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进入记忆的过程格外漫长。
凌润秋站在原地等光亮消失，在那之前，先听到了属于机器的，绵长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连续不断，传进她耳朵里，惹起了身鸡皮疙瘩。
记忆的光亮又消失了点。
画面亮起来前，她听到一个女人熟悉的声音。
语气还是那散不去的癫狂张扬。
“老伙计，一个人的寿命才能有多久。公司经营到现在的规模。真的不想自己千秋万载地经营下去？”
光亮慢慢退去。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舒适简洁的房间。
靠窗的地方放着张病床，有个老人躺在上面，脸颊被罩子覆盖大半。
老人的胸腔跟随着罩子一起一伏。呼吸间，脸上的机器发出连续的声响。
在他旁边，站着那个居高临下的女人。
凌润秋再次被机器惹起了身鸡皮疙瘩。
王杨一身单衣牛仔裤，低头时长发顺着重力散落，遮住大半侧脸。
余下的面部线条紧致，没有半点年纪留下的刻纹。
她穿着仍然单调，朴素，相比于末世后常年不变的白大褂，却还是丰富不少。
床上的老人缓缓睁眼，说话时的嗓音透出垂旧。
“你……有办法？”
“那当然。”
女人歪头将长发甩到耳后。
“你为我的研究提供那么多钱，只是点小小的愿望，当然可以满足。”
“但是，新生命诞生时首先要做的，就是寻找到合适的容器，对吗？”
王杨的视线装满了笑意。
两人在静默中对视。许久后，老人扭开了脸。
“细说。”
女人的手指点着胳膊，语调慢条斯理，却说起了别的。
“前不久，我认识了一个女孩。”
“还记得我那个没人参加的实验吗？她自愿来当受试者。”
床上的老人从鼻腔里挤出声不屑。
王杨还是不紧不慢。
“试剂效果非常突出，她获得了其他人没有的能力，我们正在学习如何使用它，在这个过程中，她告诉我了一些东西。”
“那些事扩宽了我的实验路径，但是可惜，小朋友心灵受伤严重，没办法帮我太多。”
床上的老人闷笑：“和你相处确实很难保持心理健康。”
凌润秋赞同地点头。
王杨倒是没什么反应：“有些东西是机械承载不了的，所以，你必须想出其他的容纳方法。”
“而为了提高实验的成功率，我个人建议沿用当代医学的思路。”
“老搭档，你有那么多孩子，挑一个如何？”
病床上的人沉默半晌：“试剂除了催生能力的效果，还有别的吗？”
王杨挑挑眉。
女人的瞳孔短暂亮了下，像在丛林中狂奔时看到了篝火。
“没有。”
她勾唇，再次补充：“你知道的，我儿子也参与了实验。”
空气安静下来。
凌润秋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想起在沈清记忆里看到的，那位挣扎倒地的老师。
如果病毒最初扩散的地方是幼儿园，而王杨只是为了一场疯狂的实验。
那么最开始启发她的……
病床上的老人为她揭晓了答案：“还记得保身药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相信，挂了一周，才卖出去十单。”
王杨：“可惜那东西只能延缓衰老，终究有尽头。”
凌润秋越听越心惊。
老人笑容不减：“做个历史的创造者如何？”
“王杨，你就不好奇，剩下的人会放出什么能力？”
场景开始迅速切换，最终变成一片黑暗。
只有声音传来。
凌润秋皱眉。
这是非常诡异的情况。
方才垂老的声音无比愤怒。
“王杨，你敢骗我！现在发疯的人越来越多，怎么办！”
女人的声音隔着通讯器，带着隐隐的电流。
“但是宋老爷子您也找到了合适的身体不是吗？”
这边短暂沉默了一下。
同时，四周场景亮起。
凌润秋被一明一暗闪到，快速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她呼吸微窒。
卧室床的正中心处，有团肉色的东西正在扭曲。
那幅度像是液体，又比那更粘稠恶心。
其中一部分像是死了，任由另外的半块拧动渗透。
动静慢慢停止，肉色像是爬行的蠕虫，在床垫边堆叠，形成一个人状。
在不可思议中，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代表嘴的空洞张开，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和之前的傲慢不同，此刻满是恐惧。
“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挣扎着翻出通讯器。
“王杨，怎么变成这样了！”
凌润秋差点干呕出声。
电话那头的人倒是平静。
似乎正在配置药剂，女人说话时有玻璃瓶碰撞发出的声响。
她的声音漫不经心：“成功了？”
床边的宋老头濒临崩溃：“你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你耍我！”
那边传来声嗤笑。
“老搭档，长生总得付出些代价，况且你现在只需要不断找到新的人融合，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这是笔不错的买卖，不是吗？”
