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迢迢被逼得没法子了。
她求过裴韫,也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这些办法在裴韫面前全无效用。
今日,她就要一个结果,是生是死,要裴韫给她个痛快,什么猫戏老鼠的游戏,她不奉陪了!
林迢迢在心中酝酿着接下来应对裴韫的说辞,便没注意到府里不同往常的紧张气氛。
就在她穿过外院通往内院的垂花门时,一凶神恶煞的嬷嬷突然出现,拧着林迢迢的胳膊,言辞刻薄斥骂道,“你个死丫头,还敢到处乱跑?”
林迢迢踉跄几步,没能挣开嬷嬷的手,很快就被带到人群之中。
耳畔是清一色的啜泣声。
林迢迢茫然四顾,发现周遭哭泣的全是汀兰院的丫鬟,其中不乏还有裴桓院里的人,她虽不熟,但都见过。
这究竟是怎么了?
没等林迢迢问清楚,适才抓住她的嬷嬷拔高了声调,“行了,都别在这哭哭啼啼的,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出身低贱,还敢生出爬床的龌.龊心思!”
林迢迢这才想起,那嬷嬷姓王,因嗓门大,行事粗鄙,一直不得郑月兰重用。
如今风水轮流转,王嬷嬷一跃成了汀兰院仆婢中的最高话事人,过去那些贴身伺候主子的大丫鬟们,在她手里只有哭的份。
这让林迢迢愈发摸不着头脑,碰了碰身边最近的一个小丫鬟,“这是怎么了,为何大家都在哭?”
被问话的是负责洒扫的二等丫鬟。
反正都要发卖出府了,她也不藏着掖着,抽抽搭搭将裴桓酒后乱性之事说了一遍。
“……今早二少夫人醒来,便提拔王嬷嬷为管事,还要将咱们这些奴婢全都发卖出府,永绝后患,从今往后,再不准任何年轻小丫鬟到院里伺候,生得丑也不行。”
从前郑月兰防的是貌美丫鬟,以为生得丑的多半老实,谁曾想,春草刚提为大丫鬟就敢算计到主子头上。
林迢迢顺着丫鬟的视线看去。
王嬷嬷正押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小丫鬟,光天化日之下,她全无体面,头发凌乱,衣衫破碎,仅有的单薄里衣也被拽落几分,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其上红痕斑驳交错。
王嬷嬷为替主子出气,啪啪两耳光甩在她脸上。
她受不住力倒在一旁,露出一张熟悉的小圆脸。
林迢迢心头一紧。
果然是春草。
春草嘴角沁血,脸上的巴掌印又红又肿,正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啊,奴婢没有给二少爷下药,奴婢真的没有!”
她本以为得了郑月兰器重,往后就能像林迢迢这般步步高升,坐稳大丫鬟之位,谁曾想,刚调进屋里没几日便遭遇这事。
春草委屈至极,连连哭诉自己的无辜。
王嬷嬷压根不听,“你说没有就没有?难不成还是咱们二少爷瞎了眼看上你,非得将你往榻上带?”
王嬷嬷叉着腰,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春草被讽得面色惨白,唇瓣嗫嚅,半晌说不出话。
林迢迢大为震撼。
她自然相信春草,春草知道郑月兰的忌讳,又那般努力跟着她识字,还想攒钱赎身,怎么可能明知故犯,同裴桓搅在一起?
况且昨夜裴桓本就不正常,对着她伪装过的丑脸,还能一口一个嫂嫂拽她入帐,更何况是春草?
可春草根本无从辩驳,哪怕她反反复复哭诉自己的无辜,旁人也只会高高在上指责她心术不正,图谋上位。
就因春草卑贱,所有人都认定她起了攀附之心。
总之,谁也不认为是裴桓的错。
郑月兰也不相信是裴桓犯错。
王嬷嬷大手一挥,“你这般的浪蹄子,合该卖到春风楼去!”
