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隐于东街闹市的烟花地,各色琉璃灯光次第亮起,春风楼内轻纱曼舞,丝竹绕梁。
林迢迢被老鸨蔡妈妈推搡着,强行扒了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由三四丫鬟摁着梳洗打扮。
对这位新入楼的姑娘,蔡妈妈颇费心思,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拿来看着她,从林迢迢的穿着打扮,到上脸用的香膏胭脂,皆按最高规格置办。
林迢迢瞥见守在附近的龟.公打手,挣扎反抗的心思淡了下去。
好在她适应能力极强,几个深呼吸后,慢慢接受了现状。
一回生二回熟,想当初她刚穿到古代,也是这般稀里糊涂被人拐到春风楼。
彼时蔡妈妈看见她,眼中异彩连连,活像看见摇钱树一般,可惜一场动乱,让林迢迢这棵摇钱树趁乱跑了。
时隔两年,人又回到手里,蔡妈妈又惊又喜,二话不说就从王嬷嬷手里接过人。
同蔡妈妈对上目光的那一刻,林迢迢心安慰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眼下她好歹脱离了勇毅侯府,脱离了裴韫。
裴韫这种人有权有势,财帛难动他的心,但蔡妈妈不一样。
蔡妈妈所图无非就是钱财,钱财,就是蔡妈妈的软肋。
所以林迢迢从头到尾表现得十分乖顺,任由春风楼的丫鬟往她脸上涂脂抹粉,将她装扮得花枝招展。
蔡妈妈难得遇到一个识时务的,欣慰地摸着林迢迢的脸,“好女儿,你生得这般国色天香,妈妈定会保你此生荣华富贵,衣食不愁。”
林迢迢端坐妆奁前,抿唇羞涩一笑,“多谢妈妈抬爱,不过,迢迢倒是有些话,想私下同您说。”
末了,她搓搓手指,狡黠道,“能保妈妈您挣更多的钱哦。”
她左右看了一眼,示意蔡妈妈屏退左右。
料想林迢迢一个弱女子,在她手中翻不出什么浪来,蔡妈妈便遂了她的心意,叫其他人先出去。
房中只剩林迢迢与蔡妈妈两人。
林迢迢便凑到蔡妈妈跟前耳语,从春风楼的整体经营管理,讲到底下的姑娘们该如何发挥特长,各显千秋。
不管有用没用,先忽悠过去再说,主打一个高深莫测,不明觉厉。
蔡妈妈起先不以为意,但约莫是林迢迢讲得太认真,饼画得又大又圆,竟惹得蔡妈妈有了几分心动。
再看林迢迢时,蔡妈妈眼神都不一样了,“你这丫头片子,哪儿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花招?莫不是在诓我?”
林迢迢亲昵地挽着蔡妈妈胳膊,“妈妈可别取笑我了,如今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有妈妈您过得好,我跟着您才有出路,岂敢诓骗?”
说着,林迢迢捏紧拳头,信誓旦旦道,“妈妈您也别觉着我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但其实我有一颗无比敬业的心呐,我.干一行,爱一行,如今到了这里,单纯就想咱们春风楼做大做强。”
蔡妈妈眼珠一转,觉得林迢迢所言不无道理。
林迢迢已是春风楼的人,背后最大的依仗就是她,覆巢之下无完卵,林迢迢应当没那么大的胆量害她。
再者,林迢迢曾是勇毅侯府二少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若无几分真本事,又岂会越过侯府的家生子,仅仅两年就坐上那个位置?
思及此,蔡妈妈轻咳两声,“那你倒是仔细说说。”
反正听几句话的功夫,不耽误什么。
眼看蔡妈妈上钩了,林迢迢挽着人到内室,开始新一轮的忽悠。
这一忽悠,又过去一柱香的功夫,说得林迢迢口干舌燥。
最后双方达成约定,林迢迢暂且不必挂牌接客,只需负责楼中姑娘的培训。
一个花魁固然值钱,可若能培养出更多各具特色,才艺兼备的美人,何愁春风楼不能日入百金?
