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那些受完刑的人又回到了队列中继续排队,其余人就显得更安分了。
阿虫挨了两板子,确实不重,那些嗷嗷叫的刺头也没吃什么苦,行刑的皂吏心里门清,也不能真打,做做样子得了。
安济坊一天没收拾出来,谢听敛就得陪着这些人一起等。
乔拾音站在一旁打哈欠,她很想回去,可又害怕有人又整出什么幺蛾子针对谢听敛,只好陪着一起等。
方才她亲眼看见有人在后头推了谢听敛一把,才致使他朝着正在打斗的阿虫扑过去。
可在岳青阳审问的过程中,谢听敛闭口不提此事,她就知道这事捅出来没好处。也就顺手提醒阿虫,别没事找事给人当枪使了。
果然,谢听敛只是轻拿轻放,把此事就此揭过。
谢听敛道:“你回去睡吧。家里总得有人看着。”
乔拾音摇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再说,祝婆婆还在呢。”
谢听敛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他在等乔拾音提记账簿的事。毕竟乔拾音又救了他一次,发生这种事情,要是放在一个多月前,乔拾音会要求他记下,等着以后一起折算成钱。
可这次他没等到,乔拾音像是忘记这事了。他的心里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意味,哪怕乔拾音明日会提,但足以让他当下觉得慰藉。
“回去吧。”谢听敛叫了一个衙役过来,道,“我让人送你。”
乔拾音拗不过,只能往回走,她往街头走,路过莲婶和小阿霓的时候停了一下,三人默默对视几眼后,乔拾音继续往回走。
熬到子时,谢听敛遣人去询问安济坊那边收拾的如何了。自此,他便每隔一个时辰就遣人去问一次。
逼的秦眺也是整宿都没睡。
府衙夫人问:“安济坊还未收拾出来?”
秦眺之妻苏氏,因其当年在洪水决堤之时为救一农户之子而错失自己儿子性命。被百姓尊称为府衙夫人。
世间并无此等封号,百姓为其冠之,便有了府衙夫人之称。不是知府夫人,而是府衙夫人。
秦眺对着她摇头。
府衙夫人道:“你拖着又有何用?早晚要腾出来的,趁晚不如趁早。”
秦眺道:“你以为我不想?”他叹气:“我只是想的长远些罢了,我不能当了十几年的浑官后又开始当清官。”
府衙夫人道:“那就别当官了。”
秦眺睨她一眼,“妇人之见,此事哪有那么容易?这往后不知还有多少事情等着呢。东都简直是派了条火龙扔进沧州这片海。”
秦眺站在窗前,一直站到天蒙蒙亮,才招手唤人来去给谢听敛传话。
谢听敛只在凌晨时候坐在圈椅里眯了一会儿,得了秦知府的传话,便立马起身前往安济坊查看。并吩咐下去道:“让沧州各地县衙照办,定期清点流民进行安置。”
衙役战战兢兢地回:“谢通判,现在才卯时初刻。天,天还未大亮呢。”
岳青阳笑骂道:“那你就等天亮后再去办嘛。”
衙役领命退下,实在是这位谢通判行事太过于雷厉风行,叫旁人不敢耽搁。
沧州每年年底至来年开春前都要检查水利隐患,修缮大坝,还要抵御胡人侵袭,事情多且重。
平日里已经够忙的,如今又多了安置流民一事,那便是忙中加忙了。
至于按何标准分配房子也是个难事,以往安置流民都是把人往破庙里一轰就完事。
不论是寺庙还是荒院,又或者是安济坊里的宅子对于流民而言只有居住权并无买卖转让之权。
是以,流民们住进去没多久就会为了争取更多的房子大打出手,反正是公家的东西,谁有本事谁更厉害,谁就占的多。
只要不出人命,县衙捕快也懒得管。
谢听敛叫人点出所有记在大荒院和寺庙下的“客户”,找来书吏一起核对实际人员。
流民中成年男子占八成,女子占一成,孩童占一成。其中孩童多与母亲相伴,很少有父母健在的完整家庭。
大多女子和幼子以及年迈者在落难途中饿死或者是病死,留下来的几乎以成年男子居多。也就是流氓。这些人也就更容易走上偷盗劫掠的道路。
谢听敛在今年修坝一事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查阅这些人的信息。
名籍以姓氏排序,翻到陈姓的时候他顿了顿,指尖压着某个名字看后头的字。
陈拾音,在熙和七年九月初二迁出,改名为乔拾音,迁出前的住址就登记在大荒院。
谢听敛想起乔拾音说过的话,没做多想,顺手往前翻阅上一个人的姓名,陈景尧。
他扫一眼,翻回来,再翻阅下一个人的姓名,陈虫之。再翻下一个,陈霓。
“谢通判。”岳青阳凑过来看问,“你在查什么?”
谢听敛道:“再查一个叫石头的人。”
“石头?”岳青阳问,“有姓氏吗?”
