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谢承嗣,哪里还有从前的得意猖狂,被剑尖抵住咽喉的刹那,他飞快跪好,痛哭流涕地求饶。
“姐夫!姐夫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迢迢跌坐在旁,涣散的瞳仁慢慢聚焦。
原来,险些轻薄她的人,是裴韫的小舅子。
是他原配发妻的弟弟。
林迢迢突然觉得这一切极其荒诞可笑。
裴韫欲强行留她,她也因裴韫之故,被郑月兰卖到春风楼,之后又险些惨遭裴韫小舅子的侵.犯。
最后关头,裴韫再来一个英雄救美。
他想做什么?
把她从自由的边缘拽入囚笼,又一手操控,让她坠入深渊,最后再站出来给她希望?
裴韫把她当成什么?
一条狗吗?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她上演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的戏码?
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裴韫这种人眼里,是什么逗弄取乐的玩意吗?
林迢迢蓦地哂笑出声,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感激之情转瞬即逝。
裴韫眉心一沉。
他认得谢承嗣此人,不过是谢氏旁支子弟,与他着实攀不上什么关系,谢承嗣此时上赶着套近乎,林迢迢定会以为,这一切皆是他故意安排,自导自演。
思及此,裴韫怒火更盛,一脚踹在谢承嗣心头。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配称我一声姐夫?”裴韫言辞间满是晦气。
谢承嗣被这一脚踹得五脏六腑移了位,猛地呕出一大口血后,连连磕头,“是是,小子无状,求裴都护饶……”
“命”字尚未出口,裴韫已手起剑落,一颗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
至死,那颗人头上还是惶恐求饶,不可置信的表情。
与此同时,屋外响起蔡妈妈的尖叫,不过仅一瞬,就被裴韫带来的暗卫捂住口鼻,连同谢承嗣的尸身一并拖下去。
蔡妈妈泪流满面,心里恨死了侯府的嬷嬷,是那王嬷嬷巧言令色,说什么林迢迢是裴韫不要的通房,又惹了其他主子不快,大可随意处置。
结果呢?
裴韫气势汹汹杀进来,谢家的公子死在春风楼,蔡妈妈买卖不成,还一下得罪了两方权贵。
谢承嗣是旁支子嗣,主子尚能应付,可裴韫不是好招惹的,只怕主子这回该弃车保帅,用她这条烂命去向裴韫谢罪了……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下来。
厢房里,唯有裴韫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如寂静荒芜中踩过遍地尸骨,闻之心惊。
看着裴韫朝自己走来,林迢迢掌心撑着地面不断往后挪去。
裴韫不得不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发现,那个一向胆大的林迢迢,此刻浑身觳觫,脸色苍白,萧瑟寒冷的冬夜里,只穿着勉强蔽体的艳色薄衫,额前冷汗淋漓,整个人蜷缩成团,瞧着好不可怜。
俨然是惊吓过度的模样。
裴韫无奈丢了剑,转到一旁的铜盆前仔细净手后方才走向林迢迢,脱下纤尘不染的黑色大氅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大氅附着一层淡淡温热,馥郁沉静的檀香缭绕,是裴韫的气息。
兴许是这点温暖来得太过及时,纵然明知这是裴韫降服她的手段,她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是真想把那甜枣吃进嘴里。
不管怎样,裴韫还是回来救她了,不是吗?她犟下去,甩脸色,除了惹怒裴韫,并没有好结果。
可林迢迢实在无法摒弃过去十八年接受的教育。
她是林迢迢,不是林四丫。
裴韫看着她明明害怕无助,却倔强得不肯落泪的隐忍模样,心尖无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略一思忖,抬起手想要拍抚少女纤弱的脊背。
就在裴韫身体微微前倾之际,林迢迢应激般动了起来,竟抱着裴韫抬起的胳膊,跪立起身,张口狠狠咬住男人的脖颈。
她咬得极其用力,尖利的齿锋嵌进裴韫的血肉,铁锈味顷刻在唇齿间蔓延,可她没有松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对这个世界的惶恐厌恶狠狠发泄出来。
裴韫眉心微皱,浑身肌肉紧绷。
换做旁人,他早已出手拧断对方头颅,岂容对方伺机伤他?
可除了沁出的鲜血,还有什么温热之物,一滴一滴没入他的衣襟。
裴韫下意识皱起的眉心到底是舒展开了。
这点疼痛于他而言,实在无足挂齿,他又何必同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裴韫索性搂住少女细若无骨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同样低头咬住她的脖颈。
林迢迢颈窝一阵刺麻,就在她以为裴韫要报复回来时,男人湿润粗粝的舌尖舔过她薄皮之下的青筋。
林迢迢立刻松口推开裴韫,一脸的不可置信。
裴韫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唇瓣上,凤眸沉了沉,“只许你咬我,不准我咬回来?”
林迢迢气得胸脯起伏,苍白的小脸恢复些许血色,她恼道,“你最好有本事咬死我。”
裴韫那厮哪里是咬,分明是在调.戏!
念及她才受过惊吓,言辞失了分寸,裴韫没有发怒,轻轻勾唇,“总是有机会的,不急。”
咬死她?
