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忽然大开,许燕平收起其余的飞镖,一身寒意地地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全场的狼藉,只一眼,便看到了月皎趴在地上,生死不明。
“滚下去!”
他吼的是那群行刑的下人,那群人谁不惧怕锦衣卫指挥使?顾不上看皇后与太子神色,一个一个,赶紧退了出去。
许燕平未曾行礼,径直奔向月皎,翻开那瘦弱的肩侧,见到月皎七窍流血的惨状,鼻息显得一窒,伸出手,指尖不停地按在脖侧探着,才终于让他探到了一丝微弱的脉息。
幸好!
许燕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青花小瓶,跟在他身后的杨兴瞳孔一震,立马小跑着从太子妃的案已上,端来一杯茶水。许燕和则一脸惊慌地望着自己的亲哥。
揽起月皎脖子,将那颗土色药丸塞入鲜血仍在直流的口中,又接过杨兴的那杯水,仔细灌了几口后,月皎终于下意识地吞咽起来,指尖按在那缕脉息上,慢慢地,许燕平能察觉到脉息强劲了些。
他这才松了口气……“去把千神医请到漫雨楼。”他低声吩咐身边的杨兴。
“是。”杨兴立马小跑着先退下。
已经站直了身,重新理好衣冠的太子,不由得重重哼了一声:“许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啊……难不成是把东宫,也当作自己的镇抚司了吗?”
如今,这普普通通的东宫一间刑屋,除了晕死过去的两个侍女外,只有皇后、太子、许燕平、以及一直不发一言的太子妃许燕和。
若论亲缘血脉,这四人,是母子,也是夫妻,也有手足兄妹,应该是世上最亲近的四人才对。
可惜,连许燕和这样心思耿直的人,也不敢再做这样的痴心妄想。
“皇儿,你说什么呢,”皇后从方才的失态中也恢复过来,强压下之前的满腔惊疑,她叮嘱太子,“不可这样冒犯许大人。”
“有何不可?!”太子铁了心要与许燕平撕破脸皮,“本殿下是储君,他是臣子,要说冒犯,也是他冒犯本殿下!”
“皇儿!”
许燕平直接抱起了月皎,怀中人一身冰冷,他心中怒意更甚,更懒得与这糊涂的两人纠缠,“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微臣告退。”
说罢,只略微低个头,他转身便走。
太子气疯了:“许燕平,谁准你走了?皇后娘娘还在这,本殿下还在这!你竟然还敢如此放肆?!把那个低贱的下人放下!”
皇后娘娘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
“臣放肆?太子殿下,想想您自己做的事情吧,真是胡作非为的是谁,您心中有数。”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
许燕平一走,皇后连忙拉着脸色僵硬的太子追问:“许大人是什么意思,皇儿,你是做什么了吗?”
坐在一旁的许燕和,默默地看着自己哥哥远走,她更害怕了——大哥,你都不救救我吗?看我一眼吧,救救我……
“康儿,你说话啊!究竟是怎么了!那个侍女,那个侍女说得又是什么意思?”
太子猛地别过了眼。
.
月皎醒来时,已是几日之后的一个黄昏。睁开眼,入目是一扇干净的浅花色床帐,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原来死了,也还要睡在床上呢……
这好像不是自己的床啊?也不是婉如的……婉如不喜欢这种素雅的颜色……
她忽然察觉到身上好疼,但又说不上是哪里疼,只下意识地吸着凉气,这是她才猛然意识道——嚯,自己居然没死!
“醒了吗?”忽然有一个声音临近,月皎抬起眼睛,素白纱的布帘被一把拉起,她眯起双眼,一身简装的许燕平便忽然占据了她的全部目光。
”别动,就这样侧躺着,后面还有伤……”许燕平坐在床边,低下身,细致地摸过她的额头和脸颊,“终于不烧了,现在还难受吗?”
月皎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人,什么话也不说。
“那天我有事,被困在了宫里,出来后才知道你被人带走了,”收回手,许燕平忽然一脸歉意地说,“是我去的太晚了。”
月皎却突然抓住他放在床畔的手,然后在许燕平略显不解的注视下,将那只温暖的干燥的手心,慢慢抬起,按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手,抵着他的手,又碰着她的脸。
她安心极了,将眼睛重新闭上。
喉结滚动了一圈,许燕平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收回手,只静静地等月皎逐渐睡熟。
第二天一早,月皎再次醒来时,虽然身后的伤口还是狰狞难受,但精气神已经好了很多。屋内没有任何人,她便撑着胳膊,缓缓挪着下了床。
屋内所有的摆件器物都少得可怜,但月皎能猜到这是哪里,一路都在好奇地四处观望。
她住在西边的厢房,一推开厢房门,便看见一个清雅安静的院子。池塘里仍有夏日留下的枯荷枝叶,院里摆着一张凉榻,榻后是几株茂密的桂花树,此时正微微泛着淡香。
她正盯着桂花出神,忽然有一人的声音,“许燕平说,他辰起就会下朝,让你醒了的话,就乖乖躺着别动。”
她循着声源扭头看去,才发现池塘的另一侧,院墙之上,竟然坐着个人,她吓一激灵,扶着墙门的手一软,便靠在门上,“您,您是?”
那人盘腿坐在院墙上,一身黑衣,一只眼睛又被黑布蒙上,竟是个独眼瞎子,“哦,我是许燕平的看门狗。”
“啊……什,什么?”
