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盘旋,群鱼躁动。

    江厌驱动灵气,引得鱼群纷纷鱼跃,跳上甲板,头鸟闻味俯冲而下,江厌弯腰一捞,抬手往空中一送,几只肥鱼精准落入几只海鸟喙中。

    又是一甩一捞,鸟群在她头顶形成一轮巨大漩涡,黑压压地俯冲翻腾,江厌身处漩涡正中,风掀得她发丝狂舞,她人却稳稳站在甲板之上,脸上甚至带了三分笑意。

    谢寻走出船舱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圆月坠落,日轮升起,天光渐亮,天际青白,“苏苓”站在明暗交界处,半张脸已完全被青紫尸斑覆盖,眉目不清,死气晦沉,另一半脸白皙如常,生机盎然。

    她身后阿橹在手忙脚乱地帮忙,木头十指笨拙地张开合上,溅了一身海水鱼鳞,但木质的圆脸上,两道刻出的眉竟微微上扬,像是在模仿“苏苓”的笑。

    谢寻站在舱门前看了几息。

    此舟名为“春澜”,是他十六岁时收到的生辰贺礼之一。

    舟身用三百年极品沉水塑成,内设浮光缩尺阵,可随他心意变幻大小,外置三重阵法,无数机关,木头人阿橹更是当年墨家造的“灵枢傀儡”的初代成品,世人眼中此舟价千金,但于谢寻而言,只是属于他一人的小天地。

    但现在船板上全是海水,银白鱼鳞散了一片,海鸟落在船舷,有一只就在他一尺外吞嚼腥物。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喂鸟正喂得起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海鸟都是她养的。

    他搭在门框的手指紧了紧,心中生疑。

    江厌正好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一个急停,嘴角弧度僵硬一瞬,迅速换上一副怯懦表情。

    “少宗主。”她乖乖招呼了他一声。

    阿橹道:“主人,不怪客人,这些海鸟和鱼被主人的灵气吸引,阻船行进,所以客人想了这喂鸟的计策。”

    谢寻:“......”这木头人学得倒快,还会替人揽责了,和他相处多年,怎么没学得稳重些。

    但这确实提醒了谢寻,船会失航他要负主要责任,一切缘由还是因为江厌......肩头伤口又是一痛。

    谢寻看了看满船狼藉,目光最后落回她脸上:“是我之责,回宗我会向师尊们禀明。”

    谢寻双手成诀,往空中一抛,群鸟顿时四散,船身笼罩一层无形屏障,再无外物可侵。

    谢寻:“在外称我师兄即可。”嘱咐阿橹继续行进就转身进了屋。

    江厌朝阿橹吐吐舌头,露出个恶作剧得逞的笑,体内残魂见不得谢寻受难,又不是她见不得。

    方才看他舱室一应俱全,定是常常来此,船上干净如新,井然有序,江厌本猜他很宝贝这船哩,弄得这么乱,竟然一点不怒?

    到底是不生气,还是真那么能忍?匆匆回舱,莫非是伤口有裂开了?他心中有愧,肯定是做贼心虚,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呗。

    当年不就是吗?江厌看到那机关鸟笼就全想起来了。

    她好心送她亲手做的机关鸟笼,他却把她的行踪向师长泄露,她逃了一路,差点就被抓了,实在气不过才回去偷走他的笔记,要不是突然来人,她肯定要把他打一顿再走。

    当年她敲晕他的时候,他一脸难以置信根本藏不住,现在年岁渐长,倒会粉饰太平了。

    谢寻调息理气,再睁眼已是三日后,船舟似乎靠了岸,谢寻推船放眼一看,见船上支起一排排渔架,挂了许多海鱼。

    舟舫停在一处热闹渡口,早市喧嚷,人声嘈杂,岸上摊贩熙攘,高声吆喝,烟火气扑面而来。

    江厌身前摆了鱼摊,身旁围了一圈人,她头戴帷帽,毫不违和地融入其中。

    她正讲得头头是道:“我这可不是寻常海鱼,这是以食灵气为食的漱灵鲫,吃了不说原地飞升,但延年益寿,强筋健骨是实打实是的,这位老汉,看你腿脚不便,不妨买回家一试,保管三碗汤下去,血脉通畅,这位姐姐本就生得美,一碗下去可不得把郎君们迷得找不着北......”

    有人半信半疑:“真有这么神?”

    江厌一摆手,佯作奇货可居:“日光下鳞片生光,你们一看便知,岂可作假!”

    “实不相瞒,若非今天是我爹爹忌日,我为抚慰他老人家英灵才来布施,这些鱼我本是要献给沉璧谷谷主医邪老前辈的,他老人家指明要以此鱼入药,你们不信我,难道还不信殷谷主吗?”

    沉璧谷谷主殷澜世称‘医邪’,一是因他医术高超,不论何等疑难杂症,经他手后,十之八九皆能痊愈;二是因他行事乖张,行医全凭一己好恶。凡求医者,他诊不诊,治不治,诊金几何,全由心而定,有时一颗石子能换他救命,有时上千金也求不来他一个正眼,是以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对他又敬又畏。

    此地离沉璧谷不过一日水路,谁敢拿殷谷主名头胡说?

    众人一听江厌此话,态度纷纷变了。

    “给我来两条!”

    “我来一条!”