他可没那般和善。
他想要的,远不止如此。
裴韫眼睫低垂,深如古井的眼波流转着林迢迢看不懂的渴念。
他取过一方丝帕,为林迢迢仔细擦去脸上沾染的脏污后,就这那方丝帕,压了压自己颈侧的血迹。
林迢迢着实咬得不轻,帕子一拭,一片猩红。
裴韫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神色如常道,“你此番遭遇,实乃意外。”
他的确在赎身一事上做了些手脚,故意诱林迢迢前来寻他。
毕竟那晚是他三番四次叫林迢迢滚出去,以林迢迢的固执秉性,不用些手段,她断不可能再到蘅芷院来,只怕瞧见了都得绕路。
事后裴韫思来想去,觉得林迢迢并非全无用处,她是外头来的奴婢,性子难免野了些,不如家生子乖巧温顺,却也不是完全无法调.教的朽木。
他可以宽容大度一回,继续容她留在身边侍奉,日子一长,总能将林迢迢变成他喜爱的模样。
未曾想郑月兰会一怒之下发卖奴婢,将林迢迢牵扯其中。
林迢迢微愣,半晌反应过来,裴韫居然在向她解释?
心头的火气稍稍散去,但林迢迢脑子清醒,若非裴韫,她不会沦落至此。
是以她只干巴巴说道,“一码归一码,你我就算扯平了。”
裴韫捉弄她,也回来救了她,她吃亏些,将这笔烂账抹平即可。
从此以后,她不想和裴韫再有任何纠葛。
“你的外袍,回头我会洗干净了还你。”林迢迢低头整理衣裳,起身要走。
裴韫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他纡尊降贵至此,林迢迢当真没有半分动容?
还是他话说得不够清楚?
裴韫扼住她的细腕,眼眸微眯,“想去哪儿?”
“我……”对上男人逐渐阴沉的眼眸,林迢迢顿了顿,小声嗫嚅,“我想回家。”
这是真心话,她真的想回家,想回到现代。
在古代这两年,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能看见爸爸妈妈,看见江临,看见他们因自己的失踪痛哭流泪,看着父母一夜之间鬓染白霜,她抬起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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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给予些许安慰,却在堪堪触碰他们的刹那,一切幻象烟消云散。
每每想起,林迢迢的心脏就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
为了好好活下去,林迢迢抱着过往的温馨回忆,在梦魇中反反复复治愈自己。
她该往好处想,想着爱她的家人,想着她爱过的江临,只消一想,梦醒时分,她还是那个乐观开朗,充满活力的林迢迢。
裴韫不知她在想什么,只看到了少女眼底逐渐浮现的眷恋。
他嗤道,“就你那破院瓦房,有何值得留恋?若是舍不得你祖母,我大可将人接到侯府,叫你祖孙日日相见。”
林迢迢倏地抬眸,这是何意?
她警惕,“你要对我祖母做什么?”
裴韫未答,只淡淡道,“随我回去。”
他臂膀稍加施力,林迢迢再次落入他怀中,他自身后圈抱住她,语调难得轻柔,“我重新为你赎身,往后你便是良籍,随我回去,我抬你做妾,如何?”
就当是今日这遭的补偿。
否则单凭林迢迢这等微末出身,做个通房都够呛。
裴韫自认为是恩赐抬举,薄唇又在少女颈侧徘徊留恋,尾音缓缓道,“将来若能诞下一儿半女,许你贵妾之位,未尝不可。”
贵妾仅次于正妻,届时裴韫会娶一房性慈柔善的续弦,断不会叫她受了委屈。
林迢迢却小脸煞白,竟比方才见了死人还要惊慌失措。
果然,她就不该对古代男人抱有任何期待幻想。
“大少爷,你我之间两清,这种话还是莫要再提。”林迢迢扭动腰肢想从男人怀抱中挣脱。
虬劲结实的臂膀瞬间收紧,犹如铜墙铁壁,将她牢牢禁锢。
“你不想做妾?”
裴韫温和敛去,如玉眉目覆上浓重的阴翳之色,细茧遍布的虎口缓缓上移,落在少女脆弱易折的细颈处,指腹碾过她的喉骨。
威胁之意深重。
林迢迢垂眸看着那截青筋毕露的手,眼睫发颤。
她有预感,若她拒绝,裴韫当真会毫不留情拧断她的脖子。
可是,她怎么可能答应。
她那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忍了两年,为的就是活出个人样,她要堂堂正正,挺起脊梁,而不是在封建权贵面前,靠着谄媚讨好,卑躬屈膝博取一点点的恩赐度日。
她还盼着有朝一日,此身此魂可以重回现代。
所以,她怎可能给裴韫做妾?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惨案,林迢迢绝望地闭上眼,“是,我不想做妾。”
她仰起下颌,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裴韫虎口收紧,感受着掌下急速律动的脉搏,凤眸一片冰冷嘲弄,“不想做妾,难道还想图谋正妻之位?”
他是对林迢迢有些兴趣,也可纵容她一二分的任性,甚至允许她这般卑贱之人,为他孕育子嗣,但倘若林迢迢不知满足……
“大少爷误会,我林迢迢可以起誓,从始至终,从未图谋过你一丝一毫。”
林迢迢同样漠然的嗓音响起,她声线软糯,却字字坚定,“大少爷不知,我早有心上人,并与他许下白首之约,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番离开,便是为了寻他。”
裴韫既疑心她欲擒故纵,图谋裴家的荣华富贵,她索性坦白一切,也好打消裴韫的顾虑,让裴韫知晓,她当真没有任何攀附之心。
在这世道,莫说做妾,就是有人八抬大轿迎娶她做正妻,甚至让她做皇后,她也是不愿。
只因她心中有人,情意无可转移。
裴韫掐着她脖颈的力道骤然一松,眼底有错杂的情绪翻涌。
她说什么?
她……早有了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