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让我瞧瞧织机,可以么?”已然到了此处,金悦断不肯就此折返,打算看看能否寻出旁的转机。
于兰也跟着求情:“胡老丈,方才是我家娘子情急失言,实在是有急用,才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冒犯。您就让我们看一眼,开开眼罢。我们也是仰慕您的手艺来的,知道您做的提花织机最是精良。”
胡老丈耐不住央求,到底松了口,答应让她们看看。
进入屋内,一架庞大的织机赫然立在屋子正中。机身比寻常斜织机高出大半截,中间悬着一排竹制提花综框,密密匝匝,粗粗一数竟有五六十片之多。每片综框下端都垂着一根麻绳,连接着底下的脚踏杆。
织机只余一些踏板尚未安装,散落在旁边。
这是一台多综多蹑的提花织机。
金悦观察着,拧眉思索。
提花的编织原理,好比用棋子在棋盘上画图。
棋盘上横竖交叉的每一个点,都是一个经线和纬线的交汇处。
假若约定黑色的棋子代表黑色的经线浮上来,白色的棋子代表白色的纬线浮上来,那么在棋盘上摆出一朵花的样子,就是那朵花在布面上的织法。
织机要做的,便是按照图样控制棋子的沉浮。
那天金悦在锦绣坊问的话其实没错,每织一纬,便要进行调整,因为每次沉下去的经线都不同。
因此,多综多蹑织机操作起来非常繁琐。
综框,形似没有算珠的算盘,上面排着许多中央有孔洞的铜丝,供经线从中穿过。
有多少个综框就可以将经线分成多少组,综框越多,能织出的花纹越精细复杂。
蹑,也就是踏板,连接着的综框,通过踩踏控制经线沉浮。
每个踏板与综框一一对应,想织出花纹,至少得有五十几个踏板,更复杂的得有上百个,织锦的匠人操作起来常常手忙脚乱,精神高度紧绷,一不小心出错,后续就是想改正也不行了。
不仅复杂,而且织锦的速度相当慢,要四五个月才能成一匹。
就算胡老丈愿意卖,她剩下的时间也不够了。
但金悦知道,后世有种改良的十二蹑织机。
“胡老丈,你这织机不太好,人只有两只脚,这样多的踏板,织起来岂不是手忙脚乱,极易出错。”金悦叹息着说。
仿佛眼前这台方才还想争抢的织机不过如此。
胡老丈怒了,“你这妇人,莫不是来捣乱的,谁家的提花织机不是如此,不复杂些,怎么能织出花样?你想要简单些的,斜织机就行了。”
“谁说的,我就见过一种只有十二蹑的织机,能织出的花样与您这五十蹑的一般无二。”
“净胡言乱语,老汉我不知做了多少年了,从未见过你口中的十二蹑织机能织出五十蹑的花样,去去去,闲来无事便去东西两市逛去,别来我这里胡扯。”胡老丈说着,拿起墙角的扫帚,作势要赶人。
于兰护着金悦急忙后退。
金悦飞快地说:“老丈为何不听我说完,我说的句句属实,绝非胡言乱语。那织机确实只有十二蹑,但一蹑连着四五片综框,如此便能用十二蹑的织机,织出五六十蹑的纹样来。”
胡老丈扬起扫帚的手停住了,一动不动,双目出神,仿佛陷进了沉思。
金悦知道他听进去了,正在掂量这法子的可行。于兰也松了口气,抚着胸口直喘。
半晌,胡老丈放下扫帚,没再赶人,嘴上却反驳道:“一蹑连着四五个综框,那一脚踩下去,连着的几个综框岂不是都要动?其中几个压根不用动的怎么办?”
