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说开了,沈珊瑚痛哭一场之后,她再也没和栗娘说过话。
不同于上一次吵架,她还时不时会望向栗娘,仿佛带着期待。
这次说开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过栗娘一眼。很快,她将所有东西搬出指月轩,改去林太太处住。
这个大年夜,是栗娘过的最冷清的一个团圆夜。
林太太让玉莲将小满抱去她的屋里一起守岁,指月轩便只剩下栗娘和小黍两个人。
两人在屋里烧了火盆,团坐着。
只听见外头雪落和火花噼啪声。
等过了子时,各处便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云霄。
栗娘原本坐着,听见声音走出来看。
外头还有人家放烟花,偶尔还能听见孩童欢笑嬉闹的声音。
她静静站着半响,小黍拿了一个毛披给她披上。
“少奶奶,外头冷,回去烤火吧?”
冬日里的云层厚,连星星都看不到,抬头漆黑一片。
栗娘低头呵了一口气在手心里,搓了搓手,微笑道:“外头好热闹,府里谁管烟花?你帮我问她拿两支来放给我看。”
小黍跑去给她问了两支。
府里人都知道栗娘过完年就要离开裴府了,对她的态度也不甚恭敬。
听到小黍说她要放烟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挑刺,无非就是说要不是少奶奶,二爷又怎么会昏迷不醒,又怎么会被林太太迁怒赶回去。
小黍窝囊惯了,敢怒不敢言,好声好气求了半天,又塞了栗娘送她的一个镯子给她们,这才得了几支手持烟花。
拿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十分开心。
“少奶奶,我拿回来了,你看!”
小黍往她面前一晃,整整一把呢!根根像佛前烧的香一样粗。
这是孩童们玩的小烟花,大家都叫它仙女棒,点燃后会发出绚烂的光,不过一小会儿就没了。
栗娘接过,分了一半给小黍,问她:“会玩吗?”
小黍摇摇头:“我只见别人玩过,这个要一文钱一支呢。”
栗娘便去屋里拿了佛前烧的红香,点了两支,递了一支给小黍:“你拿这个点引线,不会烧着手。”
小黍有些怯怯的,“这样贵的烟花,给我玩不是糟蹋了吗?”
“这烟花造出来不就是给人玩的?你帮我玩一点吧,不然我都玩不完。”
栗娘一边说着,一边点燃了手里的一把仙女棒,引线滋滋作响,很快手里的仙女棒就开出绚烂的花来。
她坐到廊下,挥舞着手里的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噼里啪啦,将栗娘的眸光映照的越发柔和。
小黍还在犹豫,栗娘说:“你再不玩,我就一把全部点了。”
“你这不是糟蹋嘛!”小黍嘟囔着放下一把,小心地点了一支。
火光绚烂无比,比不上栗娘一整把点的辉煌,她手中的火花小小的,一点点顺着引线往下燃,好似把烦恼都烧走了,看的人心情都忍不住愉悦起来。
“少奶奶!你看!”小黍挥舞着仙女棒,划过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白色烟雾,像是话本子里,仙女施法后落下的仙气。
“好看!”栗娘夸她。
栗娘手中一整把的仙女棒很快就烧完了,她将棒子一整把插在柱子和连廊的缝隙里,然后看小黍玩。
小黍玩完一根,从她那堆里分了一半给栗娘,认真叮嘱道:“少奶奶,这次可不能一把烧了。”
栗娘忍俊不禁,“我不玩你的,你玩吧。”
推辞几番,小黍才确定她不玩,于是自己玩了起来。
为了让栗娘心情更好些,她十分卖力地挥舞手中的仙女棒,极力的耍宝,多次让栗娘忍不住笑。
栗娘静静地倚着连廊看她玩,享受这难得的寂寞时刻。
到了初一,林太太妆裹了宫装去宫中请安,她是朝廷命妇,每年初一都要去。
裴家旁支以往初一都不会过来,但今年栗娘在,大家都过来请安,栗娘也言笑晏晏地接待了他们,并设了宴。
栗娘过完年就要离开裴府的消息还未传出去,这些太太们并不知晓,对她仍像以前一样,围坐着叙旧。
当中有位妇人,栗娘还挺有印象,不过是坏印象。
她是裴引良本家一位表弟的媳妇,姓徐,单名一个妩字。
丈夫病弱,迎风就喘,婆婆也不好相与,急急忙忙娶了她就是怕自己儿子走的早,没有继承人,因此时常催她生育,为此各种手段都上了,处境十分可怜。
徐妩是栗娘成亲不到两个月时,嫁入裴家旁系。
那时的裴家旁支还未外派,留在金陵,栗娘听说她日日被婆母训斥,时常帮她周旋,请她来府中小坐。
谁知这人竟是个中山狼,趁她不注意就勾引裴引良。
事发之后栗娘顾及颜面,让人将她赶了出去,再不许进裴府。
后来听说那个表弟的亲叔叔升了官,连带着一家老小迁走,逢年过节才回来。
没想到时隔三年,又见到了她。
此时的徐妩浑身珠光宝气,眉眼妖娆,挺着一个六七个月的大肚子,身旁的婢女小心伺候着。
裴引良已经死了,栗娘再看不惯也不会为难一个孕妇,礼仪周全。
徐妩尖锐的红指甲剥着龙眼,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堂嫂,好久不见。”
栗娘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她上下打量一番,“弟媳看样子,这几年过的还不错。”
徐妩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眼神半眯:“托堂嫂的福,肚子里又怀了。”
她睁开眼望向栗娘:“听说你当初生了个女儿,真是......倒霉啊。”扭头让丫鬟将自己的儿子带来,介绍给栗娘:“这是我儿子,只比堂嫂你女儿小两个月呢。”
栗娘不明白她的意思,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儿,两三岁的样子,眼神明亮,皮肤雪白,看起来十分乖巧。
“恭喜。”
简单说完,她转身离开。
徐妩非常不高兴,但周围人多,她也不好说什么,挺着肚子坐着,叫来丫鬟帮她剥板栗。挑剔的很,不是完整的、没有破损的板栗她不吃,也不让丫鬟吃,直接踩在脚底下碾烂。
栗娘并不在意她,继续招呼其他客人,有位嫂子曾对栗娘印象还不错,见她和徐妩说话,将她叫来,努努嘴问:“方才,她和你说什么了?”
