味道的东西回来。”
“......”
靳劭豪斜了下额头“有味道的东西?”
“对,咸的辣的甜的都来点。”旎真指甲敲了敲扶手,思索:“哦再帮我买一部手机。”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床沿边上正躺着一部屏幕花白的iPhone,而它的主人一脸坦然无谓的模样。
“知不知道你哥派了几个人守在楼下大门口?”
“你能上来一次肯定能来第二次咯。”旎真撇撇嘴,想了想,摊开手:“不然你把你手机给我,我点外卖。”
靳劭豪沉默两秒,像在考量,然后站了起来,真就这么好说话地出去给她买了。
一个小时后,他满载而归,两只手提着沉沉的食物,什么都有,各种颜色的包装袋裹着看不清,门一关,香味瞬间弥漫整间病房。
靳劭豪穿过一小节玄关过道,刚好碰见旎真已经掀开被子坐在了床边上,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有炸鸡汉堡的味道,麦当劳还是肯德基!”她趿上拖鞋走过去。
“麦当劳。”靳劭豪微微皱眉,仿佛想起某个人曾经在他耳边说此生不吃肯德基,鸡肉很柴而且有股腥味。
“你不是只喜欢麦当劳?”
“那是以前啊,现在我偶尔也吃肯德基。”旎真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两下把保温盒装好,自顾自地打开所有包装袋。
不一会儿,满桌子的美食小吃,想着刚刚秦克也没吃几口,便准备拍个照片发给他,让他赶紧回来不然没他的份了。
“所以你又喜欢肯德基了?”靳劭豪往后一靠,背贴上墙面,面沉如水。
“也不算吧。”旎真转身回床上找手机,猛地想起屏幕坏了,又去拆新买的手机,顺着指引点一键换机。
她有强迫症,不管换了多少手机,第一部手机里的数据现在还在,连一张照片都没丢。
等待传送的时间,旎真在椅子上坐下,让靳劭豪也别站着了,正好他没吃饭。
“你给秦克发个消息吧,他出去抽个烟怎么到现在还没回。”
靳劭豪怔了半秒,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看不清表情:“所以你这个人的喜欢就是多变的。”
“......”
“对人也是一样。”
旎真默默喝着可乐:“吃个炸鸡怎么上升到这种程度了,你要提这个那我没话说。”
他扯了扯唇,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舒口气,双手交叉:“我这人就是一根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说到这顿了顿,想起她才失去过什么,适时地沉默了。
“那天那个女生呢?”
“哪个?”
“......”旎真似是无语,本就是没过脑问出来的,问完又不想知道了,瞬间转了个话题:“我大半个月以前发的好友请求,靳总事忙,既不拒绝也不同意,几个意思?”
靳劭豪似乎很习惯她的跳跃性思维,勾着头掏出手机,点进新的朋友,找到她发来的那条,快速点了个同意。
他坐的沙发贴地,手机也放得低,从旎真的角度刚好能看清大概。
视线在他点完的那一瞬收了回去。
这么多吃的,靳劭豪一口都没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
刚开始她也不习惯,慢慢就适应了。
旎真觉得这几年,他真的变了很多,不知是在国外念大学那几年蹉跎的,还是他家里复杂的人和事逼的。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下午在他办公室外偷听到的片段,不知怎的,心底有个笃定的声音告诉她,这是表象。
家中院子里的几株乱雪龙舌兰,养了数年,旎真从小看到大,却没见它开过花。园丁说,这种花耐干旱贫瘠,常年静默没有动静,但早晚有一天会开花。
她联想到了靳劭豪。记得那时她发消息提分手,临出国前,他还是找机会跟她见了一面。
旎真记得,当时他就彻彻底底地枯萎了,整个人像死过一次。
尽管内心百感交集,却仍没改变决定。然后呢,然后就是三年后回国,她在家待嫁,被秦克一个电话叫到了BlackMoon。
靳劭豪模样变了,气质更加沉稳自持,过去招小姑娘喜欢,现在各个年龄段通杀的那种,往人堆里一扎显眼的不行,但绝大多数人也只是远远看着,因为他自带一种隔绝所有擦边暧昧的冷淡气场,目光所致处仿佛有一片更大更辽阔的天地。
好像就是这样,像乱雪。
一朝蛰伏,世纪不败。
但这恰恰也是旎真讨厌他的点,这种男人就是风,只有方向没有终点,其实她还是喜欢陈延泽这款往里收的。
不知不觉,墙上的钟表分针走过大半圈。
旎真细嚼慢咽,饱得很快。
床上的两部手机数据传输也完成了,她点开微信,找到靳劭豪。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将手机和饭钱估了个数字,只多不少地转了过去。
对面消息提示音响起,靳劭豪瞟了一眼,忽地哼笑出声。
“嫌少?再给你转一千跑腿费。”旎真不去看他,抽了张纸擦嘴巴,尽管她也不知道这份心虚来自哪里。
“谢谢你来看我。”须臾无声过后,她干巴巴地补充道。
靳劭豪站起来,突然上前,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很轻很轻,发丝都没乱。
旎真手骨节僵住了一瞬。
秦克一回来,刚好碰上他往外走,俩人挤在狭小的通道互拍了把肩膀:“你走了?”
