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不善,只听簌簌声响,几枚飞剑迎面破空袭来。
秦肆下腰避开,飞刃擦过时甚至能感到幽幽寒意。她不愿做多纠缠,就势后翻跳下屋檐,借灌木树丛为自己遮掩。
然而对方并不肯善罢甘休,形如鬼魅般直愣愣冲了过来。饶是秦肆深谙轻功,也觉她速度奇快。
秦肆反手抽出照霜格挡,还没认出人,倒先认出了对方手里那对鸳鸯钺。
秦肆一瞬睁大了眼睛,急急道:“小萍,是我——!”
黑衣人高高举起的手骤然顿住,灌木摇落一地的白花绿叶。她开口,果然是秦肆熟稔的嗓音:“……肆儿?”
秦肆一把拽下面罩,愤愤道:“好险,今日差点死在你手里!”
“我没想到会是你,隔太远了,我只想着灭……”赵萍生也是才反应过来,又诧异又好笑。她顿了顿,环顾一下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二人来到皇城边一处僻静的小林,青石板道上放着石桌石凳。赵萍生也露出本来面目,浓眉一扬:“今天也太巧了。来,我看看有没有伤着你。”
秦肆摆摆手:“逗你的。你的暗器快,我的身法也快。就是把我吓一跳,还当是你窃贼呢。”
“我还在心里头叫苦,平白多了一桩灭口的活。大晚上又要跟死人打交道了。”
闹半天敌手原是挚友,两人说完具是相视而笑。
“不过,你怎么会来这里?”赵萍生凑近了点,“太子给你派的活儿?”
秦肆点点头:“是,我来替他收拾一个人。你呢,替陛下收拾人?”
两人儿时便是同村的玩伴,后来辗转入了宫,在暗营中步步扶持相依为命,彼此自然毫无隐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赵萍生轻轻道:“不,只是叫我去看一张画。”
秦肆疑惑:“看画?”
“奇怪吧?”赵萍生摆手,“叫我看了仔仔细细记下来。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
不知怎的,秦肆即刻想到了那张眼熟的美人图。
“可是画得一个女子?”
赵萍生奇了:“你怎么知道?”
“我恰好躲那屋子里,一抬头就瞧见了。不说这个,小萍,咱们也有阵子没见了。”秦肆伸手轻拍姐妹的肩膀,不甚大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缝,“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升官加爵。现在要叫你赵千户大人了——”
皇城司不比朝堂那样多规矩束缚,只认血淋淋的功绩。干得好,女子也可以加官进爵。
赵萍生一阵牙酸,反手拍开秦肆:“去去去,你这丫头就会打趣我。再大的官儿还不是给人卖命,唉,我都干烦了。”
秦肆凑近些看着她:“你这是累了?镇抚使很赏识你,只要你不泄气,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赵萍生缓缓摇首,认真道:“刀口舔血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金玉珠宝再多顶用吗?都不知道自己几时有命花。从前我是贱命一条,死了也不亏,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握住秦肆的手,想起什么似的,眼中闪烁着一点难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肆儿,我把褚郎赎出来了。”
“真的?那太好了!天爷……你们总算熬出来了。”
作为褚相允和赵萍生情爱的见证者,其中有多曲折艰辛,秦肆再清楚不过。
两人相识在教坊司,褚相允是籍没抄家的落魄公子,被卖为奴。又有先父仇家的眼睛盯着,照理说终生都脱不了奴籍。
这几年赵萍生没少为他四处奔走,无奈人微言轻,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是真的,我去求了张大人。他替我打了个招呼,把褚郎放出来了。”
秦肆一时心中有些酸涩。赵萍生腿都快跑断了也没能做成的事儿,却不如上头人轻飘飘一句话。
她也不是没想过求周彻恩典。但教坊司隶属皇城司,皇城司又直接由皇帝管辖,太子不便染指,这才一直耽搁到现在。
“今日不巧,我身上什么也没带。赶明儿我送两匹上好的云锦给你们做衣裳,庆祝姐夫脱离苦海。”
赵萍生叫了一声:“哎,这东西难得,你自己留着吧。”
“主上赏了我好些料子,我穿不完,白白放着也是可惜。”秦肆佯怒,“不许再推脱,咱俩还客气什么?”
