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叶家出现了命案,陇州郡守庞时添和司法参军王吾没到几刻钟便赶了过来。
捕快们将浣院围了起来,几个门口皆有人把守,整个叶府密不透风。
庞时添约莫四十五岁,留着美髯,双目有神,面容和庞樽有个五分像,王吾高高胖胖,双眼狭长,一笑起来便看不见了。
“爹!”
“庞世叔!”
庞樽和叶瑜同时出声唤道。
庞郡守抬手示意稍安勿躁,王参军带着人上前检验尸体,仵作行人蹲下身,翻来覆去查验了许久,才站起身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手,神色有些迟疑:“回禀大人...”
他顿了顿,又凑近那颗头颅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有些摸不准道:
“这具尸身从水中浮来,皮肉泡得肿胀糜烂,颅骨却有多处碎裂,眉弓、颔骨皆已破损不堪,骨相难辨且只有一颗头颅...小人实在辨不出身份,不过依稀可见秀气素净,应为妙龄女子。”
他指着颈部的断口,语气笃定了几分:
“断口处皮肉平整,无筋脉收缩之象,四畔亦不见血荫浸润。依验尸旧例,这是死后被人以利刃截下的头颅,绝非生前斩首。”
话音刚落,只见高鹤鸣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声音从喃喃自语到高声断喝道:“这是我妹妹!”
叶瑜难言地看着高鹤鸣守在那头颅边上,连忙叫了侍从,把人扶到无人的厢房休息。
好在高鹤鸣也没有执意要留在这儿,只是仍然神色呆呆地站起身,跟着侍从们走了。
叶瑜也一脸歉意地看向萧关月等人。
萧关月若有所思的盯着看了会儿,道:“既然叶府多有不便,那我们也不多留了。”
萧关月一出声,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被他吸引了过来。
特别是庞时添,他看着眼前俊秀异常的青年,死死皱紧了眉头。
这张脸如此出挑......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
“这位是?”庞郡守开口问道。
“这位是关月关公子,家里是做车马生意的,是那位祝小郎君的雇主。”庞樽回答道。
前几日庞樽和他提过一嘴,他没太在意,现在看来...
庞郡守盯着萧关月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这几位是叶府的客人,和高家娘子素不相识,也确实没什么杀人动机,自然也拦不住几人出城。
话正说着,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假山内的迷径走了出来。
祝云看着院子内攒攒簇簇一群人,嘴里刚从侍女手里拿的甜瓜差点掉出来。
“怎么了这是?”
只见王参军看见祝云后脸色一变,连忙附到庞时添耳边说了些什么,旋即庞郡守也愣住了。
“你回来了。”萧关月正准备往外走,刚抬脚就看见从外面赶回来的祝云,提唇一笑道。
眼前美人的笑容实在闪耀,祝云轻咳了一声艰难回神,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了?”
叶瑜见祝云回来了,迫不及待地凑到她身旁,把萧关月隔绝在外侧,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又叙述了一遍。
说话间,王参军不知何时凑到了叶瑜身旁,似乎在观察祝云,祝云身上有些许甜瓜的香气,还有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王参军顿时后撤两步,对着庞郡守耳语道:“绝对不会错,就是那通缉令上的采花贼,他的嫌疑很大!”
庞郡守沉吟思忖片刻。
这位祝小郎君乃是叶氏大公子的旧友,据庞樽所说,昨日才从十几里外的山脚下进城,虽说有嫌疑,但若是冤枉错了人,叶家那个一根筋的大公子定要到府衙闹上三闹。
若是就此将他们放出城外,虽说可能性不大,但万一真是杀害高家娘子的凶手,对高家也不好交代。
还有那个看起来很眼熟的俊美青年。
庞郡守也算是在官场浸染了许多年,才华和能力也许不是出挑的,但和稀泥和左右逢源的本事绝对是傍身之术,他很快便敲定了解决办法。
——把这群人留在城里,直到查清命案。
那边的叶瑜和祝云刚说完话,祝云也觉得此时不宜惹事上身,应该离是非之地远些。
于是,她带着另外三个人准备离开叶府,叶瑜好不容易把人请回府里,自然不愿他们再离开,开口挽留。
庞郡守在一旁掩唇轻咳一声,也顺势开口道:“这几位小兄弟初来乍到,此时眼瞧着便要到宵禁的时辰了,此时出城甚是不妥,如今凶犯还没入网,路上也不安全。不如就像叶贤侄所说,且在叶府暂留几日,也好休整一下,再重新启程。”
萧关月眼里划过一抹意外,他们几个如今扮作京中富商家的子侄,哪里值得一州郡守开口挽留。
他瞥了一眼庞郡守身旁站着的王参军,此时王参军正盯着祝云若有所思。
祝云没注意到这些,她刚在外面打完架,回来就遇到一团乱麻,她平生最怕麻烦事,却到哪儿都有麻烦事儿,刚准备开口拒绝,就见萧关月对她眨眼示意,微微摇了摇头。
祝云心中虽然疑惑,但还是听从了萧关月的意思,留在了叶府。
浣院出了这档子事儿,不好再住人进去,叶大管家便将人安排在了“流”院,与叶瑜的“涛”院紧挨着,十几步路便能走到。
好不容易摆脱了叶瑜,祝云萧关月四人关上门,终于能说上几句话。
“怎么留下?”