没得到回应,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秦克不以为然,一扭头看见满桌子吃的,眼睛瞬间瞪大:“我靠,满汉全席啊!还有我最喜欢的麦当当,专门给我点的?......”
旎真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挤了三泵泡沫洗手液在手心,细细地搓吃过炸鸡的手指。
出来时看也没看正边看比赛边吃深海鳕鱼堡的秦克一眼,径直上床躺下了。
医院停车场,靳劭豪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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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套兜里摸了根烟咬在嘴边,又在抽盒里找打火机。
“叮”一声,白雾四溢。
他视线逐渐失焦,眼前的a柱一分为二,烟雾从指间溢出,攀升,渐渐遮挡住眉眼,他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
关旎真原本是有心的,只是从未给过他罢了。
*
晨光熹微,经过两日闷热,天际漫上一层橘色朝雾,阳光迟迟透不穿云层。
旎真坐在汽车后排,视线长久地凝视着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喷泉,周围一圈灯带将水流切割得零零碎碎。
正失着神,唐女士从另一边上了车,开门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别过头,思绪却停留在上一秒。
“妈。”
唐女士犹豫了一下,双手轻轻环过她半边身子:“旎真,人死不能复生,你好好的,楚琼在天上才能安心。”
“嗯,”没有人比旎真更懂关楚琼有多么在意她,淡淡撇下唐女士的手:“我会的,我当然会照顾好自己。”
“是妈对你的关心太少了,事发突然,我也是第二天才知道,没能第一时间来看你,”唐女士感受到女儿的刻意疏冷,叹口气:“其实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现在这样......”
她没继续往下说,不远处,司机已经迈着碎步跑来,上车启动一气呵成,汽车缓缓驶出别墅区。
车厢内沉默了半晌,旎真蓦地说着:“其实我知道,姐不是您生的。”
唐女士表情一僵,秀眉微微皱起:“......你,知道了?什么时候。”
“前阵子,哥告诉我的。”
旎真几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又抬起微麻的右手握住她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心底的疑问全部倒出来,话临到喉咙边,想起关耀钧终究是她的亲哥哥,是唐女士的亲儿子,硬生生憋住了。
唐女士脸色渐渐沉下去,关楚琼的存在对她而言,就是一道随着年月流逝逐渐深刻的刀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丈夫对这个家的过错。
世家豪门,这类事屡见不鲜,可她却始终无法克服内心魔咒。日子一拖,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儿子性格凉薄,女儿也不跟自己亲近。
“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释怀过。”唐女士皱着眉头闭眼,气息渐渐紊乱了些:“当然,这跟你没关系,你永远是我的女儿,妈也知道,你姐走了,你是这个家里最难过的人。”
不知怎的,旎真鼻子猛地一酸,面色仍跟平时无异,她深呼吸着,手攥紧裤料,还是把心底的话问了出来:“妈,您信她是因为当年的事曝光,畏罪自杀的吗?”
良久,唐女士才道:“不知道,新闻上是这么说的。”
得到这句意料之中的答案,旎真沉默了,唐女士的目光却轻飘飘地瞥过来:“难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觉得可能是哥——”
“闭嘴。”仿佛预感到后半句会是什么,唐女士连忙出声打断,飞快地扫了前座的司机一眼:“旎真,未经证实的话随意说出口,知不知道会造成多严重的麻烦?”
这么多年,她为了家族名声隐忍负重,可不能败在这个节骨眼上。
“从现在起这件事一个字都不准再提。”
“万一有一天轮到我了呢?”
“胡说!”
唐女士顿了一会儿,面露担忧地搂过旎真的肩膀:“别在你大哥面前讲这些,很多事情你不懂。”
“对,我不懂,您从小就不怎么关心我,却比任何人都紧张我,我什么都不懂,所有事你们都瞒着我。”
“......”
旎真俯下身子揉了把脸,许久,重新看向窗外。
接下来谁都没再出声,路上车流稀少,不知不觉,已经快到陈家老宅了。
提前跟黄姨打过招呼,车子刚一停下,里头就有两名佣人迎上来。
领着进了门,旎真看见从沙发上起身走来的黄姨。
她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时憔悴了许多,神情却异常平静,似乎在与陈延泽的争斗中,最终还是屈服了。
这趟过来,本就是探望陈延泽的,旎真一提出来,唐女士便说跟她一起。
俩人闪婚闪离,其实问题根源还是出在陈延泽身上,所以关世庭一提出来,陈家就同意了。
本就对旎真亏欠,两家又是世交,关家没有翻脸已经是万幸,或许也有商业因素在里头,但这样,已经是最体面的结局。
“旎真,楚琼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逝者已去请节哀,另外,阿姨有个小小的请求,待会儿你见到延泽的时候,不要告诉他这件事。我已经收掉他的手机,就是想他静心休息,其实他这两天情绪特别不稳定,”黄姨哽咽了下,嗓音有点抖,“医生说,没剩多少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