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谷位于苍梧山腹地,外有暗河环绕,常人难寻入口。
水路越走越窄,两岸石壁高耸,藤萝悬挂,日光从缝隙间漏下,在水面碎成粼粼鎏金。
阿橹说:“阿橹也想上岸。”
江厌瞥一眼船头谢寻,压低声音:“为什么不?”
她溜的时候就把它揣兜里带走,小木头人以后想干嘛就干嘛。
谢寻头也没回:“它不能离开船三丈。”
江厌:“哦。”
那她把这船一起顺走不就行了,只要把船上所有机关阵法搞清楚,让阿橹跟在身侧也不是难事。
她拍拍阿橹沮丧的木脑袋:“下次,下次就带你上岸。”
木头人当真了,十分感动:“多谢阿令。”
江、谢两人上岸后步行了片刻,见路中一条溪流横贯,水清见底,鱼群空游,不远处有三条岔路并排,溪边大树下一个放牛小童高坐牛背,手持鱼竿,正在垂钓,但鱼线底端无饵无钩,端的是一副愿者上钩。
小童听见脚步慢吞吞回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谢寻身上,谢寻袖口一动,那张印着孟卓私印的拜帖已自己飞了出来,落到小童手中。
他快速看了一眼,把鱼竿一收,竟然真钓上来一只小鱼,被他随手扔进木桶里,扑通一声,小鱼被困桶中,盘旋打转寻找出路。
他坐在牛背上朝两人一揖:“原来是行云宗的客人,师父早嘱咐过,这几日会有贵客到访,特意令我在此等候二位。”
他伸手朝前方一指,从三条岔路中选出一条来:“客人请行此路。”
谢寻抬手谢过。
江厌脚步慢下来。
她在沉璧谷三年,早摸清殷澜秉性,不论何人,胆敢入谷扰他清净,必是要先吃一番苦头的。他极擅奇门遁甲,谷中一切皆是精心布置,若无地图,行差一步就会步入乱阵,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派一小童等在路口是殷澜惯用的套路,这么多年竟没变过。江厌早摸出了规律,若守在路口的是殷澜大弟子,是连入谷的机会都无,若是二弟子,能入谷,却要吃些苦头,若是三弟子,入谷可以,但生还就难了。
眼前这小童江厌一眼认出,他是殷澜的二徒弟,名唤鸦胆,看起来是个孩子,道岁实则比她大多了,专替殷澜干给人指错路的脏活,钓鱼钓鱼,他们这些入谷之人才是他要钓的鱼。
看来孟卓的面子也没那么好使。
江厌可不想自找苦吃,就在这等着谢寻破阵出来多好?
她哎哟一声,身子一歪,佯装崴了脚。
她顺势靠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对不起师兄,我一时没注意,哎,我真没用,师兄先去吧,我歇息片刻再跟上——”
谢寻折身回来,眉头微蹙:“我给你看看。”
江厌:“不用了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就行。”
谢寻已经蹲了下来,朝她脚踝伸手,江厌快一步伸手护住自己脚踝,四目相对,江厌尴尬一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雅清香,体内苏苓残魂隐隐躁动起来,连带着她心跳一起加速了。
她快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师兄。”
谢寻动作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忽然扑通一声水声,两人循声看去,原来鸦胆又钓了一只鱼起来。
他悠悠道:“既入修行,早断红尘,哪有男女之分。”
“不久就要日落,谷中野兽众多,两位客人还请同行。我还有要务,先走了。”他收好杂物,骑牛将行,忽而想到什么,抬手指向了另外一条路。
“两位客人对不住,方才我记错了,这条路更近,两位且行此路吧。”语毕朝两人一笑一揖,骑牛走了。
眼前三条岔路皆是藤蔓掩映,看不清通往何处,鸦胆先前所指是靠左的路,不知怎么突然换了心思,又指了最右那条。
但江厌只看一眼,便知眼前三条路的区别只在吃的苦头多与少,没有一条通往目的地。
她现下用的是苏苓的身体,这几日虽用功修炼,但体内死气犹在,连画皮蜥蜴仅剩几寸的妖丹都无法炼化,更何论突破筑基。这么低的修为,若遇致命法阵,不也是自讨苦吃?她现在跟在谢寻身边是比独行省心的。
但她要怎么提醒谢寻不走这三条路呢。
谢寻似乎看出她犹豫踟蹰,问道:“沈蘅告诉你了?”
江厌不解其意,继续咬唇装犹豫。
谢寻道:“师父们来信里确实提及,殷谷主颇有童心,爱试探后生修为深浅,但师父们也说,不必刻意躲避,权当历练。你无需担心,跟在我身侧,我会护你周全。”
江厌:“......”
