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被夫君发现我是魔头怎么办 > 6. 缘起本空
    谢寻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昆仑一战之前,在后山中静待大师父守拙先生出山,山涧溪畔,山风过处,花瓣落了半身,偶有几粒飘落掌中。

    他低头看摊开的手掌,几片薄红竟排成一道天然卦象。

    谢寻精通天演之术,修行多年,算无遗漏,幼时师父们曾言,你乃天命之子,不可叩问上苍,扰乱道心,是以谢寻从未为自己卜过一卦。

    但在此刻,眼见高山流水,落花缤纷,谷中一片宁静,他心中却泛起异样波澜,术随心起,落花不觉在掌中成了一卦,与他相关,也与此役对手…江厌相关。

    世人不知,谢寻少年时曾与江厌有过交集。

    彼时他犯下错事,被遣至一荒芜禅室静心。禅房外野草丛生,房内一片空寂,谢寻对着空墙跪了三天,有一人于第四天闯入,带一身血腥,躲在梁上调息。

    禅室清寂,她身形轻,呼吸却重,小贼嚣张,将他视若无物,谢寻察觉她灵气纯净,并非穷凶极恶之辈,开口指点,没想到她毫不领情。他抬头一看,梁上竟是个黄衣少女,脸上溅射血星,目光灼灼。

    她说:“干你屁事。”

    语毕夺窗而出,只留谢寻被她粗俗之言惊在原地。

    不久后追兵到来,原来这小贼是偷听讲经被抓,鬼使神差似的,谢寻一时隐瞒了她来过的事。

    月上中天,他心中才泛起悔意,诵念起清净经来,没想到窗外窸窣响动,一个少女爬上了窗。

    她坐在窗上晃腿,语气自然,与他旧识一般问道:“你白天说的经文怎么念?”

    谢寻不答,低头念经,她跳进了屋中问道:“这案台上什么都没有,你拜的什么?”

    “你是哪派弟子?怎么不去参加三教讲经会?”

    “这地方这么偏僻,也没人给你送吃的,你不饿吗,你在受罚?”

    ……

    她问题滔滔不绝,清净经都压不住,谢寻睁眼直视,不知何时她已坐一尺之外在他身侧,迎着他目光就笑起来:“你怎么不告发我?”

    她有一双狡黠的桃花眼,含笑时水光潋滟,谢寻心中一震,垂下眼睫冷道:“与你无关。”

    “是吗?”少女说道,“你隐瞒不报,现在我们已经是共犯了,”

    谢寻岂会被言语威慑,再不理会,闭目调息,岂料这女子面皮颇厚,隔三差五就来找他说话,先是威逼,见他不惧,又换成利诱,天天给他带乱七八糟的吃食,禅房中参杂进凡尘烟火气,谢寻淡淡道:“荤腥浊气,易扰灵台清明,口腹之欲,不利修行。”

    女子半点不恼,掏出今日在三教讲经会上的笔记读记,张口就诵,读得语序混乱,磕磕绊绊,直让人头大。

    谢寻道:“是‘般若’,不是‘班弱’,愚钝。”

    她可怜巴巴的:“是吗,好道友,可否跟我讲讲?我无门无派,哪里像道友这样家学颇深,什么都懂。”

    三教讲经会大能众多,谢寻在此不得外出本就觉惋惜,她倒是正好转述。

    他看少女一脸诚恳,心道也并非不可雕琢之朽木,慢慢道:“学经时除了背记,还要用心……你若读对,我就教你。”

    “此话当真?”

    “……”

    第二日谢寻就意识到自己被她耍了,她读经顺畅自如,非是一日之功,谢寻淡淡睨她一眼,见她的目光流连在焦尾琴上。

    谢寻问道:“你会弹琴?”

    她落寞道:“我娘亲会。但她去世之后,我再没听过。”她抬眸看他,眼波含泪,“多谢道友,我一介散修,要不是遇见你,哪里有机会能通晓道法玄妙。”

    “对了,我叫‘燕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谢寻母亲早逝,没想到她与他一样,本要吐出的责问化成一声轻叹,静默片刻才道:“听着,我只讲一次。”

    自此燕娘白日偷听讲经,夜间找他学经,风雨无阻。她有时顶着不同的容貌,身着不同宗门服制前来,谢寻猜她是顶替了旁人身份来偷听,燕娘答曰:“我只把那些人敲晕了,他们本就不想听经才能被我逮到机会,我不会伤人,只是绑他们几天,你不会生气吧?”

    经传玄妙,宗门弟子中确有不好此道的,她向学之心值得赞许,手段却不明朗。谢寻思索片刻,给了她一块玉牌:“以此物通行,不必再遮遮掩掩。”

    燕娘自是喜不自胜,谢寻此举似乎给了她错误暗示,她的话又多了起来。与他说东聊西,讲起在多地见闻,北荒的草场,西域的戈壁绿洲,南疆的毒林......大半个中夷境,她几乎都用双足丈量过。

    谢寻忍不住想道:他自幼长于行云宗中,由六位师尊教养长大。人人皆言道途寂寥,他心中却从来平和充盈,从未有过孤寂之感。而此刻,他心中竟升起一丝迷茫。

    他问道:“你有心向道,何不拜入宗门?”

    燕娘道:“可入一门,不就放弃其余一切,我怎么知道将来我道心是否会变?”

    谢寻微微一怔,又听她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受罚啊?”