厅堂里,祝云拿着扒开的橘子,分了一半给身旁的沈归海,沈归海本来晚饭被打断也没吃饱,索性没有客气,二人就这样分而食之。
萧关月看了看分开的那颗橘子,又看了看祝云,道:“庞郡守不想让你走,咱们出不去这个城门,会被拦回来。”
看他语气笃定,祝云有些懵了,“我与那郡守无冤无仇,哪里就值得封城门锁咱们?”
因为宴席还没进行到一半便被变故打断,是以齐乐晚饭也没吃多少,此时饿得很,找祝云另要了一颗橘子,扒开道:“你忘了吗?你还有通缉令背在身上。”
“此时被害人又是死相惨烈的女子,若我是郡守,也会把你列为第一嫌疑人。”
“可我今日才刚刚进城!”
祝云无语,都怪那个兰州的袁郡守,非得发什么通缉令,这下好了,全天下的人见到她的男装,都得先指着她说是采花贼!
冤枉死了!
“正是因为你今日刚刚进城,所以才没当场押你进牢房。”
祝云颇为不服气,道:“他们也抓不到我。”
萧关月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笑了,温声打趣道:“倒是能抓到我。”
祝云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她自然知道这些,说那句话不过是逞一时嘴快,没想到萧关月竟然还接了她的话茬,反而让她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
还好萧关月没让气氛冷下去,又接着开口,“这个案子如果抓不到凶手,那位庞郡守大概也不会放咱们走的。”
“我知道,这群官最擅长的就是拖。”祝云说,“拖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
“但咱们拖不起。”
萧关月继续说,“所以,咱们来把这个案子破了吧。”
......
......
夜凉如水。
齐乐将洗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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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打给萧关月,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什么留下来?”
“若是想走,我和祝郎君两个人,带您和沈大夫悄无声息地出城,不是做不到的事儿。”
“而且,您早上居然答应了祝郎君来叶府,咱们的行踪难道不是越隐秘越好吗?”
萧关月解开外袍,“当日我出京之事,只有文政殿的太师钱维林,我的舅公崔敬,还有中书令杨采藉知晓,几人中,确实无论如何看都是新派的人嫌疑更大。”
“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萧关月沉声道。
齐乐把水放在矮凳上,低声道:“杨中书令是陛下亲信,从始至终都只听陛下的,您的舅公就更不可能了。”
“怎么看都是钱太师搞的鬼!”
“他们新派早在朝堂就想把您从政事上踢出去,如今又被派去关内三州查私田,保不齐那私田就是他们的,让您去查是请君入瓮,被他们套牢了!”
萧关月不答话,今早他一反常态,答应来叶氏府邸,便是因为钱太师。
正如齐乐所言,他舅公崔敬太尉自然不可能害他,但除了钱太师以外,中书令杨采藉的侄女,前些年被平王求娶为侧妃。
这二人都有可能是幕后之人。
钱太师在刚入仕时,也曾受过当时叶氏族人的提携,按理说也算半个叶氏门生。
如若想要对他发难,在他和祝云一行人被叶瑜接进叶府时便应该有所动作了。
他今日一直在提防着,却没发现任何异样的痕迹。
甚至连喝的茶水他都用银针验了几遍,也没有任何下毒的迹象,就像当他是真的‘关公子’一样。
唯一的异常便是祝云发现了有人在窥伺他们。
难道真的是平王?
若真是平王,又因何要除他而后快呢?
这实在不对劲。
萧关月思及此,才想起祝云似乎并未提起追出去之后的事情。
他猛地站起身,抓了外袍随意拢在肩膀上,迈开长腿便走了出去。
齐乐被他突然打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上的水泼出去,一转眼,发现自家主子早已在院中朝着祝云的卧房去了。
.
与此同时,正呲牙咧嘴给自己上药的祝云也被门外的身影吓了一跳。
她连忙将衣服穿好,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拉开门。
门外的萧关月束发微散,素色的外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披着,一双含情目此时在月光下闪闪。
祝云打开门的一瞬间,微弱的药味混着血腥味钻进萧关月的鼻腔,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半夜前来的目的,只是脱口而出问道:“你...受伤了?”
原来今日在浣院闻到的血腥味并不是他腰间的刀带出来的,而是他身上的血腥味。
祝云没有正面回答萧关月的话,而是挑了挑眉,故意带着些玩味反问道:“美人半夜前来敲门,竟然是为了关心我吗?”
“我很感动。”
祝云擦了擦眼角莫须有的泪水,假兮兮道。
萧关月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转身便要去把沈归海叫起来治伤。
祝云自然不会让沈归海帮她,不然她女扮男装的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更何况盯着她想要她命的人可比盯着萧关月的人危险多了。
不过,今夜那司马老贼被她狠狠捅了一刀,虽然后来被他手底下的人救走,估计也是元气大伤,不知道她的乔装能瞒到其他的几个老鬼何时。
司马老贼阴,他手底下的人也阴,居然不要脸地放冷箭,还好那箭上没涂上‘寸销’毒,否则她此时真要去地下见她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