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子殿下和他的狗 > 4. 夜访洛府
    天色正好,暖阳高照,秦肆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琢磨新学的剑法。

    她的寝居离太子的寝殿极近,倘若有需,走两步打个招呼就成。得闲便是读书练武,书自然都是些杂书,医卜天文、奇趣志异之类,在太子身边攒下的那点墨水,还不足他吟诗作赋论圣贤经的。

    昔年春日踏青,太子路过一片桃林,满目红粉带露浓,兴起便取下一朵插在帽沿。秦肆看得呆呆的:“主上当真是……”

    太子以为她要说什么“侧帽风流”“魏晋遗风”,不料秦肆搜肠刮肚半晌,只憋出一句:“人比花娇。”

    太子眉心一跳:“你下回还是别夸了。”

    不过周彻簪花是真好看,眉目英气的少年郎鬓边一抹娇艳色,愈衬得发黑肤白,清逸出尘。仿佛那花儿不是叫人采折下来的,而是因偶见郎君俊美,自甘随风飘落。

    锋利剑刃扫过丛中一簇新绽的西府海棠,秦肆手腕一翻,利落削下几枝来插瓶。末了,再用干净的软布一寸寸擦拭剑身。

    崔明老远就瞧见她剑坐在那里,踱过来拍手道:“秦姐,别宝贝你那照霜了。跟我瞅瞅去吧。”

    以秦肆的经验来看,真有急事,崔明一般会魂飞魄散大喊救命。她不慌不忙地收剑:“怎么了?”

    “殿下晨起批了几张折子,不知上头写了什么天书,给他看来火了。现下早膳还没用呢,怎么也不肯吃,说是气饱了。”崔明很无奈,“到时犯了胃病,皇后娘娘又要怪罪咱们几个小的伺候不周了。殿下那性子,除了你,谁也劝不住。”

    秦肆略一想,转身进了屋内:“你等我一等。”

    崔明当她是去更衣,索性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屁股还没沾热,秦肆便揣着一捧新鲜水灵的海棠踏出来:“走吧。”

    穿过连接四方的抄手游廊,拐角左处一射之地便是东宫的主殿,门口匾额高悬,用描金浓墨端端正正书下“泓容殿”三字。

    几名侍女早在外头候着了,领事的端过厚实的红木餐盘:“秦大哥,膳食都已经温过一遍,麻烦你了。”

    那盘中摆着鸡丝粳米粥、清拌鱼皮冻、藤萝饼并几碟酸脆爽口的小菜,色香味俱全。秦肆沉吟片刻:“把这些都撤了,现去炖一盏甜甜的银耳莲子羹来。要加了牛乳的。”

    初来乍到的小宫女还在面面相觑,如宁不疑有他:“快按秦大哥说的办去。”

    满室都是沉水香绵长清苦的香气,门扉被“吱呀”一声推开,周彻心烦意乱,将奏折丢到一旁:“都说了不吃,净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

    秦肆温声道:“主上。”

    周彻抬眼一瞧,紧皱的眉心微微舒开:“是你啊。”

    “属下见这桌上空空,折了几枝花来装点。”秦肆闭口不提用膳的事,只将怀中那捧犹沾雨露的海棠插进石绿釉碎星纹样的美人瓶中。

    嫩粉青黛,甚是养眼。

    周彻伸手拨弄花枝,长长吁了一口气。

    秦肆都不消多问,抬手便覆上了他眉侧的太阳穴。微糙的指腹轻轻摁揉,力道适中,柔缓得宜,周彻脑内那股紧绷着的痛感顷刻烟消云散。

    他拍了拍秦肆的手背:“还是你最体贴。”

    他有偏头疼的毛病,每常多思伤神,皆是秦肆在身边伺候。那一双提刀握剑的手瞧着粗糙,其实灵巧得很。

    “何事惹得主上如此气闷,属下愿为分忧。”

    周彻指了指桌角的折子:“你自己看罢。”

    秦肆观阅只重提取要点,对奏疏上遣词华丽的表文没有任何感触。她愈看眉心拧得愈深,不由小声念叨了出来:“万望殿下念往昔之义,恕犬子年少无知,从轻责之。”

    “太常寺少卿洛承洵……拜上。”

    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秦肆试探着开口:“这位太常寺少卿,仿佛是咱们娘娘的母家人?”

    “正是母妃的兄长。”周彻显然气不打一处来,“你晓得他儿子做了什么?仗着祖荫在乡间横行霸道、逼良为妾,谁料那女子性烈,一头撞死在县衙门口的石柱上。被巡访知州瞧见,这才一层层上报给了朝廷。”

    他重重拍了把桌子:“他儿子如今二十有三,光强抢民女这一桩就被御史台连参了三本,还不算他行凶伤人的份。竟还敢腆着脸称什么年少无知,同本宫攀亲!”

