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押官执意如此,萧关月便同意了,转手将一块玉佩当作信物留给了他。
一行人告别了张押官和婆婆,驾着马车缓缓上路,萧关月从京城带出来的马车被那蜀中双煞毁了一辆,另一辆因为马儿惊了疯跑在外几个时辰才被祝云召回,此期间甩丢弄坏了不少东西,但内里的装饰没变。
仍然是足足够两个成年男子横卧的车厢,宽敞的能坐下十个人。
由齐乐驾车,车内虽然丢了镀金雕花香炉,但车厢那股特殊的清香仍然浸染在内。
清香并没有放松车内有些紧张的气氛。
最角落里的沈归海不知昨晚经历了什么,两只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此时正靠在车壁上困得昏昏然。
中间的坐榻上萧关月端正的坐在其中,祝云则身子侧歪靠在他斜对面的矮榻。
最格格不入的便是放着自家马车不坐,非要蹭车的叶瑜了。
叶瑜本身不是侃侃而谈的类型,坐在萧关月的马车里,只觉得内里虽然空旷,但处处透着一股子清贵之感。
他忍不住好奇问道:“听说您是云郎这次出行的雇主,不知该如何称呼?”
祝云的武功到底几何,他早在鄯城时便领教过,彼时叶瑜跟随他的授业恩师大儒曹子贺在外游学,在路上遇到一伙匪徒,同行之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出于无奈之下,曹先生为了自己学生的平安正准备拿钱消灾。
忽然间,路边的土地庙中钻出一位女侠,手里拿了半个已经硬到掉渣的饼子,抽出刀便了结了那伙杀人越货的山匪。
祝云那日的身影如同天外来客,解救了正在山匪刀下吓到瘫软的叶瑜,为避免他失态,还轻轻扶了他一把。
“你长得不错。”
只听潇洒如风的女侠夸了他一句,叶瑜此生从未觉得心脏跳得如此快。
再后来,曹先生见她清贫,便邀请她一同入鄯城好生款待。
直到众人即将分离那天,他决定和女侠表白心迹,话还没说出口,女侠忽然问他,有没有很多钱。
已经被夺走了心魄的叶瑜当时便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
待回过神时,祝云已经将刀放在了他的手里,问了一句如何赎刀,便消失在眼前,再也没回来过。
他游学归来后,将刀安置在了当时说好的叶氏当铺,苦等了足足三个月十四天七个时辰零三刻钟。
才终于盼到了那位来去无踪的女侠。
然而,女侠不仅扮成了男的,身边还多了个风姿绰约的美男子。
想他陇州叶氏嫡长子叶瑜,也算是游历过萧国的大好河山,见过世面的人,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出色的男子。
叶瑜想起祝云当时和他说的话,心中忍不住挫败感弥漫。
他知道,女侠那些日子和他走的近,就是因为他是先生那批弟子中长得最端正的!
如今有了眼前这位貌美的公子,哪里还有他什么事呢?
话虽如此,执着的叶瑜可不准备放弃。
只听萧关月略顿了一顿,回答道:“我姓关,名月,家中做些车马生意,叶公子叫我关月便好。”
话音一落,原本寂静的车厢里不知谁“哈”了一声。
祝云听到“关月”两个字时忍不住抬眼朝着萧关月望过去,眼神清亮,眼底压着点笑意。
这假名字倒是和她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一出声,两双眼睛自然是齐齐朝她看过来,特别是萧关月。
“渚云低暗度,关月冷相随。”
“在下只是看着车外的景象,又听见公子如此介绍自己,莫名觉得有些应景罢了。”
她将如此两个字咬的颇重,掀开车帘,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变天,天色昏沉,浓密的乌云低垂,几乎要压着擦过远处的水面,正缓缓地向天地交界腾挪。
叶瑜是个迟钝的,并没有感觉到祝云的异样,反倒是萧关月以为祝云是对他隐瞒真实身份这件事调侃一句,毕竟她说话总是这样。
内外城墙内共两道岗哨,因为前面叶家的马车开路,祝云一行人甚至连过所都没拿出来,直接畅通无阻地放行了。
“怎么不查?”
祝云纳闷问。
叶瑜一听心上人开口,连忙上前邀功似地道:“因为是叶氏的马车,守卫们都认得。”
萧关月见祝云露出疑惑的表情,耐心道:“陇州叶氏曾在太祖开国时期十分显赫,一辈三进士,给陇州叶氏的家族攒足了底子,虽然如今朝中不再有叶氏子弟,但有许多年长的官员都是叶氏人提拔上来的,如今的陇州郡守庞时添便是叶氏门生。”
嚯,简单来说就是走后门呗。
祝云了然,叶瑜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欲盖弥彰道:“我出来时与庞樽说了一声,定是他与庞世叔多嘴,守卫这才放行。”
果然,话音刚落,车帘外便响起庞樽的大嗓门,“叶二!我和鹤鸣来接你们了!”
