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从许燕平的嘴里,会说出如此气息颓唐的一句话。
更从未想过,许燕平一直拒绝她的原因,竟然是什么,他配不上她?!
一只纤白的手,从赤红色的衣袖慢慢滑下,最终犹疑地搭在在那骨节分明的手上,她觉得荒唐:“若你真的不喜我,大可不必寻这些离谱的藉口。”
许燕平从来不是支支吾吾的人,恰恰相反,他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是杀伐果断,绝不拖泥带水。
最难开口的一句已经说了出来,下面的话似乎也变得无比轻易,他侧身对着月皎,目光平静地落在书桌上的几本闲书,心想这桩事情也拖得太久了。
只有往这个小姑娘的最痛处戳下去,让她瞋目结舌,让她大吃一惊,她才能真正地知难而退。
“多年以前,我曾经历过一场大火,那场火烧坏了我的下身,我至今仍不能人事。”
月皎何止是瞋目结舌,她猛地睁大眼。
她哪里能想到许燕平多年不婚的真正缘由是这个?
猛地拽住了那赤红的衣袖,月皎急切地问:“所以,你并不是当年有个挚爱的女子死了,所以立誓终生不娶?”
许燕平没有回头,只回了句:“嗯。”
“那到底有没有挚爱的女子呢?”月皎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曾经。”
“没有。”
“谢天谢地。”月皎不自觉松了口气,“没有便好。”
从前,对于许燕平心中有旧人这事,她几乎是深信不疑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许燕平明明在意她,却偏偏要拒她于千里之外。
她自信自己比这世上任何女子都要出挑,可她也深知,那只能和活着的比。死去的人,生前不见得有多么的弥足珍贵,但记忆也会自动蒙上一层可望而不即可的旧纱,足以抹去所有的不堪,剩下的,便皆是不能圆满的终生遗憾。
月皎渐渐地放开了衣袖,她满脑子都是没有那个她无法替代的人。
那么她,就要成为那个无人能取代的人。
许燕平慢慢地侧过头,垂眼看着眼前人:“……所以,你唯一担心的,是这个?”
月皎也望向他,点点头,满眼欣喜:“对,那么现在我便不担心了。”
许燕平却神色严肃,清冷的眉眼微皱:“你究竟有没有听清楚我方才说的话?”
“听清楚了呀!”月皎含笑说道,“但我不在乎那件事,真的,我一点也不在意……”
眼瞅着许燕平面色越发冷峻,她捧住了许燕平胳膊,解释道,“你别误会,我知道这件事一定是你的伤心事,并非不懂得你往日的痛苦,更不是不体贴你的的难处……我喜悦,只是因为两件事情,第一件事,就是你心底从来没有一个逝去的女人;第二件事,就是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啦!”
原本看见许燕平不开心,她说话的时侯还是收敛了笑意,但是说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眉眼弯弯,笑盈盈地望着许燕平。
许燕平却抽出了自己的胳膊,他也转过身子,依旧是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你年纪太小了,根本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月皎却说:“我什么都懂。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她急得想从床上爬起来,想把脑海中那些从小看的杂书,那些从游之远处听来的龙真故事,那些和张婉如连夜盘对的细节,通通一股脑告诉许燕平。
“别乱动,”许燕平却压住她肩膀不准她起身,“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
说罢,他便起身欲走,月皎快气死了!又是这样!好不容易说到了如此份上,他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全身而退!
月皎狠狠地推开了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不用你管我!我现在便回许府……”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身后伤口自然会碰到,头疼又来了,她再也忍不住了,坐在床上,垂首掩面,青丝散乱,数不尽的泪珠顺着苍白的指缝一滴滴地落到被褥上。
她哭,从来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她自幼就知道,自己哪种哭法最惹人心疼。
小时候,她想要集市上的漂亮衣裙,星远想要弹弓石子,可是父母囊中羞涩,什么都不会给她俩买。星远每次都是坐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或者对天嚎啕大哭,可她不是这样,她只会默默地跟在父母身后,低着头,没有哭声,只大滴大滴地落着眼泪,自己再可怜巴巴地用袖子擦干净。
到最后,父母往往会心疼得受不了,咬咬牙,给她买一条最便宜的裙子,然后二人合力,再用一身蛮力拖走撒泼打滚的小星远(她当然也会积极地从中帮忙):“这丢人现眼的讨债鬼……”
果然许燕平也和父母一样,受不了她这样哭泣,“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他叹了一口气,往前坐了一些,略显僵硬,又小心翼翼地将女子圈在自己的怀中,月皎立刻顺势靠在他宽阔的肩上,微微地啜泣着。
“不要回许府,住在这里吧。”他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
“好……那你也必须住在这里,你不许走。”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像什么样子?”许燕平亦觉得头疼,“你年纪还小,知不知道女子的声誉有多重要?”