这笔账,蔡妈妈还是会算的。
而林迢迢的条件也很简单,在约定期限内,她为春风楼的营收翻倍,蔡妈妈还她自由身。
此处,蔡妈妈另有盘算。
看着蔡妈妈满含算计的眼神,林迢迢的心微微一沉。
恐怕对方不会轻易放过她,等期限一到,就是蔡妈妈榨.干她所有价值,将她吃干抹净的时候。
对于这一点,林迢迢从不抱任何侥幸。
可好歹过了眼前危机,余下的日子徐徐图之,还怕跑不掉么。
如此,双方各有盘算,欢欢喜喜散去。
出了房门,蔡妈妈笑容敛去,冷哼一声,“倒是个机灵的,不过想算计我,还是嫩了些。”
到底未经世事,不知江湖险恶,林迢迢的缓兵之计,蔡妈妈如何看不出来?
她能在汴京这种地方站稳脚跟,除了背后有人撑腰,更要紧的是她足够心狠。
她不仅要套出林迢迢脑子里那点东西,更要林迢迢即刻接客挣钱,她春风楼可不养闲人。
蔡妈妈也不怕林迢迢反悔。
人都落在她手里了,林迢迢是生是死,全凭她一个念头,敢不听话,她有的是手段磋磨。
“去,挂牌子,她今晚必须接客。”
想着即将到来的数不尽的银子,蔡妈妈轻摇团扇笑出了声,命人看好林迢迢的房间,便扭着水蛇腰下楼去。
大梁有律,禁止官员狎妓,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何况春风楼背后真正的东家大有来头,没人招惹得起,京兆府官员为保前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春风楼也成了整个汴京最为藏污纳垢之所,来往者有不少达官显贵,富户商贾,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在外有头有脸的人物。
眼下就有一身着花青色圆领锦袍的年轻郎君,名唤谢承嗣,莫看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是春风楼常客,对外自称安北大都护裴韫的小舅子。
从林迢迢被带进春风楼的那一刻起,谢承嗣便在此等候至今。
蔡妈妈见了他,笑容殷切地凑上前,“劳谢公子久等,不知您今儿个瞧上了哪位姑娘?”
“听说有位新来的?”谢承嗣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蔡妈妈即刻意会,同他打起太极,“我这楼里日日都有新来的,不过这姿色有高有低,价钱么,自然各不相同,谢公子不妨说说,到底瞧上了哪位?”
外人不知,蔡妈妈却深谙此子秉性,他仗着裴都护小舅子的身份横行霸道惯了,尤爱流连烟花之地,且有诸多恶癖,大多姑娘受不住那般糟蹋,因而有些名气身价的姑娘,轻易不敢接待他。
奈何谢承嗣出手实在阔绰,常有一掷千金之举,蔡妈妈亦十分心动,心里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倘若谢承嗣拿出诚意,她倒不如顺水推舟成就此事,既卖谢承嗣一个好处,又给林迢迢一个深刻教训。
尤其如林迢迢这般心高气傲的,磋磨得狠了才能认清现实,待木已成舟,她那颗不安分的心也就死了。
从今往后,只会是任她摆布,为她牟利的傀儡。
侯府把人送来时提过一嘴,说林迢迢曾与人做过通房,又狐媚勾.引其他主子,这才被发卖出府,想来那林迢迢已非处子,既非处子,容貌再如何出挑,注定难卖出天价,因而蔡妈妈只将林迢迢当成一个资质上佳的娼.妓罢了。
这种娼.妓,当然是接客来钱快。
如今蔡妈妈在谢承嗣跟前装傻充愣,一番周旋,不过是为了抬高价钱。
谢承嗣心知肚明,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甩在老鸨脸上,“蔡妈妈莫再藏着掖着了,今日侯府不就送来一位堪称国色的大美人儿吗?”
听说是丫鬟出身,还是裴韫亲口承认的通房,却因蓄意勾.引被发卖出府。
跟过裴韫还不知足,想来这丫头有些本事,当然,又或是裴韫太没本事。
想到裴韫那厮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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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一世的嘴脸,谢承嗣便恨得咬牙。
折辱不了裴韫,还折辱不了他的女人吗?