“你可有把小祝兄弟带回来?”
沈归海本来困得头一点一点快要栽倒,听见外面的声音顿时惊得坐了起来。
“怎么了?到了?”
车帘被门外的人掀开,先映入眼帘的时玫红色的袖摆和抹额,庞樽穿的如同一只斗志昂扬的公鸡,大红大紫的骚包配色十分抢眼,衬得一旁的高鹤鸣越发郁沉了。
几人简单打了个照面,如同叶瑜一样,十分在意穿戴打扮的庞樽看见萧关月一袭淡青袍衫静静坐在那儿,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穿戴是否不妥。
庞樽瞧了瞧,觉得萧关月虽然长得好,但自己今日精心装扮,也勉勉强强能和他平分秋色吧。
几个青年花枝招展的围坐在马车里,红的绿的青的白的蓝的,实在太过辣眼。
祝云嘴角直抽,将视线从庞樽身上挪开,落到了萧关月身上,只觉得十分清新养眼,忍不住便盯得久了些。
叶瑜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祝云身上,她如此直愣愣地看着萧关月,他自然是第一个便注意到了,于是连忙开口将祝云的注意力转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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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关月关公子,京城人氏。”说完他又抿唇一笑,道:“云郎你们昨日见过了,便不再多介绍了。”
“关公子,这边是陇州庞氏庞樽,和高氏高鹤鸣。”
这一身艳色衣衫莫非是陇州特有的风尚?
萧关月默默想着,随后对庞樽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叶瑜在一旁看着纳闷,按理说一个商贾家的公子,就算是皇商,面对郡守的儿子也理应施礼问候,可这关公子却只点头示意,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
还好庞樽也是个神经大条的,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
萧关月又看向高鹤鸣,难得主动问道:“可是孝端淑皇后的高氏?”
一直心不在焉的高鹤鸣被忽如其来的问话搞得一愣,不知为何脸上划过一抹似挣扎似难堪的神情,点了点头,轻声道:“没错。”
孝端淑皇后乃是先帝还是平阳王时的正妃,因为早年时在宴席上替先帝挡了一箭,落下了病根,又在生小世子时临盆难产,一尸两命。
先帝痛彻心扉,登基后追封高氏女为孝端淑皇后,追封尚未出世的小世子为怀纯太子,风光大葬,先帝后位一直空悬,即使是盛宠在身,膝下两子的崔贵妃,也不过是贵妃而已。
虽然高氏女被追风了孝端淑皇后,但高家并未因此崛起,一是家中子弟确实是扶不起的阿斗,二是高家属实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三则是因为,目前皇位上坐的,是崔贵妃的幼子。
所以即使是在陇州城,新贵庞氏和旧权叶氏也能压过高氏一头。
从面前三人的关系便能一见分晓了。
“小祝兄弟难得来一回陇州城,叶二还不做东请客,在叶府新建的浣苑办场宴席为小祝兄弟接风洗尘?”
叶瑜一听此言,不知想到了什么,飞快的瞟了祝云一眼,一抹绯红瞬间从脖颈处的雪肤攀上了耳际,道:“自然是准备好了。”
庞樽嘿嘿一笑,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也换了一把,其上红梅艳丽正巧与他的一身红呼应,道:“哎呀呀,若不是小祝兄弟恰巧来了,叶二可还藏着掖着他家的浣院,自从三月春时建好以后,就连我和鹤鸣都没机会被邀请过去参观一番呢。”
“这次也算是借着小祝兄弟的面子进浣院一探究竟。”
一个院子这么宝贝?
马车压着石板路骨碌碌的停住车轮,几人从马车上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烫金色的“叶府”二字,叶瑜兴致冲冲地对着祝云解释道:“这是我太祖父写的。”
“字形间潇洒俊逸,飘然若风,确实是叶公叶逐绦的笔迹。”
萧关月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牌匾被保护得很好,只是带着些日光晒过的褪色,使得整个牌匾都暗淡了不少。
“关公子见多识广啊。”
叶瑜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在祝云面前从萧关月身上找回场子,仗着自家太祖父的好书法算是赢了一分。
然而祝云只是淡淡瞟了一眼,敷衍了一句甚好,便径直朝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