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养心醒来时天已黑透,院子灯笼的烛光透过窗纸洒在屋内的地板上。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前世死亡的疼痛似乎还残存在体内,她从床上坐起来,心里空捞捞的,没有任何锚点,就只是发呆。听到外面有窸窣的人语,注意力才集中起来。
“她还没醒吗?”
“没有,我去看了三次,还在睡呢。”
“她睡多久了。”
“嗯……三个多时辰。”
“这么久!”
人声戛然停了,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孟养心下床,摸索着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果然见一高挑身影正要敲门。
殷瞳没料到她会突然开门,有些惊讶地收回手:“呦,你醒了,怎么不点灯?”
“刚醒,还没来得及。”孟养心如实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她回屋,点上蜡烛,殷瞳跟着进来。
屋内亮了起来,照清楚对方的脸,窄长没有起伏转折的脸型,眉骨优越,阔额高鼻,冷艳又英气。
殷瞳半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双红褐色的眼瞳,视线定在孟养心身上,面无表情盯着人看时摄人心魄。
孟养心莫名地紧张,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殷瞳是苍云峰的丹修弟子,自古医修和丹修不分家,医修治病救人,但寻常百姓难以承受灵力的威力,汤药见效又慢,而丹修可萃炼药材成丹,以此能够提高治病的效率。同时,丹修若是想炼出各种供修士使用的丹药,也需医修为其进行诊断并查验配方。
根据青云宗的规矩,成为亲传弟子的医修和丹修需要相互结对,在修炼之余也应学习对方领域的知识,相辅相成,共同提升能力。
殷瞳便是孟养心的丹修搭档,她两年前搬到这处宅院的。
两人关系也算要好,只是殷瞳为人犀利,愤世嫉俗,上一世孟养心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她心有苦衷难以言说,不知情的殷瞳与她争吵不休,二人最终决裂。
前世种种,现在想来,孟养心仍心有余悸。
“你最近很不对劲。”殷瞳镇静开口。
孟养心心头一颤:“有、有吗?”
殷瞳微微颔首,开始列举她最近的异动:“半个多月前,你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哭得眼睛都肿了。”
“你说是太想孟长老了,”她稍顿一下,“我不信。”
孟养心:“……”
“之后,你突然在藏书阁大声喧哗。”
“你怎么知道?”孟养心诧异和殷瞳对视。
殷瞳撇头,稍稍错开她的视线:“我听天枢峰的朋友说的,她当时在藏书阁。”
“还有,你这几天日日早起进天独山,到底在忙什么?”殷瞳话锋一转,正视她。
孟养心哑然,她不知如何回答,前世荒唐的事如今都还没有发生,没有人会相信。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见孟养心这跟鹌鹑似的样子,殷瞳睫毛半掩的眸光变得晦暗。
她年少成才,十岁便可按照丹方淬炼出丹药,成为丹心阁的亲传弟子。
可年岁见长,她的灵力却毫无长进,高品级的灵丹根本无法炼制。
少年时的风光转瞬即逝,后程乏力如风中残烛,连师尊都对她不停惋惜。
孟养心却在众多丹修弟子中选择她,在她最丧气的时候带来希望。
“高阶灵丹只有修士才需要,但是治病的良药可以救助万民,以你的能力,淬炼百姓所需的丹药绰绰有余。”
“请你和我结对吧。”
“我需要你。”
这是孟养心的原话。
她受宠若惊。
她们二人,一人为苍生治病,一人为黎民炼药。
孟养心和她约定好了一辈子。
既然如此,那有什么是不能跟她说的?她不喜欢孟养心对自己有所隐瞒的样子。
殷瞳心里不高兴。
她轻哼一声:“你不说算了。”说完转身要走,“既然你藏着掖着,有什么问题自己承担,出了事可不要来烦我。”
孟养心无言以对。
吴御鹰这时走进来拉住殷瞳,她看向孟养心:“养心,你别误会,殷瞳只是在说气话。你最近心事很重的样子,我们很担心你,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孟养心知道殷瞳和吴御鹰关心自己,这些天她早出晚归,茶饭不思,的确引人怀疑,可背后的原因,她不能说。
孟养心喉咙发紧,紧抿着嘴唇,终是一言不发。
吴御鹰觉得,孟养心不说,自是有她的道理,也不勉强,她温和地抿起唇角,用另一只手拉住孟养心,带着人往外走。
“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们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吃饭,你今天一天都还没吃东西呢。”
“我今天去青山镇买了豆腐,做了酿肉,烧了条鱼,又用咱们院里榆树上的榆钱蒸了窝窝。”
吴御鹰牵着二人一路来到灶房侧厅,里面空间广阔,四周摆着架子,放着各种杂物器具,中间一张用了颇些年头的乌木方桌,上面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吴御鹰轻摁着孟养心的肩坐下,自己为她和殷瞳盛汤。
“你今天还没进食,肚子里空,先喝汤暖暖。现在可是吃笋的季节,我今天挖到一个好笋,和鲜菇炖的汤那叫一个香,你肯定喜欢。”
孟养心心里漫上暖意,她接过汤碗,氤氲的水汽朦胧了她的双眼,让她的鼻尖泛起酸感。
吴御鹰发现忘记调榆钱窝窝的蘸料,她又到灶房去忙活。
孟养心隔着升腾的热气看了一眼忙碌的女人,思绪渐渐被拉远。
吴御鹰,师尊在她十四岁那年收的外门弟子,说是她的师妹,其实比她年长许多。八年来一丝不苟地照顾她,为她洗衣做饭,辅助她管理药园医馆。
吴御鹰早已成为了自己的姐姐和家人。
上辈子遭人口诛笔伐之时,唯有吴御鹰一直相信自己,也只有她在自己受宗门惩戒之时挡在身前。
吴御鹰并无多少修炼的天分,却被破格收徒,难免遭人口舌。但她勤劳能干,为人宽厚亲和,宗门众弟子也都对她逐渐改观。
可是,自己毁了她的一切。
没有人会认可一个支持叛徒的人。
自己上辈子见她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
是她替自己挨罚,被戒鞭抽到晕厥那次吗?