    人群顿时往前涌了几步,争着伸手,江厌一面收钱,一面分鱼,动作迅捷利落,正在此时,一只有力的胳膊伸出来,把人群拨得搡挤至两侧,一道粗哑男声响起:“让让。”随即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拥簇着一个衣着不凡的老汉走到了前方。

    老汉略有修为,上前一看,确认江厌所言非虚,卖的确是好货,立即淡笑道:“姑娘,你这些鱼一共多少,我双倍全买了。”

    有人怒道:“你谁啊?讲不讲个先来后到的?”

    “就是,我都排半天了。”

    有人认出老汉,悄声说:“像是曹家的沈管家。”

    此老汉正是此县最大槽帮曹家的沈管家,他回身抚掌道:“各位实在抱歉,不日便是我家小公子的百日宴,帮主邀请天下英豪赴宴,特意嘱咐要隆重,漱灵鲫正是我们稀缺的食材。各位若能让出,我愿以双倍价钱补偿各位,百日宴时宴请四方,再请大家都来吃杯酒。”

    人群这才稍稍平息。

    沈管家道:“姑娘,我见你那边船上还有许多鱼,可否一起卖于我?”

    江厌帷帽下的嘴角几乎压不住了,余光忽然瞥见船舱那边有人在看,正是不知何时出了舱的谢寻。

    她笑意微收,心上一计,轻咳一声,犹豫道:“这......”

    她咬了咬,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先生乐善好施,要宴请天下豪杰,实是好事,但......请先生稍后,这事我得同我师兄商量一下。”

    她微微颔首,拎着买好的纸包折身快步回船。

    谢寻一出舱就看见阿橹坐在桌前数铜板,木头手指笨拙地戳来戳去。

    谢寻问:“......你们在做什么?”

    阿橹闻言抬头,木头脸上显出几分雀跃:“主人醒了!阿令说要攒钱买筑基丹,想到好法子,用鱼还钱,她八我二。”

    谢寻:“你拿钱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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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三天,竟叫上“阿令”了。

    阿橹木头手指把铜板拢了拢,声音里透出几分羞涩:“阿令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阿橹想存点,看看能不能让鬼推推船。”

    谢寻:“......”

    江厌这时正好跑了回来,她奔得快,帷帽的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大片青紫斑驳的脸,把一旁过路妇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撞翻一旁的箩筐。

    江厌浑然不觉似的,几步跳上船板,从袖中摸出一包铜币甩给阿橹,又将油纸包放到桌上,对谢寻道:“师兄饿了吗?我给师兄买了肉饼,可香了,师兄尝尝?”

    她抬手掀开一截纱挂到帷帽一角,脸上青紫彻底露了出来,一股死气扑面而来。

    她竟然做起生意来,入门多年不得进益,原来是不脱凡尘的缘故,身为师兄,他理应将她心思引回正途。

    方才岸上对话他听了个清楚,淡声道:“你不是要问我意见?阿橹,把这些鱼都送给岸上百姓,继续赶路。”

    江厌咬饼的动作一滞,她对那老汉这么说,只是为了抬一抬价格,谁料到谢寻竟然听进去了。

    江厌拍了拍手中饼屑,略有不快,但很快想通,心道行吧,反正这鱼也是被谢寻的灵气引来,她现在是他“师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赚到一点是一点。

    阿橹倒呆了一瞬:“啊?”见江厌称是,才跟着江厌去分鱼。

    鱼被分完,江厌回来时步子慢了许多,双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透出几分垂头丧气的意味,方才那活泼劲烟消云散。

    等她走近,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两分:“你既然知道戴帷帽,应是看到你脸上尸斑扩散到什么地步了,死期将至,何必沾染......”话头却忽然一顿,目光扫过她的脸。

    一阵风吹来,帷帽纱帘掀起一角,露出她微微发红的眼,和带着莹莹水痕的脸。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地,像在强忍。

    “对不起师兄,我只是想赚些银钱,回报师兄......我知道我现在容貌可怖,出去会吓到别人......对不起。”

    谢寻本要让她安分守己的话全熄灭在了喉咙里。

    他想道:世上焉能有人不惧死,“苏苓”不过炼气期修士,并非顽劣无知,只是在逞强罢了。

    谢寻道:“何必沾染世俗铜臭……你现在活不活得到筑基还是未知数,你若有想要的,直接问我便是。”

    他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扔了过去。江厌慌忙接住,低头一看,正是上好的筑基丹。

    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假惺惺推辞道:“啊,我不能随意拿师兄的——”

    “这些东西于我无用。”谢寻打断她,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将这些灵鱼赠予凡人,应该足以抚慰令尊亡灵了。”语罢背影就消失在舱门中。

    江厌一怔,意识到他是在回应她方才为了卖货编造的谎话,体内残魂不觉浮起熨帖暖意。

    江厌赶紧默念清心咒,心想苏苓至于吗?他阻止她发财,给她补偿不是理所应当?

    等后天到了沉璧谷,她拿了锁魂草取出残魂就马上跟他分道扬镳,省得一看他就有事没事起鸡皮疙瘩。

    阿橹在一旁关心:“阿令,你还好吗?”

    江厌把帷帽一摘,脸上干干净净,哪里有半点泪痕。

    她笑道:“没事,鱼鳞迷了下眼,继续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