栗娘记得她姓戴,笑道:“没什么,和我介绍了一下她的儿子。”
戴夫人“啧”了一声:“你离这种女人远一点。”
栗娘当然知道要离徐妩远一点,毕竟是曾经勾引过自己丈夫的女人。
不过这件事她没对别人说过,裴引良又早死了,怎么戴夫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难道她勾引了戴夫人的丈夫?
栗娘有几分好奇:“嫂子怎么说这样的话,大家都是亲戚。”
戴夫人冷哼一声,“我摊上她这样的亲戚,脸都丢光了。”
见栗娘有些疑惑,她嗑着瓜子道:“你瞧她肚子,猜猜多大了?”
栗娘回头看了一眼,徐妩身材纤细婀娜,也就显得肚子格外硕大,但以她怀小满的经验来看:“七个月?”
戴夫人眼眸似笑非笑:“八个月了,你可知她丈夫死了多久了?”
“她丈夫死了?”这个栗娘还真不知道。
她印象中,徐妩的丈夫十分病弱,看起来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但是老人不是常说,看起来病怏怏的实际活起来最久吗?
人家说半死不活,好歹也活了二十多年呢。
“早死了,去年春天的时候,被她气死的。”戴夫人说到这里就没好气。
栗娘寻了个凳子坐下,给她剥瓜子,又倒上茶。
戴夫人道:“她呀!肚子里怀的是她叔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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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娘睁大了眼睛:“不能吧?这不是□□?”
“什么□□,人家说没有血缘关系嘞!去年夏天的时候还闹腾着说要将她娶进门,她婆婆抬着丈夫和儿子的牌位跪在裴氏祠堂,这才阻止了这桩事。”
栗娘听得有些糊涂:“她嫁给她叔父怎么进裴氏祠堂?”
戴夫人吐出一口瓜子皮,瞪着眼睛道:“不是她叔父,是她丈夫的叔叔!就是那个升任巡抚总督的叔叔!”
“哦哦。”
栗娘想起来,当初就是这位叔父升职,才带着徐妩一家搬离了金陵。
那位叔父现在不过四十出头,为人很是刚正严肃,竟会被徐妩勾引?还勾搭在一块儿,闹得这样难堪?
“按起辈分来,咱们也得叫他一声小叔父呢。”戴夫人感慨道:“这徐妩,不但勾搭了丈夫的叔叔,气死自己丈夫,还把人家正头娘子也给逼死了,手段极其了得。咱们这一圈的人看见她都要抖三抖。”
栗娘静了静。
“嫂子放心,引良已经死了,她总不能去地底下再勾引他。”
戴夫人看她一眼,“也是你命好,丈夫死的早,至少死之前,心一直在你身上。”
栗娘:“......”
她扯起嘴角,勉强露了个笑。
吃过了午饭,大家去看望了受伤的引光,他还没醒,回去后又闲聊一通,都推辞回家。
戴夫人握着栗娘的手依依不舍:“你不知道,我家那个总说我嘴巴大,让我出门少说话,我多久没有这样聊的畅意的时候了。若不是你家母快要回来,我今晚准在这里住下!”
栗娘浅笑道:“住下也不妨事,府里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戴夫人挥挥手:“不成不成,我家那口子会生气。下次有的是机会。”
说着,她转身便上了马车。
刚将客人全部送走,林太太又回来了,不过两人并未说话,栗娘站在旁边行了个礼,默默地去处理宴会的杂事。
到了晚间吃饭时,松雪斋里传来好消息——裴引光醒了。
栗娘饭也顾不上吃,披着斗篷便去了松雪斋。
到时,林太太、沈珊瑚都已经到了。
裴引光的床前,沈珊瑚正拉着裴引光的手絮絮叨叨的说话:“......引光哥哥,你昏迷了大半个月,终于醒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栗娘站在最外围,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林太太倒也没说不让她进去,但沈珊瑚在,并且知道裴引光喜欢她的事情。
她有些踌躇,不好表现的太过亲近。
正巧一位丫鬟端来药汤,她伸手接过,小声道:“我来吧。”
端着药汤,终于借机走进了内室。
栗娘扫了一眼,林太太坐在一侧,没有说话,只有沈珊瑚握着裴引光的手在嘀嘀咕咕。她走至床前,将药汤放至床头的柜子上,直起身,余光扫了裴引光一眼。
他原本蹙着眉在听沈珊瑚说话,此刻见有人来,眼光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栗娘看见他的眼神清明柔和,脸色略有几分病气,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心中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像生了根似的。栗娘怕被人看出来,眼神往沈珊瑚上一瞥,示意他不要总看自己。
随后垂下眼睫,后退两步,站至一边。
裴引光收回视线,眉间蹙起,目光落至沈珊瑚身上。
沈珊瑚也看见栗娘的身影,心中气闷,用了握了握他的手,提醒他:“引光哥哥。”
栗娘自然听出沈珊瑚的语气不光是在提醒裴引光,同时也在警告她。
咬了咬下唇,既然裴引光无事,她还是先行离开较好。
迈开步子的同时,听到身后低沉的声音道:“你是谁?”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