赵萍生拗不过,只好同意。她打眼看去,秦肆一身玄衣,墨发高束,腰间脸上半两多余的肉都没有。俗话说心宽体胖,瞧着秦肆该是没少操心。
不由叹息一声:“还以为宫里的日子好过点,我看你反而越来越瘦了。”
秦肆摸摸自己的下巴,不以为意:“有么?我就是练轻功的,哪能长肉呢。”
赵萍生定定看她片刻。
“肆儿,往后你打算怎么办,一辈子都跟着东宫吗?”
月明星稀,清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
赵萍生不是头回这么问了,但秦肆始终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秦肆微微垂下眼睛,似乎在掩饰复杂心绪:“那还能怎么着。”
“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你向太子求情,我不信他不放人。”
王公贵胄有几个宠姬并不奇怪,但秦肆连正经妾室都不算,挂着近身侍卫的名头兼着暖床的活儿。赵萍生猜想,太子不过把这当一段露水情缘,若秦肆求告,他未必不会应允。
怕就怕在……
赵萍生举棋不定地打量秦肆:“还是说,你的心真拴在他身上了?”
秦肆点点头。
赵萍生“啪”一下仰回在凳子上。
“得,得。肆儿,你想好好过日子,应该找一个良人。在太子的后院里讨生活看着光鲜,可未必轻松啊。”
秦肆缄默一瞬。
她自然是不想也不会同谁争风吃醋,却又对周彻爱慕之至。在她的设想里,只要能时常伴在主子身边便已知足。等她干不动的那天,再去皇城附近置办一处宅子,得闲再进宫转悠转悠,这样就很好了。
在暗营的那些年,她最先学会的,就是以主子为天。
反正周彻也许诺过他,京城会有他一席之地。
“实话说,我没心思成家……主上待我很好,一直当他的侍卫,也不错。”
意料之中的回答,赵萍生想说点什么,张张嘴,终究是哑然。
半晌,她才道:“你是眼睛里装不下别人了。”
秦肆爽朗一笑:“这话说得,宫里也没旁人对我有意呀。”
她深知自己相貌平平,周朝尚白,她却天生肤色偏黑。一双眼不大不小,山根处散着细碎雀斑,唯有鼻子可看些,高挺小巧,这张脸才不至于太寡淡。
是以东宫人人都拿她当好心的大姐,从没起过什么旖旎心思。她也不需要就是了。
“你啊……”赵萍生万般无奈,刚要问问太子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想起周彻那张肖似贤贵妃的脸蛋便作罢。
生得那样一副好相貌,收拢人心哪还需要费力气。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复命了。等我哪日得空咱们再聚。”
“好。”
两人飞身越进宫门,向值夜宫人各自展示令牌后,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道离去。
次日,夏诘突染咳疾的消息不胫而走。
朝堂之上,周彻面有忧色:“明相,夏卿何故染病?”
明端延稍稍俯身回话,往左侧瞥了一眼:“禀告殿下,微臣也不知。夏公子这两日都在洛府吃酒会宴,恐怕还得问问洛少卿。”
儿子刚被贬值,强撑着把亲家劝住办了婚宴,偏生丞相的人又病倒在自家院里。洛承洵满头官司,干笑道:“回殿下,大夫说夏公子是醉酒伤风,寒气经肺入体,这才引了咳疾出来。吃两帖药便好了。”
周彻追问:“痊愈要几时?本宫听闻他现下还高热不退。”
洛承洵清清嗓子,艰涩道:“少则三五天…多则半旬。”
话音刚落,明端延便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
“令郎言行无状,府内招待不周。本相多嘴一句,洛少卿很该整顿整顿家风了。”
只见洛承洵深深呼吸:“叫明相见笑了。”
周彻看在眼里,一面暗叹这位舅舅真是能忍,一面拧眉思忖片刻,道:“明日便是祭祀大典,夏卿抱病,本宫也不忍叫他强行上任。光禄寺署正一职本宫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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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择人选,至于夏卿,待他病愈再授官不迟。”
末了,微笑着看向丞相:“明相以为如何?”
