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珊瑚直直地愣在原地。
一个小丫头端着铜盆进来,抬头就看见沈珊瑚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她吓了一跳,刚欲出声唤她,就见她转过头,食指竖在唇间。
小丫头愣了愣,没说话。
沈珊瑚转过身,扬声道:“给我吧,我端进去。”
说着,接过小丫头手中的铜盆迈进去。
里面的栗娘也听到沈珊瑚的声音,连忙伸手将脸上泪痕抹净,又俯身在裴引光的耳边低语:“求你别唤了,引光,你会害死我的。”
不知是不是听见她的哀求,裴引光的声音小了很多,栗娘的心也终于落到肚子里。
刚才沈珊瑚刚走,裴引光就像做噩梦了一样,口中一直喊着栗娘。
一开始只是喉中呢喃,后面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栗娘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忙握住他的手,一边告诉他自己在,一边又求他别再唤她了。
林太太对她的意见已经够大了,若让她知道,裴引光一直不肯娶珊瑚是因为喜欢她,都不敢想会闹得怎样天翻地覆。
如今林太太已经发话,等过了年便将她赶出去,她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裴引光的身上。
若他醒了,让她继续留在裴府,林太太就算再看不惯也不会说什么。
沈珊瑚端着铜盆进来,又将找来的衣服放在一旁,道:“姐姐,让丫鬟给引光哥哥换吧,我们先出去。”
栗娘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裴引光一眼,确定他不再呢喃,这才放心和沈珊瑚出去。
出了门,沈珊瑚还在往前走着。
栗娘站在门口不动,沈珊瑚就站在那里执拗地看着她。
栗娘叹了一口气:“珊瑚,引光现在病情不稳定,我想要守着他,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和我说吧。”
沈珊瑚不动,依旧看着她。
栗娘拗不过,抬步跟着她出去。
两人走到松雪斋旁边的一处树林中。
昨日下了一夜的雪,积雪堆在松树枝上,白绿相间。
沈珊瑚走得有些快,栗娘跟的有些喘,等她停下脚步,栗娘才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沈珊瑚不言,从袖中掏出几方手帕来,问道:“这是你的么?”
栗娘一怔,伸手接过,手帕不起眼的地方都绣了一个“宋”字,针脚没错,都是她自己绣的。
“是。不知什么时候丢的。”栗娘有些奇怪:“你从何处寻来的?”
“引光哥哥的箱子里。”沈珊瑚定定地看着她:“里头除了手帕,还有两盏灯,一盏绛纱灯,把柄上刻了‘栗’字,另一个是中秋,你和小满做了送给他的白兔灯。”
栗娘神情自若,笑道:“这帕子许是我什么时候丢的,他拾到忘记还我了。至于那两盏灯,都是我送他的。”
她目露疑惑:“珊瑚,怎么这样郑重其事?可有什么不对?”
沈珊瑚并未被她的话敷衍过去,又道:“方才我也听见了,引光哥哥在叫你的名字。”
栗娘又笑了笑:“怎么了?”
沈珊瑚不答,倔强地看着她,势要她给出一个答复。
栗娘垂下眼睫,拢了拢鬓角的发丝。
再抬头时,又是一副温婉的模样:“俗话说,长嫂如母。林太太不大关心引光,你也是知道的。许是我对他关心之至,他将我当做他的母亲……”
她有些说不下去。
抬头看沈珊瑚,却见她眼睛一眨不眨,一行眼泪顺着脸颊划过。
她一愣。
沈珊瑚紧紧的抿着唇,可依旧能看出她的脸部肌肉在颤抖。
“我什么都没有说,姐姐。”
“你在解释什么?”
栗娘大脑轰鸣一片,瞬间空白。
沈珊瑚上前一步,抓住她握着手帕的手:“你的手帕、灯笼在他那里,是多么正常的事啊,我怎么会怀疑呢?我那里也有你的手帕和衣裳啊。”
栗娘慌了。
她慌忙解释道:“我以为你误会什么了,毕竟你这样的郑重其事……”
她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我也是怕你误会。”
“之前可能是,但是我现在确定了。”沈珊瑚看着她。
半响,哀哀一笑,有些凄凉。
“引光哥哥喜欢你是不是?”
“没有,怎么会呢?他怎么会喜欢我?我可比他大了四岁……我还是他的嫂嫂……”栗娘勉强露出一个笑来:“珊瑚,你千万别多想。”
沈珊瑚点点头,松了她的手,背过身道:“我之前想的太少了,才从来没察觉这件事。现在想来,多么明显啊?”