庭院里的啜泣声有一瞬静止。
同样被发卖,她们这些人还不至于沦落到风月之地,唯独春草,她勾.引二少爷,触怒二少夫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郑月兰此举杀鸡儆猴,告诉众人,谁也别想通过腌臜手段上位,即便真得了主子临幸,也会被毫不留情地发卖出去。
还是发卖到春风楼那种地方,到了那里,结局可想而知。
春草颓然跪伏于地,她不再哭泣,而是抬起一双空洞洞的眼眸望向不远处。
那是汀兰院主屋的方向。
眼下房门紧闭,断绝了春草最后求饶的希望。
春草突然笑了笑,凄凉绝望的笑声散在寂寂寒风中,莫名瘆人。
这一幕看得林迢迢很不是滋味,她犹豫片刻,就要站出来。
昨夜之事,她可以证明是裴桓酒后发疯。
然而林迢迢脚步才迈出去,惊呼声乍然响彻云霄。
她愕然望去,就见春草蓄力朝一旁的廊柱狠狠撞去,少女额角顷刻撞破,鲜血四溅。
庭院里等候发卖的皆是一群小姑娘,纷纷尖叫出声。
郑月兰坐在屋里,捂着小腹,忽然觉得一阵酸。
她曾经也像她们一样,以为只要听话,只要乖顺,只要一心扑在丈夫身上,她就能立足,能过上好日子。
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丈夫有别人。
可有了别人,她的日子只会举步维艰,夫家,娘家,都会看不起她,责怪她连一个男人的心也笼络不住。
“不是我的错……”郑月兰喃喃自语,“都是她们的错,是她们不该……”
她对着自己说,空洞漂亮的眼眸里,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庭院外,王嬷嬷也错愕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让人赶紧处理春草的尸身,以免血腥气冲撞了二少夫人。
春草被拖下去时,身体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林迢迢盯着血痕,脑中嗡鸣,一颗泪水茫然从眼角溢出,无声滴落。
又死人了。
莫名其妙的,又死一个。
强烈的无力感在这瞬间如潮水涌来,林迢迢紧抿的唇隐隐颤抖。
很快,这种无力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裹挟。
她本可以救春草的。
但她犹豫了。
犹豫的那瞬间,她在权衡,在考量,在想是否会牵连自己,在想这样做值不值得。
她就迟了这么一点点。
那个老实努力的春草怎么就寻死去了?
林迢迢低着头,心乱如麻,忍不住开始追溯前缘,想着倘若昨夜她没有慌乱逃窜,而是请郑月兰过去,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是……
可是她若去请了郑月兰,难保不会将自己牵连进去……
林迢迢越想越乱,鼻头越来越酸。
这谁能想到,裴桓都被她一花瓶砸晕了,居然还能睡丫鬟。
睡便睡了,还要连累这么多人。
林迢迢光是想想,拳头就硬了。
可这是古代,是权贵至上的社会,她们这样的小角色,连为自己辩驳两句都是错。
而这样的日子,林迢迢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她止不住地难过,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簌簌滚落。
“发什么呆!”王嬷嬷的呵斥打断了她的恍惚。
人伢马上就要来了,王嬷嬷要挨个清点核对丫鬟们的身份,见林迢迢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肯配合,王嬷嬷满脸不耐推了她一把。
林迢迢后退两步堪堪站稳,嗓音平静道,“我赎身了,我不再是汀兰院的奴婢。”
想要活下去,不被买卖,她只能咬死这个说辞。
王嬷嬷哈哈一笑,“莫要诓人了,你户籍有异,没法还籍。”
林迢迢愣了愣,原来这事儿她们都知道了?
她也才刚知晓而已。
脑中思绪飞转,林迢迢道,“嬷嬷,我原就是少夫人的大丫鬟,可否容我见少夫人一面再……”
或许,郑月兰能看在过往情分上,对她网开一面呢。
无论如何,事在人为,总要争取一下。
王嬷嬷的话却又一次将她打入谷底,“少夫人身子不适,哪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郑月兰就在屋里,对外头的动静一清二楚,若真想留林迢迢,她不会一声不吭。
王嬷嬷让林迢迢死了这条心,核验身份时,又突然伸手捏住林迢迢的脸,摸来摸去,像在寻找什么。
林迢迢下意识别开脸,就被另外两个粗使一左一右按住肩头。
“莫挣扎了,让老身我仔细瞧瞧,你究竟是不是林四丫。”
王嬷嬷毕竟有些年纪,阅历较多,也曾听闻江湖上有些易容改面的手段,林迢迢身份有异,她自然要谨慎应对。
只是摸了个遍,并未摸到什么传闻中的人皮面具,王嬷嬷不死心,又叫人打了盆水,用打湿的帕子往林迢迢脸上擦去。
至此,林迢迢彻底慌了。
到底年纪小,没能完全隐蔽自己的情绪,王嬷嬷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愈发肯定林迢迢有猫腻。
若能揭穿林迢迢这位昔日大丫鬟的真面目,她又能在郑月兰跟前立个大功。
王嬷嬷加快动作,三两下擦去林迢迢脸上的黄粉斑点,露出一张不施粉黛,依旧艳光流转的芙蓉面。
她生得极白,白得近乎透明,日光一照,竟能透出琉璃般的柔润光彩。
偏偏这份容色没有半分谄媚讨好之态,清澈的桃花眼里透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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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倔强,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娇柔,也不似郑月兰的明艳张扬,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媚与烈。
哪里还是过去她们印象中又黄又土的小丑奴?