    从梁国回朝之后,贤贵妃为避外戚之嫌,同娘家甚少往来。周彻隐约能感觉到,母亲同这个兄长的情谊似乎并不深。他对舅舅自然更是淡薄。还是贤贵妃去世那一年,洛承洵悄悄在丧宴结束后叫住了他,舅甥这才说了一会子贴心话。

    那点微末的温情,还不足以在他心里泛起涟漪。

    若现下不是他监国理政,折子落到皇帝手里,难保不疑心东宫私交外臣。届时周徜那小子定然会在旁边煽风点火,他纵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秦肆生平最厌恶欺压民女的纨绔子弟,愤愤骂了句“的确该死”,转而又道:“主上没有直接发落他,想来另有难处?”

    周彻拍了拍秦肆:“还是你最擅解语。”

    “洛观私德有亏,不能再用了。他职任光禄寺署正,本宫已经看好了人选接替。坏就坏在,……明相也推了人上来。”

    听到“明相”,秦肆便明白了。

    难怪周彻会如此头痛。明相乃是国之柱石,位高权重,向以雷霆手段著称。太子羽翼未丰,不便直接打明相的脸。

    但光禄寺署正又是天子近臣,真叫丞相插了个人进来,对新君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那明相举荐的是谁呢?”

    “自然是他的门客。一个姓夏的,叫什么……”周彻在折子堆里翻了翻,“夏诘。”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嗤了一声道:“说来好笑。洛家这两日原本在操办嫁女的喜宴,夏诘还来吃酒。也不知洛承洵看着抢自己儿子官职的人来蹭喜气,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周彻以手支颔,捻了一支海棠心不在焉地把玩:“要是他能直接喝过喝晕过去,昏个三五天,本宫也不至于如此头痛。”

    说着,他动作忽而一顿,大梦初醒般看向秦肆。

    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好帮手么?

    “阿肆,这桩事就交给你去办。”

    秦肆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尚在不明所以:“主上请说?”

    皇城司武艺有三绝。

    赵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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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的暗器,燕潭秋的弯刀,还有秦肆的轻功。

    为了维系这身出绝功夫,秦肆日日勤学苦练,严寒酷暑,从无耽误。这招保全了她十数年的性命与饭碗,每有争斗落了下风便带着太子跑路,敌手气得大骂她鼠胆怂包,秦肆充耳不闻。

    刀光剑影里讨生活,活了就是赢了。

    她的轻功称第二,京城更无人可堪魁首。

    习武之人都拿她束手无策,躲过洛府家丁的目光,更不是什么难事。秦肆对这桩差事很有信心。

    京城嫁娶之宴有讲贵客留宿三日的风俗,夏诘乃是明相门生,纵洛承洵满肚闷火,也不敢不给面子。

    “只要夏诘病个两三日,祭祀大典上一缺人,这事就好办。”周彻想到了法子,眉间阴郁尽散,满是期许地握住秦肆的手,“阿肆,本宫便靠你了。”

    将面罩往上一扯,秦肆在屋檐间轻巧穿行。

    来前早已打探清楚,夏诘住在洛府南边的厢房第三间。时已深夜,守更的家仆大多昏昏欲睡。秦肆身轻似燕,步伐点过仅如轻针落地,黑衣夜行,神鬼不觉。

    绕过最后一座水榭便是南厢房,四下观察确认无人后,秦肆悄然落地,从窗口翻进屋子里。

    榻上人已然熟睡,秦肆拿出袖中画像比对,不错,正是夏诘。

    取出一包淡白无味的细腻粉末,捻了些许在指间往帐中洒去。末了,还不忘将床帷拉好。

    大功告成,飞身而去。

    往后山方向离开时,长廊骤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个妇人的交谈声乘着风飘来。

    “刚刚那把骨牌也太臭了!都怪老陈没眼色,不然,我还能再赢两吊钱呢。”

    “哎呀,你荷包也够鼓囊了,知足吧。快回去洗洗脸散散酒气,别叫人知道。”

    “你也太小心了……”

    后山这边院落稀疏不便施展轻功,但少有人至。秦肆走这边原是为了图方便,不成想还碰个正着。

    声响愈来愈近,电光石火间,秦肆侧身闪进了手边的屋子里。

    门一合,她顺势躲在桌椅后,直待两个婆子的话声渐渐远去,这才放下心来。

    这里似乎是间书房,她被壁上挂着的一幅美人图所吸引,不是秦肆有闲情四处打量,是那幅画不知掺了什么东西,夜里皎皎月光透窗一照,竟有纷纷的闪亮光晕。

    不由多看了两眼,依稀可辨画上美人正倚门而立,乌发垂落裙摆飘飘,竟没有穿外衫,光裸香肩上搭一件红色披帛,纹样细密复杂,那星点的光亮似乎正是由披帛发出的。

    秦肆敢断定,之前她从未见过这幅画。

    可瞧着瞧着……便有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她无暇细思这微妙的一瞬,也没太在意。此地不宜久留,当即调动周身气韵,踮足轻盈离去。

    跃上墙头的时候,秦肆彻底松了一口气。主上交给她的任务总算万无一失了。

    然而她一转头,和对面那位同样黑衣蒙面的对上了视线。

    ……

    秦肆的眉心跳了跳。

    今日她出门前是不是该看一下黄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