殷澜是变态,你们行云宗的是一群受虐狂吧,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
她比谢寻更熟悉沉璧谷,到时候指不定谁护着谁呢......算了,谷她是一定要入的,这么多年谷中奇门定有变化,她未必能一次找对方向,到时出了意外正好拉谢寻当垫背。
既有前情,很明显谢寻知道她是在装瘸,但他偏不点破,还问:“你的脚好了吗?要不要师兄背你。”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江厌感觉他在讥讽她。
相处几日江厌也算有点熟悉谢寻这风格了,不论说什么他都一脸冷淡,菩萨像似的,还不如阿橹表情丰富,这让他说好听话时,像看不起人,说难听话时,更让人觉得不近人情,难怪沈蘅等人这么怕他。
要是换旁人听他这么说定要顿觉羞愧了,还好江厌没什么羞耻心,本想说好呀,又想到体内还有苏苓残魂,真贴上他岂不是心脏都能跳出来。
还是离他远点好。
江厌起身正色道:“没事,只是些许扭伤,我走得慢些就行。”
她又道:“师兄,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选中间这一条路?”
谢寻顿步回头。
江厌开始乱说:“有守拙长老的拜帖,殷谷主定不会太过为难我等,方才小童指的第一条路就不会太难,我见小童很是心善,见我崴脚就指了另外一条路,想必是想让我们少吃些苦,指了更轻松的路,师兄既然当此为历练,我们不妨选中间这条?”
她心中却想:殷澜弟子都跟他是一般的心黑,绝无可能突然良心发现,一开始指一条还好的路是看孟卓面子,之后那条,不必说,只会是更大的陷阱。
而且据她观察,中央这道地面凹陷略低于两旁,边缘隐约有三棱叶的痕迹,那是谷中“回风阵”掠过的痕迹,回风阵会令人原地打转走不出去,比起其他杀阵,不过多费点时间找阵眼罢了。
谢寻像是被她说服了,颔首说好,抬步朝中间走去。
江厌跟在后面,一路留意,起初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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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树影斑驳,溪声渐远,如她所想,只是一条普通山涧小道。
走着走着,天色渐暗,鸟鸣渐弱,树冠高耸,空气中隐约有一股奇异花香浮动。
谢寻走在前面半步,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他说。
江厌也感觉到了,两人脚下的地面在变软,像是踏上了堆积的腐叶,拨开一泥土看,土下生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苔藓之下隐隐有风息之声。
“是浮土。”话音才落,谢寻伸手扣住她手腕一拉,将她带往自己身前,轰隆一声,她方才站的地方坍塌下陷,露出个深不见底的黑漆漆洞口,香气扑面而来,花香是从底下传来的。
是情花的味道!
江厌心中一动,情花生于情窟之中,花蕊含毒,刺伤皮肉后毒素入体,会使伤者对所视第一人产生情.欲,但一朵情花所含毒素极少,对修为低浅者可能会产生一时影响,但对谢寻这种立命境修士而言,如饮清水罢了。
此花原生于苗疆,是苗人用来喂养情蛊的灵材,在中夷却很难生存,是以此窟虽名情窟,其内情花却并不多,殷澜种此花,是因为有一种灵植依傍情花而生,常常生于情花不远处,吸收其根茎养料——那就是锁魂草!
江厌只恨现在不能直接扑入洞窟中,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寻仍攥着她手腕往前快步,身后浮土不断塌陷,江厌故意慢了半拍,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朝洞口滑去,碎石簌簌下落,洞中猛然伸出数千藤蔓,紧紧裹上江厌腰身,拽着她往下沉,连带着谢寻一起下坠。
谢寻一手扣住石壁凸起岩棱,一手死死拽住她手腕不放。
又一道藤蔓朝谢寻劈来,还未触及他身就被一道紫电劈裂,观妙剑凭空而现,直直劈向江厌腰间越缠越紧的藤蔓。
藤蔓一断,震得江厌神魂俱是一颤。
谢寻双手没空施咒,只能用剑。
观妙剑是道门圣物,斩邪祟妖鬼,江厌从前不怕,可现在这具身体里可不只有她的魂魄,再这么劈下去苏苓魂魄若被强行打散,这身体只怕等会就臭了。
观妙一剑又一剑,剑气浩然激荡,而谢寻拉她的手正是受伤那只,伤口被撕裂,暗红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溅到江厌臂上。
那血烫得惊人,江厌体内异魄登时更加躁动。
情势紧急,江厌大叫道:“谢知微,放开我!”
“别说胡话。”谢寻恍若未闻,还在操纵观妙剑斩藤蔓,看都没看她一眼。
江厌急得伸手去扳他手指,但他五指紧扣她手腕,骨头都快给她掐断了。
她心中狂跳,耳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是谢寻捉住的那块石棱吃不住两人重量,裂纹渐生。
江厌拔下发簪,瞄准方向,注入了所有灵气,狠狠一砸——
玉簪嘭得炸开,随之石棱碎裂,谢寻掌心被刺,力量一空,两人一齐往下跌了下去。
风灌满衣袖,黑暗急速上涌,谢寻将她圈在怀中,观妙剑光在前方开路,劈断所有朝两人而来的藤蔓,在漆黑中如电光闪动,照亮前路。
谢寻被气流冲得厉害,江厌闻到他肩头血腥更重,听到他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随之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浓稠到令人窒息的花香,黑暗尽头有微光上浮,一片淡粉......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情花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