谢听敛摇头:“是上次从黄区嘴里供出来的人,我在想是不是那人的名字和石头有关。”
岳青阳点头道:“我帮你一起查。”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起来,咦了一声道:“原来桑行首也是大荒院迁出去的?”
有什么东西在谢听敛的脑子里过了一下,又被岳青阳打断了。
“对了,到时候这些人怎么安置?”岳青阳问。
谢听敛道:“先安排这些入了籍且每年都按时交了丁钱的,再给那些尚未入籍者登记后安排。”
他想了想道:“安济坊的房子除去几个大院子,其余都是整齐排列的方屋。大院先围起来留着避难用,把那些方屋按人头分就是,一屋子至少住三到五人,隔间自行修建。
“安定下来后,立即安排开荒分田等事宜。再把那些年满十七且独身又无活计可干的男子召集起来修水衡坝去吧。”
主要是安济坊里的那些大院子修缮的很漂亮,走进去一看就知道之前是作何用的。而那些方屋却长期荒废着。
谢听敛再不通人情世故也是知道帮忙遮掩一下那些人干的好事。
岳青阳一听觉得甚好,点头道:“可行。”
事情吩咐下去后,谢听敛还在看丁产簿,这是昨日刚从县衙里取来的。
他唤来户房书吏问:“大荒院这些登记在一起的同姓之人都是亲戚么?”
衙役笑道:“谢通判,大荒院都是难民和流民,也有亲戚但是不多,大多同姓的人登记在一起都是为了造册方便罢了。”
谢听敛指着陈霓这个名字问:“一个十二岁的孩童靠什么纳丁税?”
书吏拱手道:“谢通判可否让小的看看这丁产薄。”
谢听敛把摊开的书薄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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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请看。”
书吏翻阅几页后,指着姓名后的一个字号道:“谢通判请看这儿,每个姓名前面都会带有字号,这代表的是他们自个儿,而名字后面的字号,代表的是户主。”
书吏道:“这同寻常人家的户主不同,‘客户’的户主是代为缴纳身丁钱的人。一般只有女子或者是幼童后面才有带字号,因这两类人无法自主入籍,须得寻求一位户主才能入籍造册。”
谢听敛翻到乔拾音的名字,记住她名字后的字号,堪堪往前翻了一页就找到了她的户主,陈景尧。
而且,他发现陈景尧是很多人的户主。
谢听敛合上丁产薄道:“所有流民在安置前需得经过查验身份和私财,我拟写几个要点,尔等拿去一一问过记下后呈交给我。”
“是。”书吏领命退下。
待到吃过早食,谢听敛取了丁产薄其中一册,亲自去查验某些人。
成片的流民聚集在安济坊前的空坪上,排队等候询问。
谢听敛在长案后头坐下,翻开丁产薄道:“陈姓等人上前来。”
衙役听命立马将所有姓陈的都叫到谢听敛的面前站好。
谢听敛从第一个开始念:“陈有粮。”
人群中有人举起手。衙役瞧一眼道:“上前来,老实回答大官人的问话。”
丁产薄一页页翻过去,直到喊出那个名字,“陈景尧。”
人群中静默无声,谢听敛再喊:“陈景尧。”
衙役抻着脖子张望,大声问:“陈景尧,上前来!陈景尧在不在?”
人群里站着的阿虫和小阿霓对视一眼,小阿霓问:“怎么办?”
阿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忐忑地摇头道:“不知道。”
上首坐着的谢听敛沉默地盯着那个名字,听见衙役道:“谢通判,这些流民朝不保夕的,指不定是死掉了。”
“死掉了?”谢听敛反问了一句。
衙役又改口道:“也有可能逃到其他地方去了。”
谢听敛往后翻了一页,这页是乔拾音的,他本想翻过去,想了想又翻了回来,喊:“陈拾音。”
他知道这里不会有人应答,他如此问是为了观察人群里其他人的反应。
谢听敛扫过众人的反应后继续往后翻,喊道:“陈虫之。”
阿虫站上前道:“大官人,小的就是陈虫之。”
谢听敛抬眸看一眼,顿了一下,凝目看去:“是你?”
阿虫低下头,不敢吭声。他昨晚也看出来了,眼前坐着的这位就是小拾的夫君。
谢听敛问:“陈景尧是你的‘户主’,他人呢?”
阿虫摇头:“我不知道。”
他把头垂的更低些,道:“我们不熟,当初是为了能入籍,才认他做户主的。我在飞仙楼跑堂赚来的钱还得分他一成呢。”
谢听敛复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便叫下一个:“陈霓。”
小阿霓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盯着人发了会儿呆,直到一旁的衙役提醒她才回神。
“大官人问你话呢。”那衙役心道,还好是谢通判,若是其他官人被这样盯着看,是为大不敬,准要把人拖下去打板子了。
小阿霓啊了一声下意识反问:“问我什么?”
谢听敛看向她,冷不丁地问:“你认识陈拾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