“嗨呀,谢公子您这双眼睛当真毒辣,她可是妈妈我的心肝儿,轻易不接客的……”
见谢承嗣面容阴沉,蔡妈妈话锋一转道,“可偏偏点名儿要她的是您谢公子,您是咱们春风楼的贵客,妈妈我拂了谁的面子,也不能拂了谢公子您的呀!这丫头就是专门为谢公子备下的,此刻就在屋里侯着呢!”
蔡妈妈一边甩着丝帕奉承,一边笑眯眯收了钱,差使小厮引路。
谢承嗣这才满意,昂首阔步随着小厮上楼去。
林迢迢尚不知危险靠近,还在屋中打转。
她试过了,房门从外锁了起来,且门口还有两名龟.公看守,她根本出不去,林迢迢又走到窗户边。
她所在位置是春风楼的第三层,这个高度说高不高,但跳下去不死也得骨折,林迢迢怕疼,因而在窗前犹豫许久,还是放弃了。
当务之急,是先安分两天,博取蔡妈妈信任,直至她能走出春风楼。
林迢迢正如此盘算着,房门从外头打开了。
她以为是蔡妈妈对她放下了戒心,准她离开房间,忙绕过珠帘走到外间,却不想进来的是个油头粉面的陌生少年。
四目相对之际,少年郎君缓缓勾起嘴角。
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林迢迢习惯性抄起手边的花瓶指着来人,警告他莫要靠近。
心下已了然,这蔡妈妈比她预想中的还要谨慎狠毒。
林迢迢握着花瓶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这该死的古代,买卖人口,逼良为娼!
谢承嗣看出她的慌乱,反手关紧房门,“小美人怕什么?过去你能伺候裴韫,如今便不能伺候小爷我了?”
三两句话的功夫,谢承嗣衣衫脱得只剩一条亵裤,露出其上干瘦羸弱的身板,一看便知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林迢迢胃中一阵翻涌,在谢承嗣扑上来的瞬间怒骂道:
“我伺候你大爷!”
不料这看似肾虚的谢承嗣还是个练家子,林迢迢的花瓶砸了个空,反被对方捏住手腕。
谢承嗣眉梢一挑,淫.笑愈深,“一个奴婢,竟生得如此细皮嫩肉……”
林迢迢只觉恶心,像被一条阴冷黏腻的毒蛇缠上了腕臂,喉头泛酸直想吐。
可男女体力悬殊,谢承嗣攥着她的力道奇大,林迢迢根本挣脱不得,很快就被谢承嗣按在地上。
林迢迢不肯束手就擒,在对方拉扯她衣裳之际,她飞快挣出右手拔下簪子,对着谢承嗣的颈动脉狠狠刺去!
这一击凝聚着林迢迢全部力气,谢承嗣也未曾料到她如此性烈,那一簪子竟就直直刺入了脖颈。
谢承嗣表情瞬间扭曲,捂着汩汩流血的脖颈目眦欲裂。
“贱.人!我杀了你!”
谢承嗣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要掐死林迢迢。
可没等谢承嗣的手再次触碰到她,紧闭的房门遭受重创,顷刻四分五裂,紧接着一阵寒光突兀闪现。
林迢迢还没缓过神来,一股浓稠滚烫的鲜血猝不及防溅上她的脸颊。
少女浓黑卷翘的眼睫随之一颤,怔怔望着滚到一侧的双手。
耳畔是杀猪般的惨叫,谢承嗣痛得倒地翻滚,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双手自腕骨处尽断,徒留下两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林迢迢被这一幕惊得不敢呼吸,怔愣许久,缓缓抬起染血的眼睫。
破败的房门处,裴韫白袍黑氅,手持利剑,周身戾气翻涌,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一如往常,沉静如水。
然此刻那水下却蛰伏着浓烈的嗜血杀意。
裴韫提着滴血的长剑,缓步走向在地上扭曲挣扎的谢承嗣。
直至将人逼近角落,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