月皎也不回话,就趴在他肩上,哭得更历害了,浑身都在颤抖。
许燕平立刻说道:“行,行,我也不走……以后你住这屋,我住书房吧。”
“太好了,”哭泣中的月皎声音听起来还是瓮翁的,“那我便可以,每一天都能见到你了!”
其实他也很想,每一天都能见到她。
只是这话,他是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许燕平只能,默默地将怀中的小姑娘抱得更紧一点。
.
这几日睡得太多,许燕平原本还想让月皎接着躺着,然而月皎再也坐不住了。今日正好是八月十五,她闻着院里渐浓的桂花香,兴冲冲地便将一日安排妥当——
上午,她要摘些刚落下的桂花,酿一些桂花酒,埋在院子里,等到来年再启;午后,她要去马场,她知道张婉如肯定扮着男装在那儿,她要看她骑会马,陪她过个团圆中秋;日头下山后便回……
许燕平打断了她:“张婉如回山海关了。”
此时两人已经挪到院子中,原本塘边的一张躺椅变成了两张,新搬来的椅上铺着软垫和羊丝细绒靠枕,但月皎不想坐,她靠在廊下柱上,二人一坐一站,正在闲聊。
“什么?她怎么回去了?”
“她父亲病了,前几日回去的。”许燕平卷起手中的书,抬头瞧了一眼一脸震惊的女子。
“他父亲什么病?何时病的?病得严重吗?婉如是不是担心坏了?哎呀我怎么能不在她身边。她怎么回去的?她知道我在你这儿吗?对了,我不回府,可是我是皇上赏给张婉如的侍女,直接不回府合适吗?”
一连串的疑问,让许燕平忍不住揉揉耳朵。漫雨楼几年间都很少会有如此喧闹聒噪的时候。
他一直以为月皎是个安静的女子。
“自己猜吧。”他惜字如金,只冒出四个字,又低着头看书。
“这一点也不难猜……”月皎叽里咕噜说完一通后,一颗七窍玲珑心便悟明白了——正是因为她是皇上赏赐的秀女,所以不好直接出府。于是许燕平告诉张婉如父亲病重,让张婉如回山海关探望,这样她作为侍女,不出现在许府,自然也是顺理成章。
“是真病重吗?还是假的?”
“真的。”
“那婉如肯定急坏了,”她又转念一想,“张大人会死吗?”
“那倒也不至于。”
“我要给婉如写封信过去,笔,笔……”月皎已经匆匆忙忙地提裙,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可是我屋内什么都没有,我能去你屋里吗?”
“你别乱动了,过来。”许燕平那书是再也看不下来,扔到一边,走到廊下牵着人想要让月皎休息。
然而月皎却甩开了,“没事,我已经快好了,我真的要写信!我怕婉如吃亏。”
“她能吃什么亏?”
月皎于是又仰着头,认真地说了一遍张婉如的家里,从强势威权的父母开始,到几个极力争宠的弟弟妹妹。
许燕平一个字也不想听,“行,行,别说了……我去给你拿笔墨,你先回屋里……慢点,注意点脚下台阶……”
这一封信,整整写了快一个时辰,满是笔墨的纸在一旁摊开放了一张又一张,许燕平中途几次进来过,嘱咐她不可低头时间过长。她都是敷衍着答好,却依旧低头专注写着。
最后一次,换了身常服的许燕平进来说,他要去一趟镇抚司,等会杨兴会送饭过来,叮嘱她午后必须好好休息。
她才终于仰起头来,笑着应好。
旁边的信已经叠在一起,许燕平往信上瞧一眼,“怎么?写给你弟,还有你那个茶楼掌柜的,也要一起寄到山海关吗?”
