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轮到孟养心在藏书阁夜值,她酉时三刻便到,戌时初正式交班。

    哪成想,刚过一个时辰,天色乍变,狂风骤起,预示大雨将要到来。

    众人见状纷纷离开。他们中很多都是学至夜半才回去休息,这雨若是下起来还不知到几时,倒不如现下就回去,免得被雨困住。

    很快,偌大的藏书阁就剩孟养心一人。

    其实,她也可以离开。只是聂紫茵嘱托的事情已完成大半,剩下的都是自己当年看过但记得不太清楚的书籍,正好借此机会把书找出来,对照着过往的笔记完成。

    她做事向来利索,不到一炷香工夫,数十本书卷典籍已经摆到桌案前。

    她刚坐下,机敏地察觉到狂风中有人在向藏书阁走来。

    这个时候还有人顶风前来?她有些意外,果断上前开门。

    门外漆黑一片,来人身材高大,站在她身前,她还并未看清,始料不及被落花扑了个满面,她抬手拂去,眼睛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只略略看了对方一眼。

    是个男的,披头散发,衣衫有些凌乱……嗯?怎么好像穿的是寝衣?

    不确定,再看一眼。

    孟养心又瞧了一眼,这次看得仔细些。

    男人一身月白色丝质寝衣,罩着鹅黄的外袍,可能来得匆忙,本就宽松的衣衫垮下来,衣襟微敞,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他面色冷峻,眼眶微红,精致的五官配上这身潦草的打扮透出一股诡异的凄美感。

    不看不要紧,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认识。

    连璧!

    孟养心表情瞬间凝滞,呆愣在原地,心里犹如平静湖面扔进个巨石,炸开了水花,忘了言语。

    连璧也不说话,他似乎有些迟疑。

    孟养心注意到了,反应过来后,侧身让出一条路。

    “你进来吧。”

    男人明显怔了一下,并不作声,长腿迈了进来。

    孟养心关上门,心里犯嘀咕:怎么是他啊!这么晚了不睡觉来藏书阁做什么?瞧他慌张狼狈的样子,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孟养心想起前天晚上下定的决心,虽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但作为同门,关心一下还是应该的。

    她定了定神,冲着连璧的背影冷静问道:“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停住,没有回头,还是不说话。

    孟养心的心脏悬了起来,不知他到底是何意思。

    “我就是见你穿着寝衣大晚上来藏书阁,莫不是……”

    “我晚上睡不着,想找本书看。”

    连璧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气冰冷生硬,却让孟养心放下心来。

    “原来是这样,你找什么书,用不用我帮忙。”

    ……

    又是一阵沉默。

    “不用。”

    简短的两个字说完,连璧足下生风似的走到东架墙处,远离了孟养心。

    孟养心见状也不再操心,重新坐回座位去忙自己的事情,刚好正对东架墙。

    连璧察觉到了。

    是羞也好,是耻也罢,他现在不敢回头,不敢正眼看她。前两天立下的誓言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霎时不攻自破、烟消云散。

    孟养心的出现显然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胡乱拿了本书,沿着墙架向右挪动步子,一点点挪到了她的后侧方,找了个位子坐下。

    想起刚进门是孟养心说的话,她不会以为自己穿成这样是在勾/引她吧?

    他脸红耳热,将外袍拢紧。没有料想到她在这里,他这幅样子的确草率。

    他坐定后才敢偷偷摸摸去看她,或许是因为轮回过一世,明明死前才见过她,如今却好似隔了三秋五载。

    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喜欢穿青衣,用简单玉簪高挽发髻,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清丽雅致。

    但也有些不同。

    她此刻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位置,桌面摞着高高的书卷,左手边铺着一个旋风叶卷轴,上面一页页像鱼鳞一样的纸张都写满了字。她细心翻看、静心沉思,动笔在散纸上书写,认真专注。

    整个人比上一世在魔域时要鲜活生动许多。

    藏书阁外,风声狂怒,阁内只有孟养心翻书落笔的沙沙声。她伏案苦干,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个人盯着她。

    连璧早已忘了来藏书阁的目的,他心里滋生出一些难以明说的焦躁,开始盘算已经梳理过多次的时间线。

    结果还是原来那个——孟养心会在七后当众向他表白。

    他记得很清楚,不会出差错。

    在表白前几天,他就多次觉察到她将目光定格在他身上,他和她没见过几面,自然也没有说过什么话,明目张胆的视线频繁投过来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但现在,从他进门拿书开始,孟养心一次抬头或扭头的动作都没有,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现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差距越拉越大,一丝慌乱油然而生,他止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是梦吗?

    他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与记忆不相符的梦境。

    难道真的都是他的幻想吗?

    他突然有些害怕,想到的两世不同之处越来越多。

    孟养心曾在藏书阁大喊自己的名字。

    孟养心救了自己的命。

    孟养心向别人打听自己。

    “孟养心……”

    他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藏书阁显得异常清晰,他愣了一下,慌张捂住了自己的嘴,紧张地注视孟养心的反应。

    孟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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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字的动作一顿,直起脖子,扭过头,一脸困惑地朝他看了过来。

    连璧突然心潮澎湃。

    她终于看他了!

    回过神,他急忙解释找补:“你是苍云峰的孟师姐吧。”

    孟养心凝视着他,点了点头,并未转过身去,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连璧心尖尖无端地发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上蹿下跳的心平静下来:“多谢你救我性命。”

    他微微撇过头,余光却还挂在孟养心身上,有几分忐忑地等待她的回应。

    空气陡然陷入了安静,一息之后,孟养心轻轻开口:“不用客气。”

    语气平平、不带任何情绪的四个字,说完她就又转了过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任何留恋。

    连璧:“……”

    孟养心转身后,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连璧突然叫她的名字,吓得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难免又想起前世的种种,所幸连璧并没有什么异常。

    现在的她简直像只惊弓之鸟,只希望连璧能快点离开这里。

    她思虑再三,还是选择开口提醒他:“你找好书后,快些走吧,夜深风大,要是一会儿下起了雨……”

    话还未说完,她的声音便被雨声淹没。

    老天装腔作势了这么久,终于降下了雨。

    电闪雷鸣间,雨来得又急又大,雨珠被疾风吹到窗上,啪嗒啪嗒打在明瓦上,又化作一道道水痕流下,水幕如帘。

    孟养心:“……”

    屋外狂风骤雨,屋内却寂若无人。

    “师姐,下雨了。”

    连璧出声打破了寂静。

    老天真是不给面子,孟养心无奈地点点头:“我听到了。”

    屋内又回归了安静。

    连璧的情绪也随之跌落低谷,孟养心的冷漠让他焦虑蔓生,她刚才是想撵他走吗?为什么?

    他不安地警惕起来,急需去验证些什么。

    他想起了孟养心遗落下的银针,就在他剑柄上挂着的芥子囊中。

    他取出,将其与晶莹剔透的灵力球一同握在手中,轻轻地靠近孟养心。

    他的影子在烛光的映射下缓缓移动,从地板爬上桌腿,攀上孟养心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将她笼罩。

    “师姐,你的……”

    “啊——”

    孟养心正对着一本书沉思,没想到连璧悄无声息突然走到跟前,她吓了一跳,身体立刻僵直,叫出了声,同时连忙合上桌面上自己正在看的那本书籍。

    打开的书页上画着图案,旁边苍劲的墨字清楚地标明了图案的内容,连璧眼睛敏锐,在孟养心闭上书之前,他已经看清了。

    他面不改色,内心却因为书上的内容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