孟养心不敢再细想。
她很想问一句,御鹰,你上辈子在我走后过得好吗?
答案是什么,昭然若揭。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心痛。
都是因为自己……
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孟养心眉心皱了皱,早已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顺势而下。
相比于自己所受的那些磨难,她更不能接受在乎的人因自己受到牵连。
她垂着头无声地落泪,泪珠滴进汤碗里。
突然,一个柔软的触感贴上眼角,孟养心猛地抬眼,对上了殷瞳平静的视线。
殷瞳面色如常,拿着手绢为孟养心拭泪:“我说,这汤咸淡刚好,没必要再往里加盐吧。”
孟养心一愣,很快明白了殷瞳说的是什么,没控制住地带着鼻音哼笑一声。
“嗯我没有……”
本来悄摸遮掩的情绪遭殷瞳这么一掺和,孟养心实在忍不住,彻底出声啜泣出来。
“唔唔……我就是嗯……”
孟养心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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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不上气,殷瞳干脆把手绢摁到她手里,站起来轻轻给她拍背顺气。
“我这帕子是桑蚕丝的,粘上鼻涕你要给我洗。”
殷瞳一贯如此,冷硬别扭,关心人还要装作不情愿的样子。
但孟养心知道,她心肠最是柔软,外冷内热,满腔热忱,认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
所以她才会选择殷瞳作为自己的搭档。
上辈子,她应该对自己很失望吧。
孟养心攥住手绢,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御鹰、殷瞳,还有……连璧,她谁都不想伤害。
她必须要振作起来,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她不能受那些记忆的影响,如此消沉,跟上一世有什么区别。
死过一次后就什么也不怕了,如果系统再找上门,她不介意再次赴死,绝不会再受它的控制!
别人劝诫不如自己顿悟,明明下定了一个关乎生死的决定,孟养心却身心都轻松起来。
她豁然开朗,抬头看向殷瞳,勉强弯起嘴角:“好,我给你洗。”
孟养心刚哭过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泽,视线对焦的一瞬,殷瞳有些愣神,忘了要说些什么。
吴御鹰端着碗碟出来:“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不,很好吃。”殷瞳答。
大家重新坐好,动起筷来。
吴御鹰为孟养心夹了块鱼肉:“养心,要不你休息几天,明天的月中例会我自己去,跟着你这么久,行医日志和账本我也会看的。”
苍云峰规定每月月中开例会,到时苍云峰所有师徒以及各产业的管事都会来总汇报一个月来的所做所得和工作进度。
孟长生把这项工作交给孟养心很久了,她没有理由把这件事推给别人。
“不用,我已经没事了,真的。”孟养心抬起眼眸,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我最近在想一些事情,现在终于想通了。”
吴御鹰和孟养心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自然了解她,看到她的眼底终于涌出一抹笑意,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自己放下心来。
“那就好。”
*
吃完晚饭,孟养心洗刷了碗筷,回到屋中。
她取出早上装有蛇毒的琉璃瓶,里面血衣锦蛇的毒液是炼制虺毒的材料之一,她必须要未雨绸缪,提前将毒药练好。
她虽不知为何自己会重生,但是系统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至少说明她上一世的选择是对的。
她取出针囊,突然想起晌午走得匆忙,那四根为连璧取毒的银针被落下了。
她轻叹一声,看来只能找时间去取了。
一想到或许又要见到连璧,她脑中不可避免地又闪过一些片段,她有些羞涩地用手捧住发烫的脸颊,觉得自己像个身经百战的流氓。
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心脏却莫名雀跃,她长睫扑闪不断,将脑袋抵在桌边上,想让自己的心安稳下来。
就把这些当做一场梦吧,一场旖旎且荒诞的噩梦,她在心里暗暗地想。
梦中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不会去纠缠连璧,不会囚禁他,更不会害死他。
以现在的时间节点来看,连璧根本没见过她几次,虽然半个月前她在藏书阁惊叫出声,但连璧应该不知她是谁。
所以,她不要再纠结这些记忆了。
就像对待其他同门一样对待连璧吧。
对,就这样。
不要太在意了……
她保持姿势不动,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烛台上的蜡烛渐渐消耗。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将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长舒出一口气。
心里终于轻松起来,她可以定下心专心干自己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