面上笑容一僵,月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什么都瞒不过许大人的眼睛。”
她一直在屋里浑水摸鱼,趁着给张婉如写信的由头,她也要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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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身边事料理一番,否则这以后一旦和许燕平朝夕相处,有些事情便没有那么方便了。
“知道就好。”掐了把月皎脸颊,许燕平倒也未生气。
午后她当然不会好好休息。
她在以为自己将死前,将大秘密说了出去,如今没死,那说出去就显得太过鲁莽。
醒来不久她就和许燕平说了这事,但许燕平只说没事。
却不接着说清楚为何会没事。
许燕平什么都好,唯独一点——嘴巴实在太牢。
她能明显地察觉到许燕平对她很好,体贴、细致也周到,身为堂堂的指挥使,竟然会屈尊亲自照顾她。可是他什么都不肯跟她细说,很显然并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但她不是被娇养的花骨朵,她也不愿意是。
杨兴拎着食盒,只在漫雨楼的门檐外轻喊了声:“林姑娘,醒着吗,东西我放……"
古朴的木门便被骤然拉开,已经在门内等了许久的月皎,笑意深深地同他行礼:“校尉大人。”
“哎别别别,受不起,”杨兴赶忙止住她的行礼,他上下打量着女子,奇道,“这就快好了吗?”
“是的,快好了,多谢校尉大人这些日子的照顾!”
“客气了,其实都是主公在亲自……”杨兴递过来食盒后,便说,“主公估摸着一个时辰后就会回来,你先进去吃饭吧。”
见他扭头要走,月皎便恳求道:“今日是十五,校尉大人能否带我一程,我想去街上买点东西赠与许大人,这一次多亏他救我。”
杨兴果然顿住,回过头来,神色有些尴尬:“这个……主公其实什么都不缺,你……”但他平日也从前也经常受到月皎照拂,断然拒绝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太够意思,此刻干脆直言:“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也行。”
月皎瞬间乐了——看来这漫雨楼确实没有什么锦衣卫……
果然灯下黑,许燕平不愿意在自己的私人宅里也放一堆乱七八糟的眼线。
唯一的看门老汉还是个独眼聋子,此刻正在院墙外面的小门房里睡觉。
要不然杨兴哪能这么快松口。
于是二人同在匾下,只不过一人在内,一人在外,月皎问了许多五花八门的事情,问到中间杨兴都有些烦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其实这些事情中,只有事关东宫,是她真正想问的。
最后杨兴离开时,不经意间发现月皎转身的时候动作极为缓慢,他愣住了,“不是说快好了吗?”
“是快好了呀。”月皎笑道。
实则这个时候的她,浑身都在疼,头也疼,站了许久后双腿更是酸疼无比。
“完了完了,”杨兴一拍脑门,十足悔恨地说,“我还是着了你的道……千万不要告诉主公,我在你这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放心,只要大人不说,”月皎这会真的有些难受,但还是笑了出来,“我是决计不可能多说的。”
躺在床上时,月皎闭着眼睛,还在忍不住回想杨兴方才说过的话。
谋害皇嗣一事最终还是有了定论——
太子妃承认了自己“不小心”换药,念在她并未故意,且侧妃娘娘肚中孩儿终究没事,这一次并没有被废;但却因为太子妃似乎受到了刺激举止突然变得有些疯癫,为了避免在东宫冲撞萧侧妃及肚中孩儿,她被许府接回了府中静养。
自古皇家的女人哪有回到娘家静养的?这看似没废,实际上比废了还要羞辱人,但这一招确实也很巧妙——能回娘家,说明娘家确实有一定地位;
而这也意味着,东宫与锦衣卫指挥使的彻底决裂。
杨兴说那天他先行出来去找大夫了,不清楚最后几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有一点他很肯定——
那天在屋内所有的侍卫,都被东宫以当差不当的由头卸了职;侍卫共有七人,目前已经有三人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
东宫的侍卫不归属于锦衣卫,而是隶属宫里,而宫里的侍卫可都是京卫世袭武官子弟、或者从民间精挑细选上来的,绝非普通奴才。
大景法纪严明,即使是皇家,也没有这样随意生杀掠夺的权力,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他们竟然解职之后就这样迫不及待地下手了——看来皇后大概也是知情了,所以着急替儿子隐瞒。
那既然如此,他们第一个想要千刀万剐的,必定是月皎才对。
难怪许燕平将我带到了这里……月皎心想,自己再也不能迈出去漫雨楼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