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宁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什、什么?对不住,秦姐姐,我不知道你家……”
“没事。”秦肆摇摇头,这些事她甚少向旁人提起,压在心里太久也不好受。
“我爹是个木匠,我娘就在家种种菜,养养鸡,难产走的。”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猜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如宁想不通,这会子也不敢乱答:“我实在不知道。”
“我上头有一个大姐姐,两个哥哥,家里艰难,哥哥们都夭折了。剩下大姐姐帮娘打理家务事。我排行老四,所以就叫这个名字。”
如宁听着心里很不好受。虽然她也只是平头百姓,但父母至少能让自己吃饱穿暖,家里的孩子也都安然长大了。
“那……听你说,你还有个妹妹的。她呢?”
秦肆的思绪似乎同眼神一道飘到了渺远的某一处:“不止,我下头其实有一对弟妹。原本日子也就这样过了,后来——”
后来池兜镇突逢大旱,终年无雨。彼时大姐秦彩已经嫁给乡里的富户刘家为妾,起初还能偷偷帮衬着点家里,可旱灾愈发严重,田里颗粒无收,乡民们都开始扒树皮吃了。刘家的粮仓也已告急,秦彩和她的孩子成了那个家里第一对饿死鬼。
哪怕是年景好的时候,秦家也人微言轻,一个农户的女儿,死了就死了,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不知道秦父是饿到发昏还是早已麻木,赵家派人来传话他也没有反应。还是秦肆拉着一双弟妹,由稍大些的赵萍生带路,四个孩子合力把那床破席拖了回来。
半途中,还剩一口气的秦彩回光返照,忽然坐起一把拉住了小妹的手。
小妹吓得魂飞魄散。
秦彩散着头发,眼珠往外凸着,死死盯着前方,看起来尤为骇人。
赵萍生以为她是怨气过重化为了厉鬼,战栗不已:“秦姐姐,那是你妹妹,那是你亲妹妹呀!”
然而秦彩没有张开血盆大口将小妹一口吞掉,而是扯着嘶哑的嗓子尖声道:“不要信男人的话,尤其是榻上。兰香,小四,不要信男人的话呀——!”
“噗通”一声,秦彩直挺挺倒了回去。
弟妹半是惊惧半是伤心,泪流不止。秦肆大着胆子凑上去试了试秦彩的鼻息,这下是彻底断气了。
她那尚在襁褓的小外甥也是,死了个干净。
四个孱弱的孩子拼尽全力也没能将秦彩拖回村里,只得就近埋在一处林中,挖了个浅浅的土坑,也算是入土为安。
乡民们面对天灾束手无策,只能“上头”赈灾开仓。
谁也不知道“上头”什么时候来。
事态愈来愈糟糕,方圆百里的树皮和草根被扒了个干净,四处植被都光秃秃的。饿得狠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养了十几年视如亲眷的看门狗拔毛入锅,更有甚者,才断气的路人也能分尸下肚。
路上的死人不够吃,到最后,乡民们开始易子而食。
秦肆和赵萍生便是被各自父亲交换的。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亲爹。以往秦父虽然总横眉怒目,也不大管家,偶尔喝醉还会殴打他们,但毕竟给她一口饭吃。
她怎么也想不到,父亲会让她成为别人的盘中餐。秦肆既齿冷,又一阵阵地犯恶心。长期饥饿的状态下,她胃里空空,只能吐酸水。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和赵萍生逃了出来。
到这里秦肆没有再细说,似乎是不愿多加回想,只道:“我逃出来之后,便和家中彻底断了联络。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只怕……”
不必接着往下说,如宁也懂得。
秦肆跑了,更小的弟妹难道会有好下场么?
如宁听得心惊胆战,颇是不忍:“秦姐姐。既然都过去了,咱们还是朝前看……”
秦肆点点头:“我会的。”
如宁压低声音道:“如今太子殿下很受器重,我看,继位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到时候你就成御前侍卫了,日子肯定是越来越好的。”
御前侍卫么?