栗娘还欲说话:“珊瑚……”
沈珊瑚抬手打断她:“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便好。”
栗娘从未见过沈珊瑚这样严肃的模样。
她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个幼稚又却爱的小姑娘,还有些大大咧咧的,总看不懂人的言外之意。
自己也曾讨厌过这样的她,可有时候又觉得,这才是最原始的,没有遭遇过苦难,未被世俗规训过的女孩模样。
既然她已经猜到裴引光喜欢她的这件事,栗娘也没有必要再瞒,“你问吧,珊瑚。”
“你什么时候知道引光哥哥喜欢你这件事的?”
沈珊瑚问:“是在不与观斋戒之前吗?”
栗娘闭了闭眼,坦诚道:“是。”
沈珊瑚猛的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清晰,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栗娘。
“你早知道了?!你早知道了!!!”
她仰头大笑起来:“亏我还在为你找借口!”
“你知道他喜欢你,你还在不与观给我们两个人下药!你明知道他不喜欢我、不会娶我,你还强逼着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明明我已经和你说过,如果他实在不想娶,我可以不嫁!可你还是要逼他娶我,为此不惜给我下药!”
“宋栗娘!”
她大喊她的名字,忽地噤声,眼神中是极致的疯狂。
语气平静下来,声调也变低:“我对你到底算什么?引光哥哥对你算什么?”
“我们都是你达成目的的棋子吗?”
栗娘呼吸变得颤抖,只听的寒风呼啸,雪花静落。
两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像两头死斗完精疲力竭的猛兽。
栗娘用力闭眼,半响,再睁眼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是。”
沈珊瑚不敢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是。”栗娘对上她的双眼,那双向来平静温柔的眼眸中此刻满是讥讽。
“我不信。”沈珊瑚猛的扭头,捂住自己的双耳:“我不信,你解释一下,你解释清楚来。”
栗娘道:“你质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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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不就已经将这件事想了个清楚明白吗?还要我解释什么?”
沈珊瑚并不看她,捂着耳朵慢慢蹲下,表情痛苦:“我不想再误会你了,上次吵架,你好久不理我,我很害怕。你给我解释一下好不好?你解释了我就原谅你。”
栗娘并没有说话,她此刻甚至有种残忍的快意。
林太太为了沈珊瑚和裴引光成亲,三番两次对她施压。整个府里,她最喜欢的人就是沈珊瑚。
而此刻,沈珊瑚为了她,甚至愿意求她找个借口,这怎么不算是一个因果轮回呢?
她摸了摸胸口,在短瞬的快意之后,她心底是无尽的悲伤。
“珊瑚。”栗娘开口。
蹲在地上捂着双耳的沈珊瑚立刻看向她,明亮的双眸中满是期盼。
期盼她的解释,期盼她的温柔。
“我是故意的。”她说。
短短五个字,直接打破了沈珊瑚的所有幻想,她的表情瞬间比哭还难看。
双手更加用力地捂住耳朵,呜咽哭了起来。
“我是个骗子,是个虚伪的人,你上次骂的没错……”
沈珊瑚打断她:“是错的,是我错了,我不该问的,我不该试探的,是我错了。”
栗娘等她说完,才继续道:“我本来没那么想撮合你们,毕竟,我知道你没那么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你。知道引光喜欢我之后,我就慌了。”
“若是叫林太太知道,引光不同意和你成亲的原因是因为他爱上了我。叔嫂□□,她能直接和族里的老者们一起将我沉塘,我很害怕。”
沈珊瑚继续呜呜咽咽的哭。
“所以我想让你们生米煮成熟饭,让引光断了这份心思,也让林太太满意,好叫我在裴府继续待下去。”
“但这并不是我伤害你的理由。珊瑚,我很抱歉。”
沈珊瑚抽搭声不停:“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呢?明明你只要直说,我肯定会帮你的呀。”
“珊瑚,我劝你还是不要太信任我。”栗娘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是什么好人,温柔也好,善良也好,我都是演出来的。包括一开始对你友善,也是因林太太喜欢你,想要你做二少奶奶。我想和你打好关系,才对你温柔的。”
沈珊瑚的哭声猛的增大:“你骗了我!你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她的哭声将松树上的积雪震落,砸到她的头上,衣服里,她顿了顿,哭的更伤心了。
栗娘沉默了。
她曾经也是真的温柔善良,天真可爱。
可是老天并没有回报她,反而接连收走了她的丈夫、父母。
当初父母下狱,她跟着吃的苦头没人能想象得到。
她也曾像如今的沈珊瑚一样哭天喊地,叫嚣着贼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后来她就不叫了。
她只想活着,哪怕用尽肮脏的手段。
“因为你知道了。”她实话实说:“所以我没办法再骗你。”
如果她不知道,或者不拆穿,栗娘还能装一装。
但她非要拆穿,栗娘也只能将所有的一切展露在她面前。
若将她抓到公堂上,她这一步也能叫做坦白从宽吧?
“珊瑚,别告诉太太。”栗娘低声道。
“看在我这么坦诚的份上,我求你,别将引光喜欢我的事告诉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