明端延心中不快,却也反驳不得。
早在举荐之时他便拍着胸脯保证,找不出第二位比夏诘更适合光禄寺署正的人选。若此时再推一个人上去,岂不是自打嘴巴?
最终只能吐出一句:“殿下明鉴。”
周彻在朝堂气儿顺了,回东宫脸色就好看许多,崔明一直吊着的心终于得以放下。
“还是秦姐最能解殿下心意。我们几个愚钝,想破脑袋都哄不出殿下一个笑脸儿。”
周彻将披风脱了丢过去:“不怨你,这桩差事只有她能办得了。阿肆,你做得很好。”
秦肆从不居功:“都是属下分内之职。”
周彻想了想,随口道:“有功就该赏。南海进贡了几棵红珊瑚,母后打了两条手钏,你戴着玩吧。”
对于主子的赏赐,秦肆向来是照单全收。今日却破天荒地提了要求。
“主上,属下可否将手钏换成别的?”
这可奇了,周彻一抬下巴:“哦?说说看,换什么。”
“一套……那个,头面。”秦肆看向刚进来倒茶的如宁,“小宁,你们插戴的簪啊钗啊的,是叫头面吧?”
如宁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不过秦姐姐要这个做什么?”
秦肆笑起来:“送给我的姐妹,她要成亲了,庆祝他们终成眷属。”
周彻挑眉。
秦肆口中的姐妹,除了在皇城司的赵萍生还能有谁?
“库房里有的是,我叫人挑一套送你房里。”周彻不动声色地啜饮茶水,“你倒是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成亲。”
秦肆挠挠后颈,微黑的面皮一下涨红:“我只是替她高兴……主上莫要拿属下打趣。”
周彻见过她同赵萍生谈笑的样子,显然更放松自在。只有在他面前,这精瘦干练的侍卫才会露出赧然与无措。
诚然,她算不上多标致,但也绝没有周徜说得那般丑陋鄙俗。
秦肆胜在身段风流,常年练习轻功,薄背纤腰,四肢修长,光看背影真可算得上夺目。只要想到那双手能一击扼断敌人的喉管,独独在自己面前紧张地绞着衣摆,周彻便忍不住舔舔牙尖。
其实他早就知道,秦肆对她忠心耿耿,或者说,爱慕不已。
昔年贤妃逝世,周彻夜不能眠,眼睛睁得老大。才办完差的秦肆用未染血的那只手替他掖好了被角。
“阿肆,我没有母亲了……再也没有了。”周彻猛一下从榻上做起,乌黑瞳仁惊惧不定地转动,“是不是我做坏事,老天报应在了她身上?”
他忽而生出些许怒意,愤愤道:“糊涂账!要报应何不来报应我?独留我一个人,又有什么好活!”
秦肆被他唬了一跳,也顾不上衣裳还没换,连忙把人圈进怀里:“主上、主上!贤妃娘娘菩萨心肠,主上也并非恶人,老天不会报应你们的!”
她力气大,牵制小两岁的周彻并不算难。小皇子撞进侍卫温暖的怀抱里,被她衣料间淡淡的皂角味包裹,不香也不难闻,给秦肆跟人的感觉一样温和醇厚。
过了片刻,秦肆感到衣襟一片湿润。
念及往日贤贵妃的种种恩惠,秦肆亦是悲从中来。她嘴唇颤抖着,周彻憔悴如斯的脸映进眼里,秦肆心如刀绞。
“主上不是一个人,泓容殿上下,都会陪着你。还有…还有我。”她鼻腔发酸,“我也是主上的。我会遵照贤妃娘娘的遗愿,永远保护主上。”
周彻仅着寝衣,乌发披肩,一张休息不足而无血色的脸碰着泼进窗子的森冷月光,仿佛一件摇摇欲坠的瓷器。他茫然地眨眨眼,滚下两滴热泪,扯了一下嘴角:“永远又是多久,天下有不散的筵席吗?”
他伸手插入秦肆的发髻之间,轻而软的那么一绺,很快从掌心划过。
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
然而秦肆握住他将要放下的手,偏首把脸贴上他的掌心,眼睛还直直盯着,一字一句。
“当然。只要主上想,属下会一直在主上身边。”
“直到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