金悦思忖片刻,拣了个简单的纹样举例,“老丈,比如要织最简单的方格纹,您这织机上每隔五片综框,它们升降的规律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第一片和第六片、第十一片、第十六片……一直是同时升降的。”
“既然如此,何不把这四片框全拴在第一个踏板上?踩下去,这四片一起沉,不踩,它们一起浮。第二个踏板再拴第二,第七……以此类推,总共只需要五个踏板,就能控制这五六十片综框织出方格纹来。”
说完,总结道:“如此,织机操作起来轻省许多,织造的速度也快,原先四五个月才能织出的锦缎,如今只消一个月便能完工。待这批锦缎织完想换花样,只用改动踏板与综框之间连接的绳结,便可重新组合。”
多综织机的痛点就在于此,只能织出重复的纹样。
因为每个综框穿过的经线是固定的,纺织一匹布的中途不能改变,再多的综框,也仅能让经线的排列组合更多一点,不能随着纹样的不同而灵活变化,难以出大的龙凤图样。
故而,依照重复的规律,将同时起落的综框并在一处,要简便省事得多。
田家的那些锦缎也是重复的纹样,但花纹稍微大了些,更细致精巧。必然用的是有上百个踏板的百综百蹑织机,乃是人力物力的极限,无怪那日田姣迫不及待地拿出来炫耀。
她说得浅显明白,胡老丈听懂了,不过这法子能否用到更繁复的花样上,他琢磨了好一阵。
既然固定在十二蹑上,有些极尽奇巧的花样定然是织不出来了,但若复杂到了那样的程度,即便用五十蹑织机来织也很有难度,极少有人去织……
陷入思考中,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看,他家那口子已经跟人唠上了,几人其乐融融,笑作一团。
胡老丈上前打断,“说正事呢,你们怎么还聊上了?”
胡老媪翻了个白眼,“你将客人晾在一边,一个人在那儿神魂出窍,你还有理了?”
顾不得理论,胡老丈转向金悦,说:“你这方法确实可以,说罢,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金悦睁大双眼,“能不能……”将那台织机先给我。
胡老丈又飞速补充:“除了那台织机,我不能失信于人。”
金悦的肩膀耷拉下去,很快,又重整精神,“那台织机的主人说不定愿意呢?如若按我说的改良,那他再等一台织机的时间,织出一匹锦就能找补回来。”
做一台织机需要两三个月,改良后的织机能将一匹锦的工期从四五个月缩至一个月,还真差不多。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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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产量从一年两三匹,到十二匹,不用问胡老丈都知道那定了织机的商人会作何选择。
这台织机出世,长安的布商肯定要有动作了。
“行,我答应了。待到五日之后,你差人来将织机抬走。”胡老丈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十二个踏板安起来更简便,但毕竟是头一遭,如何连接得更稳妥,他得仔细想想。
金悦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与旁边同样高兴的于兰对视一眼,笑着点头,“多谢胡老丈。”
离开后胡家,上了马车,于兰憋了许久的疑问终于说出口:“女君,您打哪儿晓得这些的?胡老丈方才都听呆了,跟个木头人似的钉在那儿,连胡须都不动了。”
她想起来,就忍不住乐。
“我从梦里梦见的。”金悦如实说道。
“天呐,难道真的有梦中受到神仙点化这种事?”于兰惊呼道。
金悦原想说没有神仙,可转念一想,万一真是有神仙点化,才让她总梦到前世的记忆呢?
这倒也不无可能,何况前世的记忆没法解释,遂点了点头,迎来于兰更加崇拜的视线。
回到府中,金悦吩咐膳房那边做些吃食,庆贺织机的难题迎刃而解。之后只管染丝织布,这些都算简单。
菜肴刚端上桌,去东市买蚕丝的婢女秋粟回来禀告:“女君,买不到蚕丝,蚕茧也没有,听说今年减产,所以蚕丝紧缺,都被大户收走了。”
金悦顿时感觉案上的饭食没了滋味,她拍了下额头,这才忆起那日在宫中听许织令提过,今年的蚕茧因雨涝减产。
完了,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她索性直接收拾行李回槐里罢。
尽管这样想,但泄气之后,金悦仍开始思索用什么材料代替。
麻和葛都不行,棉花见不到影……
于兰瞧着陷入沉吟的金悦,又望了望立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秋粟,问道:“你想说什么?”
秋粟愣了一下,忐忑道:“有个远房亲戚,她今年的蚕茧品相不好,没能卖出去,不知还能不能用。”
金悦立刻抬头:“为什么不好?发霉了?”
“不是。”秋粟摇头,“就是看着脏,没有发霉。”
“那我随你去看看。”金悦立刻从坐垫上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于兰忙伸手拦住她,“女君使人将她唤来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还能这样?”金悦恍然,她歪头,绕过于兰看向秋粟,“她家离得远吗?”
秋粟忙摇头,“她家有头驴子,可以骑着过来。”
“那你让她带些蚕茧,过来让我看看,还能不能用。”金悦道。
等人来的这段时间,金悦心中忐忑,不知道能不能成,在廊檐下来回踱步。
于兰见状,对她道:“女君先用膳罢,左右人一会儿就来了。饭食快凉了,等会儿还得让膳房那边热一热。”
金悦不欲给人添乱,可坐下后仍旧心焦,执箸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艰难咽下。
一顿饭用得跟上刑似的。