    月余来她问过这问题不下三次,谢寻此时才有了一点作答的心思。

    他沉吟道:“因为一只纸鸢。”

    讲经会开始之前,他提前到了法华寺,于后山访智见大师时,看到原野上有几个小童在嬉笑打闹,放纸鸢。那是一只巨大的青黑羽燕,天高气清,于风中高飞。

    谢寻看了好一会儿,谁料小童突然跌倒,线脱手而去,纸鸢一颤,随之飞向天际,谢寻心中一紧,再要施法已来不及。

    没想到那只纸鸢竟落在了他的处所中,他将其私藏,不过当夜就被二师父发现。

    二师父立在窗前,手中拈着那只纸鸢,不徐不疾道:“知微,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谢寻垂首:“弟子玩物丧志,请二师父责罚。”

    “非也。”二师父将纸鸢搁在案上,“玩物丧志,尚是小过。你真正的过失,是心有牵念而不自知。”

    谢寻抬眸。

    “一只纸鸢,你一路目送,一路挂牵,它落到了你的处所,你便觉得是天意。知微,你为它悬了心——你为一个无主之物悬了心。”

    谢寻沉默不辩。

    二师父语气不重,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头:“你自幼持重自省,道心澄澈,六位师父教你十四年,教你的是‘观天地而不动,临万物而不取’。”

    他顿了顿:“可你今日为一只纸鸢留心至此。”

    窗外风声簌簌,谢寻垂眼,脊背笔直,二师父并未责骂于他,可那份失望沉甸甸压下来,却比雷霆更重。

    “整个宗门的担子,将来都会交到你手中,你承不承得了,修为只是其一,更在于你的心,会不会被外物牵动,因一念之差,走了不该走的路。”

    他将纸鸢轻轻推向谢寻:“你若要留便留着。只一样——你今日连一只纸鸢都放不下,将来如果放得下更重之物?”

    谢寻没有再看一眼那只纸鸢,他跪下叩首道:“弟子知错,请二师父责罚。”

    二师父并没有责罚他,谢寻自请到禅室静思,才有了之后与燕娘的相遇。

    燕娘听他讲完后一呆,随口道:“不就是一只纸鸢,你二师父真是小题大做,这...”

    谢寻冷了脸:“不可妄议我师尊。”

    燕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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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了口,哦了一声,朝他扮了鬼脸就翻窗而去。

    此后几夜,谢寻都没有再见到她。

    世间缘起本空,两人不过萍水相逢,少年谢寻从不强求,静看了不知几何夜雨,没想到燕娘还会复返,携一身雨水攀上窗头,跳入室内溅了他一身雨点。

    女郎浅笑倩兮,从怀中掏出一小巧鸟笼,手中翩跹扣动,笼门吧嗒一开,木鸟活了一般,飞出笼中,清鸣盘旋。

    她说:“纸鸢有什么意思,这我自己做的,墨家机关术你听说过吧?”

    她双掌一合,木鸟飞回了笼中,她说:“这送你,当作你教我的回礼,这次可要藏好了,别被你师父发现了。”

    梦中的谢寻接过鸟笼,手中一重,低头一看,哪还有什么鸟笼,只有几片花瓣。他手微微一颤,几粒花瓣飞入空中,成了一卦,指向一个地方:睢城墨家。

    师尊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来:“知微,此卦是否指,玉骨魔君与墨家有关?”

    谢寻周身一冷,纷然山花突然迅猛如瀑,好似那日昆仑的雪,铺天盖地压过来——

    他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身来,满身尽湿,阿橹站在塌前,手中捧着水壶,惊喜交加:“太好了,主人你醒了,主人你陷入梦魇......”

    ——原来只是个梦。

    谢寻按住额角,胸口起伏,肩头的伤口又传来剧痛,梦中的雪、卦象、江厌的脸,师尊的声音,和阿橹的搅在一起,他闭了闭眼,混乱的思绪一点点压回去,再睁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他看向舱门,不远处的“苏苓”脸上挂着关切。

    谢寻复醒,江厌体内残魂躁动终于消散,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关切道:“少宗主,你没事吧?”

    谢寻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江厌立刻接话:“少宗主陷入梦魇,阿橹不敢擅自开舱门,所以我问了它机关方位,是我非要闯进来的,少宗主要怪就怪我吧!”

    她一副英勇就义模样,像真担心谢寻将此事算在阿橹头上,阿橹的木头脸上竟像是感动,犹犹豫豫地用木头手去拉江厌。

    谢寻:“......出去。”容他换身衣裳再说。

    江厌如蒙大赦,反手拉了拉阿橹的木胳膊:“走走走,别打扰少宗主休息。”

    阿橹一步三回头:“主人,你......”

    谢寻:“不必管我,开船离开此处。”

    阿橹木头脑袋点了点,替谢寻阖上门。

    舱内终于安静了。

    谢寻看向一旁的卦象,按了按眉心,鬼神神差地低声念了一声:“燕娘。”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当年他本以为两人成了朋友,没想到她劣性不改,将他击晕,还偷走了他的笔记。后来再听到她的名字,已是多年以后,原来她大名江厌,四处偷师学艺,威逼利诱装可怜是她惯用的手段,许多宗门弟子深受其害,他或许也成了其中之一。

    再次相见,是昆仑之上。

    她再不是需要与人虚与委蛇的女郎,她已是一城魔君,乖张狂放,身上背负无数血案。

    谢寻以为她早就忘了他,没想到她会对他说那句话......他不能再想了。

    江厌已死,是事实,被大师父看到那一卦,查到江厌身世,确令他心中不安,却也是天意。此去沉璧谷,解除刀伤恶咒之后,他便与她再无任何干系。

    他起身走到案前,上面是江厌赠予的机关鸟笼,他至今无法解开。

    而一旁,是他在陷入梦魇前为自己卜的一卦,他卜的只有一问:如何解咒?

    竟得了一副姻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