秦肆想到周彻着玄衣配冕旒的样子,唇边扬起一点欣然。她向来不是贪心的人,跟儿时比起来,眼下已经是神仙日子了。不仅衣食丰足,还有俸禄赏赐拿。将来周彻登基,她也不会索求任何东西,秦肆还是秦肆,能陪着主上从东宫走到龙椅前,她便无比满足。
“那就借你吉言了。”
秦肆请如宁掌眼,从库房里挑了一套金枝红宝的头面,喜气又不落俗。同那两匹上等云锦一同打包好,带去了天香楼。
崔明看了打趣:“秦姐姐这是去吃谁的喜酒呢?”
秦肆道:“贺我姐妹去的。什么时候你娶媳妇了,我也备一份礼给你。”
如宁撇撇嘴:“那秦姐姐的礼怕是一百年也送不出去了。”
崔明立起眉毛:“呀,你这丫头!”
两人闹作一团。
天香楼人满为患,好在赵萍生是熟客,提前订了厢房雅座,否则秦肆就是有钱也进不去门。
泼墨竹纹样的屏风绵延展开,小二领着她来到桌前:“您坐好了,几位贵客先吃点儿小凉拌,菜很快就上齐。”
好姐妹招呼道:“来,先喝杯茶。”
赵萍生一身常服,周正标致,自不必提。她身旁的男子青衫玉冠,虽然打扮素简,气色看着却比在教坊司好上许多,依稀可见从前的书卷气。
想是重获自由身叫人高兴,精神头更胜从前。
秦肆见了个礼:“褚公子。”
褚相允笑意浅浅:“都是自家人,秦姑娘快别这么客气。何况我早不是什么公子了。”
“哎,这是应该的。她若是唐突了你,我倒要打她了。”
秦肆没理会赵萍生的调侃,兀自解开包裹递过去:“褚公子,这是我准备的一点薄礼,庆贺你脱离苦海,万事朝前。这两块布,拿去和小萍裁身衣裳穿。”
“小萍,这套头面是单独给你的,当我送给你的嫁妆。”
望眼过去,珠宝璀璨与锦绣明光相辉映,不消细看都知道是十成十的贵重东西。
“你真送啊?我都说不用破费了。”
“这样的好东西,秦姑娘快自己留着。”
两人推脱一番,终究是没拗过秦肆。褚相允有些抱歉:“这次我来得匆忙,见面礼下回一定给补上。”
秦肆道:“我什么都不缺,褚公子多管教管教这厮,就算报答我了。”
赵萍生原要给她夹菜,一听这话反手拍了她一掌:“臭丫头,说你姐什么呢?”
褚相允上次见她俩拌嘴逗趣还是在教坊司,那会儿他还是贱奴之身,不免愁眉紧锁。如今脱了贱籍,轻易就能展露笑颜,发自肺腑毫无忧虑。
褚相允:“对了,秦姑娘,听闻你还在东宫当差?来日不打算做点别的么?”
得,这对鸳鸯连关心的问题都一模一样。
秦肆一笔带过:“是啊,主子待我好,就没想过干别的。”
褚相允眉毛一扬。
待他好?在赵萍生的转述里,太子手下可不是能混日子的。
周彻掩面打了个喷嚏。
如宁道:“殿下可是受寒了?小允,去煮一碗姜汤来,要放红糖的。”
周彻抬起手:“不必,本宫不冷。”
他今日都打了两个喷嚏,倒像谁在念叨他似的。低眼见手边茶水该添了,便道:“叫阿肆来伺候吧,你去歇会儿。”
“殿下忘了,秦姐姐今日出宫了。”
周彻一愣,这才想起秦肆今天告假,说是同姐妹聚一聚。
他倒是悠闲。
崔明捧着茶壶走上来,倒茶也顺带通报:“殿下,殿外有客求见。”
周彻以为是大臣来找他商讨政事,眼也不抬:“请进来。”
崔明迟疑片刻,索性直言:“是……是司御史家的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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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彻旋即拧起眉心:“她怎么来了?”