“什么什么?说是看门狗,便是看门狗!大惊小怪的,老疯子我又聋又瞎,练就了一身武艺多么难得,可偏偏输给了许燕平,要做他一辈子的看门狗!”那老汉如唱经一样念叨了起来,“但是看门狗也有看门狗的尊严,我发誓一辈子不入他的家门,你可别让老汉破戒!”
他睁开那只独眼,恶狠狠地隔空瞪着月皎。
“不让……不让……”
害怕归害怕,但月皎又觉得这人古里古怪的,真是有趣,忍不住就这样靠在墙边,一直与人搭话。
她发现这人似乎真的是个聋子,只要一挪开眼神,就再也听不见月皎说话;每次说话时,那只残眼,一定要一直盯着月皎嘴巴才行。
老汉也跳脱得很,每说一会便想跳至院外,月皎得特意说些有意思的事情,勾住老汉的好奇心,才能哄得他继续待在墙上。
以至于许燕平下朝回来时,余光瞥见墙外动静的老汉,立刻大喊大闹道:“许燕平,你这个婆娘话也太多了些,烦死我了!”
转过头,又急吼吼地问月皎:“老疯子刚刚没听见你后面说的……你说苏州的地头蛇有几个头来着?”
月皎再也忍不住,一手撑着门头,另一手扶额,哈哈大笑出来。
许燕平迈入院中时,便看到如此一幕,女子明明苍白虚弱,却能笑得如此明媚灿烂,一见到他进来,那双皎洁明亮的双眼瞬间放着光。
“大人,我初次见你时,你就穿的这一身。”她难掩眼中的惊艳神色,于她而言,只有许燕平,才配得上这一身翩翩的赤红朝服。
“今日是十五,朝廷规距要穿得正式些。”对上那样灼热的目光,许燕平忽然觉得有一丝口干舌燥,走向月皎的这条路仿佛很长,又觉得太短。
他轻咳一声,“别在风口站着,先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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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仰着头,毫无保留地甜笑着,“好。”
她扶着门,许燕平在她身后轻轻拖着着她的胳膊,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屋中,全然忘记院墙上还站着一人。
“喂!许燕平,小婆娘,老疯子还在这呢!到底几个头呀!”
月皎这才想起还有这人,“三个头,三个头!”
不对,又想起这人听不见,她又想扭头出院,哪知许燕平拦着她,扶着她继续进去,“别理他,他疯起来没完没了。”
“老前辈挺有意思的,哈哈,我便去告诉他吧。”
“也是你胡说八道的东西,有什么好告诉的?”
“许大人当真神机妙算,怎么就知道我是瞎说的?”
“因为你一贯都爱胡说八道。”
“哼!老疯子绝对不会再理你们二人了!”屋外又传来一声愤恨的喊叫,随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月皎仔细听着,倒也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以后你叫他郑叔就行,他身手很好,”许燕平瞧着她的神色,解释道,“以前是绿林高手,和我斗了几场,侥幸被我赢了,于是他不得不听从我安排,这种江湖人士最信承诺。”
月皎突然顿住,她耳尖一动,“以后?”
这里是许燕平的宅院,难不成,她还能经常来到这里吗?
“嗯,以后你就住在这儿。”身后人静静地说。
??
月皎猛地回过头去,这一扭,便扯动了后脑勺的伤口——周身几乎被活生生劈开,她难受至极,眼角生生逼出了几滴残泪。
“慢点!”许燕平为了避开她身后被打板子留下的伤口,扶着她的两边胳膊,便将人挪上了床,仍是侧躺的姿势,他细致地将背上和后腰塞满软垫,又摸摸她的后脑勺,“怎么样,还疼吗?”
“无事,无事……”月皎着急想要接着说方才的事情,她就住在这儿算什么意思?
然而可能是头疼真的会影响些什么,月皎一开口,便显得有些急色。
“那许大人,你还住在这里吗?你是不是就要搬出去了?如果你要搬出去,我也不愿住这!”
……
许燕平原本确实想搬出去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宅,未免也太过有碍月皎声誉。
月皎见他沉默,便知道自己猜中了,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带着些怨气说:“那我还不如回许府去。”
“不可。”
“为何不可?”
因为许燕平自己不愿意回许府,他放在许府的,永远只有几个眼线而已,而月皎这人又太过胆大,什么事都可能参与进去,下次再有东宫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怕自己还是来不及。
许燕平并不是一个喜欢多费口舌的人,只冷声说:“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可是我怕黑,也怕鬼,郑叔还是个男子,许大人就放心留我一人在这儿吗?”
一旦对上那双眼睛,尤其是那双眼睛露出痛苦神色时,许燕平手上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皆通通失了效,再杀伐果断,他在这种时侯,也只是一个普通男子。一个无法抗拒心爱的女人的普通男子。
他硬着头皮挪开眼神,挺起身子,坐在床边,背对着月皎。
“等你搬进来后,我会指几个侍女过来陪你。”
“我才不要什么侍女,我本身就是侍女。”
月皎不管不顾地喊道——
“我只要你,许燕平,我只想要你!”
也不知道许燕平沉默了多久,久到月皎几乎以为这人是不是和郑叔一样,也是个背后聋子,她才听到轻轻的一声叹息。
“……我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