宋老头崩溃：“我不管你那些，现在就告诉我，有没有能回去的方法！”
电话那头不答了，只剩下微小的碰撞。
几秒后，床边的肉团冷静下来，虽然还有怒火，但声音压抑隐忍，不敢再爆发。
“你想要什么？”
王杨这才说：“再过几天，我打算让小清休息。”
“关于天赋高的实验体的研究，目前算是告一段落，我需要在更平凡，但能力优秀的人身上进行成果的检验，来确定下一步的实验进程。”
宋老头忍气吞声：“小慕能力突出，身体也不错。”
王杨语调愉快：“我不要病秧子。”
肉团情绪又开始激动：“你想要我儿子，不可能！”
“但这是为了你啊，老搭档。”
肉团猛然熄火：“什么意思？”
“等到你融合的人足够多，自身会变成完全的……哦，意识，小岚说的。”
“意识没有消失的可能，但是需要一个容器。”
凌润秋看着床边肉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搭档，即使我提前告知了你占据风水宝地，建立这样的基地也并不容易吧。你是想要哪个儿子，来继承衣钵呢？”
王杨：“把小彬送来吧，小炎稍微有点天赋，对总结不利。”
她笑起来：“况且他一向听话，不是还被你对外称作继承人吗？倒是小彬在战区待了很久，前几年才被接回。”
肉团低垂着头没再开口，空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通讯器里传出的电流。
“把小彬送来吧，我也得好好调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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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他爱叫人阿姨的毛病。”
房门在此刻被打开。
凌润秋回过头。
门口的光打进来，在房间地毯上拉出锋利亮影。
那被“黑泥”缠绕全身的男人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身型高大，皮肤都散发出健康的气息。
兴许是仓促间动作太快，又或许没料想会见到如此场景，宋炎看着床上的人，眼神里满是颤抖。
他上前几步，“父亲，我可以。”
男人低垂着头，“医生最近看过，小彬……又发烧了。”
“我可以完成这项任务，父亲，让我去吧。”
四周再次黑下来。
虽然退出记忆的感觉并没有传来，宋老头的记忆不知有没有结束。
凌润秋看到这里，反倒松了口气。
她本来想起蹦极地高楼上见到的人形，还不知道宋炎究竟被腐蚀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看来，对方只是被单纯包裹，自身应该还在。
本以为会就此退出，但漆黑中，不知是谁的记忆，她又听到了清晰的对话。
是刚刚才开过口的宋炎和另一个女声。
女生说话时带着沉静：“明天你父亲就来了。这几天你也知道了，病毒可以通过意识进行退化消除……确定要这么做？”
宋炎的回答带着无奈：“临行前他让我碰了身上的东西。我没有回头路。”
女：“宋彬知道你是为了他……”
“没有”，宋炎的声音在瞬间起伏大了些，但是很快又降下去。
“别让他知道。”
“在去战区的第二年，小彬母亲就去世了。他只有我这一个哥哥。别让他知道。”
女生沉默几秒：“你真是烂好心。”
宋炎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不也是吗？身为研究人员，却总是帮我。”
女：“我是不想再看着那么多人死去。王杨的计划越来越大，克隆丧尸还不够，甚至想要创造人类。”
宋炎：“如果被发现了，你怎么办？萧文可是靠药剂和你的意识才能勉强维持现在的状态，要是王杨断药……”
萧钰岚打断他：“你会成功的。”
她的声音很轻：“等到那天，小文就不用再打针了。”
宋炎的声音越来越远：要是失败就吞噬我。”
“拜托了。”
退出碎片的感觉席卷全身。
凌润秋缓缓睁开双眼。
天花板，卧室。
她看了圈，最后视线缓缓定格在身边。
还没看清楚床边人的表情，先被抱了满怀，被熟悉的肥皂香盈满了鼻尖。
男人颤抖的声音响在耳边。
“别再去冒险。”
凌润秋慢慢靠上恋人的肩头，回抱过去。
“嗯。”
两人静静抱了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拍拍男人的背。
沈清听话得放开她，眉头还是皱着，细细看她的脸。
卧室里没别人，宋慕应该是出去了。
一时间，充满了事情了解的平静。
但是凌润秋知道，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她低头拉过对方的手，从沈清的指节上一个个捏过。
想起刚刚自己才说过的话，她不免有些心虚。
男人的声音更温柔了些。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头发。
“怎么了？”
凌润秋咬咬嘴唇。
“我还有件事情要做，可能会有些危险，你……”
“想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