司御史一生小心谨慎,举手投足皆为百官之典范。膝下五个子女无不是知书达礼,叫人感叹好孩子怎么都托生他家了。
一直到老幺司罗理出生,司家书香袅袅的氛围才有了些许裂纹。
她是老夫人最宠爱的孙女,却也是最令司御史头疼的一个。说好听点叫放诞不羁,实则是不学无术。司御史想方设法将她送去做了公主伴读,她反去揪老师的胡子,险些把李玄清气个仰倒。
周彻儿时就在宫里见过她,不很喜欢,这人太吵了。
偏偏司罗理爱逗她,抢了她的书,撕了她的画,换得周彻愠怒便乐不可支。
“你做什么!”
司罗理笑嘻嘻的:“我只是想四皇子理理我嘛。”
司御史听闻此事后好悬没从自家榻上跌倒,被丫鬟扶着站起来犹觉得两眼一黑。据说当晚司大人不顾老娘阻拦亲自狠抽了小女儿一顿,第二日拖着司罗理来赔罪时,他人都蔫蔫儿的。
学堂没了闹腾精自然清净许多,但只要有机会入宫,司罗理必缠着周彻说话。甚有回直接将周彻在暖阁后拦下,坦言要周彻接受她的心意。
趾高气昂理所当然的态度,任谁都不会舒服。
周彻理都懒得理她,拍了拍手,调头就走。司罗理追上来,却猛地撞上太子侍卫的胸膛。
秦肆如一道山,横亘在她面前,不徐不疾,无波无澜。“
“司小姐,请自重。”
“四皇子,这些年我对你情意分明,你何必拿个贱奴来堵我的嘴!”司罗理见推不动秦肆,当即要扇她一巴掌,“还不滚开!”
秦肆的手摁在剑鞘上,陡然沉声:“陛下特许,太子架前凡有异状,格杀勿论。还望司小姐三思。”
司罗理的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剜了秦肆一眼:“好,好。你给我等着!”
司家五小姐痴情四皇子的传闻满天飞,虽说清者自清,风言风语却是难免。皇帝都暗暗敲打过司御史,叫他把女儿看住了。无奈司罗理是个会发疯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竟是为了太子身家性命都能不要。
皇帝都被气笑了:“也是彻儿生得像他母亲,风姿出众才惹得这桩祸事。”
若非看在司御史忠心耿耿的份儿上,周彻真是连回话都嫌烦。
门外,司罗理锦衣华服,面庞微丰,虽无十分颜色也颇为贵气。能把精心装扮的她拦在门外的,除了周彻再没有第二人。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司罗理犹自大喊。
门扉一开,来者不是太子,却是崔明带着两个侍卫出来致歉:“司小姐,您既是来给皇后请安的,便去皇后娘娘那儿吧。殿下身子不爽,您请回吧。”
司罗理气冲冲道:“为何我回回来太子殿下身子都不爽,究竟何处害了毛病,我带了上好的药材,特来为殿下分忧。”
崔明一哂,他跟着太子这么多年,总能被这人的厚脸皮震惊。
“宫中自有御医。殿下喜静,司小姐就不必操劳了。”
司罗理道:“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不过是下等奴才,一个个竟比主子还狂起来。崔明,本小姐记住你了。”
“我只知道我的主子是太子殿下,旁的已改不论。”崔明打了个哈欠,“你们两个,送司小姐出宫。”
司罗理甩袖而去。
回殿,周彻正撑着脑袋,一手抚摸小青蛇光滑的鳞皮。
“人呢?”
“回殿下的话,已经打发走了。”
周彻道:“谁问你这个了。叫你看阿肆。”
崔明一愣:“秦姐倒是没说几时回来,不过她今日要陪姐妹,应当会晚些吧。”
周彻没说话,兀自将指尖伸进小青蛇的嘴里。青蛇被驯养得极乖巧,知是主人,并不咬他,只用牙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
“等人回来,让她来见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