看清她模样,所有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王嬷嬷可是府中老人,见识也比旁人多些,她瞳孔狠狠一颤,震惊之色尤甚。
“你……你……”
王嬷嬷指着她,想问她怎么生得与已故大少夫人如此相似,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牵扯到了裴韫,她万万得罪不起。
王嬷嬷转而怒声骂道,“好你个林四丫,果真胆大包天,说,你扮丑示弱,是不是居心叵测,想以此接近二少爷?”
郑月兰听到动静,捂着小腹从屋里出来,看到林迢迢的真容时,被辜负欺瞒的怒火瞬间点燃。
林迢迢知道躲不过去,坦然与郑月兰对视,敛衽行礼,“二少夫人。”
死到临头了,也不求饶?
郑月兰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林迢迢。
她又想起之前,裴桓来她屋里用膳,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多看林迢迢几眼。
难道从那时起,林迢迢就已经勾搭上了自己的丈夫?
可过去两年,林迢迢尽心尽力侍奉的画面也历历在目。
“你为何骗我?”她问。
林迢迢低着头,没说话。
她又能说什么呢?说她伪装欺骗这么久,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老老实实领一份差事,努力攒钱赎身吗?
郑月兰会相信吗?
她的沉默让郑月兰心烦意乱,最终闭上眼,“将这贱婢拖下去……发卖春风楼!”
不管林迢迢是否居心叵测,她这样的人,万不能继续留在府中。
郑月兰将此事交给嬷嬷去办,之后不敢再看,扭头就走。
王嬷嬷寻了麻绳,像套住牲口一样捆了林迢迢双腕与脖颈,另一端紧紧握在手中,拽着人往外走。
这一路又招惹了无数目光。
尤其林迢迢的那张脸,根本藏不住,不少人对她指指点点,更有甚者揣测她是不是早与二少爷有了首尾,这才惹得二少夫人震怒。
听说二房大肆发卖奴婢,杏儿也从膳房里偷跑出来看热闹。
乍然瞧见林迢迢,杏儿瞪大了眼。
这不是一早在蘅芷院撞见的那个美婢吗?
这可是她的赏钱啊!
杏儿赶紧跑上前,逮着人就问那是谁,犯了何事,又要去哪儿。
旁边好事的仆婢唏嘘道,“那是二少夫人身边的迢迢呀,没想到她原来生得这般美貌。”
女子美貌本是件好事,奈何林迢迢出身卑贱,这般容色落在身上,反成一桩祸事,这不,一经发现,就被主子发卖到春风楼去了。
杏儿如遭雷劈,好半天没缓过来。
“你说什么?你说……那人是迢迢姐?”
是她认识的那个林迢迢?汀兰院从前最得力的大丫鬟?
但不管有多震惊,多不可置信,林迢迢眼下就是她的“赏钱”。
没有谁会和钱过不去,何况林迢迢还是被裴韫临幸过的女人,崔夫人那头似乎也格外重视。
杏儿赶着一切还来得及,麻溜地跑去萱草堂,直嚷嚷她找到人了。
得知昨夜承宠的奴婢是林迢迢时,崔夫人震惊的模样丝毫不亚于杏儿。
杏儿小心翼翼觑着崔夫人五彩斑斓的脸色,心里竟有几分异样的畅快。
瞧吧瞧吧,崔夫人也惊呆了。
偏偏这样大的秘密,她杏儿头一个知晓!
更令人欣慰的是,过去她可没得罪过林迢迢,如今,她还要救林迢迢一命,将来等林迢迢做了大少爷的通房或是姨娘,她的好日子就该来了!
杏儿硬挤出两滴眼泪,一副与林迢迢姐妹情深的样子,脑袋在冰冷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
“夫人,您快救救迢迢姐吧,她要被二少夫人发卖到春风楼去了!”
“什么?!”
这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崔夫人还没从林迢迢承宠的事实中缓过来,又被这消息惊得魂魄出窍。
“哎呀你这蠢丫头,这般紧要的消息,怎的现在才说?”
崔夫人指着杏儿鼻子骂了一通,慌慌张张催使嬷嬷前去阻拦。
林迢迢到底承了宠,说不准肚子里已有裴韫的骨肉,哪里能去春风楼那种地方。
崔嬷嬷得令,带着杏儿同去。
刚要跨出萱草堂,一个暗卫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朝崔嬷嬷抱拳禀道,
“嬷嬷放心,大都护已在赶往春风楼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